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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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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仔事件民族問題說到底是階級問題

庫相簿扎爾緊皺著雙眉,面孔板得嚴絲合縫,一見伊力哈穆,劈頭蓋臉就是一串責問。

「簡直是胡鬧,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你是誰?你要做什麼?你到底需要什麼?你在起什麼作用?」

「……」伊力哈穆翻了翻眼睛,一時弄不清他在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袒護泰外庫?為什麼支援泰外庫打人行兇?為什麼把泰外庫賠豬的錢又要了回去?為什麼要助長泰外庫的反動情緒?你在為誰效勞,迎合誰的需要?你不知道伊犁現在有一股極其危險的情緒嗎?在這個時候打死漢族社員的豬,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什麼樣的後果?你的肩膀有多寬多大,你能承擔這個事件的政治責任嗎?」

如果換旁人,聽到庫相簿扎爾這一連串大帽子,看到他那一口把人吞下去的氣勢,那是非嚇懵不可的。但是伊力哈穆沒有那麼好對付,他剋制著自己的激怒,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準備把庫相簿扎爾的話耐心聽到底。

看到伊力哈穆默不作聲,庫相簿扎爾覺得自己的當頭棒喝已經收到了一定的效果,於是他略轉了轉語氣,但面孔仍然是嚴峻的。

「你畢竟是剛剛回來嘛,怎麼能不慎重一些呢?要好好汲取教訓嘍。」

「您說完了嗎?」伊力哈穆問。

「我看這個事情還是你去辦一下吧。」

「我怎麼辦?」

「去說服泰外庫,叫他認錯。你在莊子上協助穆薩隊長召集個社員會,對泰外庫要進行嚴厲的批判。由泰外庫向包廷貴賠禮道歉,賠償損失。如果他這樣做了,可以免予刑事處分。」

「庫相簿扎爾書記,您到底根據什麼提出這樣的處理方案呢?情況不是這樣的啊!您調查研究一下嘛……」伊力哈穆敘述了事情的始末。

庫相簿扎爾打斷了他的話:「情況我已經瞭解過了,你不要為泰外庫的胡作非為辯護,不要感情用事,更不要搞民族情緒。」

「庫相簿扎爾書記,您的激動和您的輕率都使我驚奇,」伊力哈穆提高了聲音,「請您不要亂扣帽子。是誰搞不正常的民族情緒?正是包廷貴,顯然他是故意擴大事態,您不應該偏聽偏信包廷貴和郝玉蘭的告狀,那絕對是不能服人的。」

「既然您是這樣的態度,那麼……」

「伊力哈穆哥,伊力哈穆哥在這兒嗎?」門外傳來了一個女子的呼喊。

「我在呢!」伊力哈穆趕忙應聲。

門開了,是狄麗娜爾,她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進了屋,分別叫了聲:「書記!伊力哈穆大哥!」

「出什麼事了?」

「泰外庫哥被捕的事在莊子上已經傳開了。」

「什麼?泰外庫被捕?什麼時候泰外庫被捕了?」伊力哈穆一驚。

「都這樣說啊!說是因為泰外庫打了包廷貴的豬,被帶到摩托車上抓走了,莊子上的社員聽了都非常緊張,不知怎麼一下子聚了那麼多人,連四隊、五隊也都有人來。他們又喊又叫,說是要到大隊來請願,要求釋放泰外庫,要求把包廷貴趕出莊子……現在,他們撂下了農活,正往這邊來呢。廖尼卡聽到了這個情況,叫我騎上他的腳踏車來給你們報信……」

「簡直是造謠生事,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事情?誰說泰外庫被捕了?」伊力哈穆氣憤地問。

「您不必急著表態,」庫相簿扎爾冷冷地說,「按照泰外庫的錯誤,如果他拒不低頭,完全有理由拘捕他,捕不捕,這是上級的事情。」

「您為什麼火上澆油!」

「我!」庫相簿扎爾不顧狄麗娜爾的在場,指著伊力哈穆喊起來,「一切後果,都應該由你負責!你的那種做法,助長了他們的反動氣焰……」

「我問你,狄麗娜爾,這些話到底是什麼人先傳出來的……」不顧庫相簿扎爾的打岔,伊力哈穆堅持問道。

「在水磨房,是尼牙孜去報告的訊息。瑪麗汗今天也出了房門,到處談說著這個事情。還有四隊依卜拉欣地主的侄子也來了……」

「瑪麗汗他們也跳出來了麼,這可太妙了!」

「你在莊子上搞了個亂七八糟,實在是糟透了,還說是‘太妙了’呢!走!我們趕快攔住他們,你要承擔責任,向群眾解釋清楚……」

「何必攔住呢!看看到底是些什麼人,要幹些什麼?不好嗎?」

「你……」庫相簿扎爾忿然憋住了一口氣,拿起電話機,拼命搖著,拍打著。

「哎,總機!哎唉!要公社黨委……什麼,講著話呢?要塔列甫特派員,也佔著線?」

庫相簿扎爾把電話機當地一聲摔在桌子上,氣急敗壞地指著伊力哈穆說:

「你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解決。我現在馬上去公社,一定要剎住歪風,泰外庫要從嚴處理,必要時使用武裝民兵,防止出事,這樣下去還了得!」

「庫相簿扎爾同志!」伊力哈穆叫了一聲,但是庫相簿扎爾沒有答理。他頭也不回地急急忙忙走掉了。狄麗娜爾睜大了眼睛,愕然看著他們倆。

「狄麗娜爾,你來的時候,他們走到什麼地方了?」

「已經到了五隊的菜子地了。」

伊力哈穆點點頭,「裡希提哥你看到了嗎?」他問。

「沒有。」

「裡希提哥在四隊莊子上,你這樣,請你馬上去四隊莊子一趟,把這些情況告訴裡希提哥。」

「好的。」

狄麗娜爾走了,伊力哈穆考慮著自己應該怎麼辦,要不他也去公社,把自己的意見彙報給黨委?但那樣莊子上來「請願」的人們就沒有人「接待」了。要不他在這裡等候「請願」者?庫相簿扎爾的火上澆油的做法誰去制止?他正在為難,電話鈴響了。

「哎,我是愛國大隊,庫相簿扎爾同志沒有在。我嗎?我是伊力哈穆。」

電話裡傳出趙書記的聲音:「我是公社黨委,你們大隊包廷貴那頭豬是怎麼回事?他到公社告狀來了……」

「您是趙書記嗎?事情是這樣的……」伊力哈穆簡單敘述了一下,「現在,有些人造謠惑眾,說是公社把泰外庫逮捕了,煽動了一些人,正在向大隊來,可能想鬧點事……」

「鬧事?」電話裡傳出趙書記驚奇的聲音。

「是的,瑪麗汗和依卜拉欣的侄子都活動起來了,看來,他們想利用包廷貴的胡作非為所引起的不滿,製造一個民族糾紛事件……我認為,泰外庫是有缺點的,包廷貴則是故意搗蛋,群眾對包廷貴不滿是有道理的,他們更同情泰外庫一些這也是正常的。但是地主分子也插了手,事情很複雜呢,庫相簿扎爾同志有另外的看法,他已經到公社去了。」

「……這樣麼?好吧,包廷貴夫婦和泰外庫現在都在公社,等庫相簿扎爾同志來了我們研究一下。他們的造謠和鬧事的情況很值得注意,有矛盾暴露出來,是好事。關鍵在於正確區分和處理兩種性質不同的矛盾……對於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要堅決打擊,對於人民群眾內部的糾紛,要妥善解決……我過一會兒就到你們大隊去……」

和趙書記通完話,伊力哈穆覺得踏實了些。他整了整衣裝,走出大隊部,準備迎接「鬧事」的人群。

鬧事的人群,走得比伊力哈穆估計的更快一些,伊力哈穆走出大隊部沒有多遠,已經看見了一大群亂鬨鬨的人。他們激動地喊著、尖叫著、揮動著拳頭。人很多,有從莊子上來的,更多的是一路上跟上來觀看或者聽到敘述和煽動以後參加進去又喊又叫的,總起來,還是喊的人少,看的人多。人群中間,被包圍著的是庫相簿扎爾,顯然,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到公社,半路上就撞見了他們。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究竟要做什麼?」庫相簿扎爾嘶啞地大叫著。

「把泰外庫放出來!」

「讓他把養的豬圈起來!」

「把包廷貴交出來!」

「讓包廷貴老實一點!」

人們七嘴八舌地叫著。

「你們簡直是胡鬧,是搗亂破壞!是反革命!泰外庫的問題,由政府決定,你們吼叫什麼?漢族社員養豬,你們為什麼要干涉?你們這是製造爭端,挑釁鬧事!老老實實都給我回去!下地去!檢討去!你們以為世界沒有了主人了嗎?你們就不懂得什麼叫害怕了嗎?你們就不知道什麼叫槍桿子、印把子了嗎?」庫相簿扎爾的口氣異常強硬。

人群靜了一剎那,只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

「庫相簿扎爾書記,您把話說到哪裡去了?您為什麼給我們扣這麼大的帽子!我們是人民公社社員,奉公守法,手無寸鐵,我們不是反革命!」

這是亞森,狄麗娜爾的父親。他寬臉大耳,銀髯飄佛,聲音洪亮,他的職業是木匠,宗教上又擔任宣禮員的職務。他的任務是在規定的時刻,每天五次站在清真寺的穹頂上攤開兩手分別放在耳後,拉著長聲召喚信徒們做祈禱。由於這方面的長期實踐,他說起話來也是一種深沉而又響亮的顫音。

「我們不是反革命!」

「少給我們扣帽子!」

人群應和著亞森老人的話語,又喊叫了起來。

在這群人裡,亞森是唯一的老人,也是唯一的德高望重的一位人物。激動中,他仍然是相當合乎禮儀地繼續說道:

「庫相簿扎爾書記,包廷貴在莊子上把人欺侮得夠了!我們討厭包廷貴,並不是反對漢族,更不是反對黨和政府。泰外庫阿洪拿起一塊石頭打了他的豬,是因為他放養的豬跑到了泰外庫的園子裡吃他種的菜。這並沒有什麼了不得。包廷貴也拿起石頭打過旁人的牛、旁人的羊、旁人的雞鴨,為什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把泰外庫抓走?難道一個維吾爾族社員和一個漢族社員吵了架,就一定是維吾爾族社員有罪嗎?我相信,黨的政策並不是這樣的!」

「不準欺侮穆斯林!我們不是任人侮辱的牛羊!把高腰皮鞋和長蟲趕跑!」一個在硬殼帽子下面露出女人般的濃密的長髮的小夥子,歇斯底里地喊叫著。

「亞森木匠!亞森宣禮員!」庫相簿扎爾逼近亞森,手指幾乎戳到亞森的眼睛上,您是什麼人?請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是宗教人員,您是宣禮員,您竟敢帶頭鬧事,當眾挑撥維吾爾族與偉大的漢民族的關係,您這是現行反革命活動,您要考慮一下後果。」

「……我挑撥什麼了?什麼後果?」亞森氣得說話斷斷續續,連不成句。

「告訴您!我們有強大的軍隊,誰敢鬧事,就槍斃!」庫相簿扎爾把手猛地一揮。

「槍斃誰?」亞森顫巍巍地問道。

「鄉親們,要槍斃我們啦!我的媽呀!」尼牙孜帶著哭音號叫起來。

「憑什麼槍斃我們?我們再也不能忍受了!」長頭髮的小夥子喊道。

「不準槍斃我們!」

「要槍斃就槍斃高腰皮鞋!」

「乾脆槍斃庫相簿扎爾算了!」

人群又七嘴八舌地亂喊起來。長髮的小夥子趁勢喊道:「你!把這個卑鄙的傢伙揍一頓!把這個出賣我們的傢伙揍一頓!」有些人應和著舉拳向庫相簿扎爾擁去。

差不多同時,從不同的方向衝出了達吾提鐵匠和穆薩隊長。達吾提走到庫相簿扎爾跟前,伸開胳臂像一道欄杆一樣地保護住庫相簿扎爾大喊道:

「不準動手!」

穆薩解開了綢子襯衫,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脯,大叫道:

「你們吃了狗屎了嗎?你們的脖子上支著的究竟是葫蘆還是腦袋?你們的嘴剛剛從孃的奶頭上拿下來嗎?你們這些混蛋,傻瓜,笨伯,烏龜頭子!誰敢動庫相簿扎爾書記一根汗毛!」

「打!打!打!」長髮小夥子、尼牙孜兩人喊叫著,人群激動而又混亂,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前來的本來目的,而是一心要鬨鬧一場。「鬧」本身已經從手段變為目的了。但是,儘管有人喊叫,有人在空中揮拳,卻並沒有一個人真正動手,一些稍微上了點年紀的人反倒往後退了退。

正在這時,不知是誰把亞森向前一推,亞森撲在了穆薩身上,穆薩用胳臂一扛,亞森又倒在了眾人身上。

「他們動手了,他們打了亞森大叔!」長髮小夥子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怪叫。人們真的激怒了,推的、搡的、揮拳的,穆薩捱了幾下,庫相簿扎爾從背後捱了一拳,帽子也打掉了,一直態度強硬的庫相簿扎爾臉嚇得煞白。

「不要動手!」伊力哈穆不顧亂飛的拳頭衝到了人群當中,混亂中,他也被人推擠著,「亞森大叔!」他又叫道。

「我在這兒哪!」亞森回答道。

他們這一問一答,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

「您們不是為泰外庫的事來的嗎?是不是?」

「是的,是的。」亞森連忙回答。

「究竟是誰告訴你們泰外庫被抓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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