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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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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坐了起來,摸索著卻沒有找到鞋子,她光著腳悄悄溜出了房間,莊院裡縱橫躺著一些貪圖涼快而露宿的社員,她輕輕地踏著月光走到了莊院口,坐在一條泛著明月青光的渠水旁。一渠青光,閃爍著,一會兒伸延,一會兒收縮,一會兒散亂,一會兒黏連。周圍的一切也都籠罩在這神秘而柔和的光輝裡,好像大地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顯得文靜而美麗。在夏夜的無邊的靜謐中,可以更加清晰地聽到多種多樣的聲響:馬、牛在咯吱咯吱地嚼草,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兩隻狗的起勁的吠叫聲,夜間駕駛的汽車隆隆地過去了。清風吹動玉米葉子,刷啦刷啦地響。如果靜心諦聽,還可以聽見一種輕微的「咔咔」聲。雪林姑麗想起父親曾經對她講過,在七月,正是玉米拔節的時節,澆過水以後,玉米猛長,夜靜的時候可以聽到玉米拔節的聲音。莫非這真是那生命的成長壯大的音響嗎?

在夏日的夜晚,田野上還瀰漫著一種香氣,有青草的嫩香,有苜蓿的甜香,有樹葉的酒香,有玉米的生香,有小麥的熱香,還有小雨以後的土香,涼風把陣陣變化不定的香氣吹到雪林姑麗的鼻孔裡,簡直使人如醉如痴。

光輝、聲響和氣息,都是親切的、質樸的、舒展的。雪林姑麗來伊犁十六七年了,怎麼好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夏夜的美麗呢?第一次發現自己與周圍的世界是這樣靠近,第一次發現生活是怎樣可以愉悅人的心靈……

突然,月光之下,一隻銀灰色的小動物在她面前一溜煙地跑掉了。她嚇了一個激靈。

「不怕,那是一隻獾。」背後傳來狄麗娜爾的聲音,她睡眼惺忪地來找雪林姑麗,手裡還拿著一件衣服,給雪林姑麗披到了肩上。

「你怎麼不睡了?」雪林姑麗問。

「你呢?」狄麗娜爾問。

「我不困。」雪林姑麗說,又解釋道,「在食堂工作,一點也不累。就是被灶火烤得難受。現在讓涼風吹吹,比睡一覺還解乏呢。」

狄麗娜爾點點頭,她用手背捂著口打了個哈欠,看看四周的莊稼,用力吸了幾口氣,說:「多麼好!」她帶著幾分睡意,靠在了雪林姑麗身上,忽然,她笑了起來。

「笑什麼?」雪林姑麗問。

「我想起了上午的事,」狄麗娜爾仍然嘿嘿地笑著,「庫瓦汗姐維吾爾人對年長者稱哥、姐,十分嚴格。包括對自己很厭惡的人,也往往這樣稱呼。找我動手,算是找錯了對手。說實話,連尼牙孜哥一起來我也不怕。如果不是楊技術員拉住我,我非擰住她的耳朵不可。你記得嗎?小學時候有個男生老找我麻煩,一天實在把我惹火了,拿起鉛筆盒照著他的頭就是一敲,就一下,腦袋上起了個核桃大的包,一個星期包都下不去……」

「這有什麼好吹牛的?」

「吹牛?吹牛做什麼?別看我瘦,我才不怕呢!該還口就還口,該還手就還手,打過來了就打過去,我從來不生氣,可你說,你為什麼這樣老實?」

「是啊!」雪林姑麗吁了一口氣,「我比不上你,我羨慕你。你總是做你想要做的事,而我,總是不做,也不敢做我想要做的事……」

「告訴我,你想要做什麼呢?」

「……」雪林姑麗無以回答,這也許正說明了她的不幸了吧?自己也說不清到底要做什麼呀!

狄麗娜爾也許久沒有說話。她躺在雪林姑麗的膝頭,望著高天薄雲裡的漸漸遠去的月亮,看著天上,想著人間,愈想愈興奮起來了,她若有所得地轉身坐了起來,撩起了落到臉上的頭髮,拉住雪林姑麗的手,大睜著眼睛,對著雪林姑麗的耳朵,小聲地、卻是噴著熱氣地說:

「告訴我!你覺得艾拜杜拉怎麼樣?」

雪林姑麗一怔,她翻一翻眼睛,簡直不明白這問題的含意。隨後,像火燙一樣地從狄麗娜爾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您,您這是說什麼呀?」她結結巴巴地,用「您」稱呼著狄麗娜爾,「您怎麼了,您怎麼能這樣說話……」

狄麗娜爾十分後悔。她確實太冒失了,她怎麼管不住自己的舌頭呢,她的父親亞森木匠,不是多次教育家人嗎:「舌頭欠了債,腦袋來償還。」她的那個討厭的,不聽話的舌頭呀!

她連忙把話題轉開,說道:

「春天我們除了害蟲的那幾塊油菜地,長得可好呢!再有幾天,就可以收了!」

雪林姑麗沒有答腔,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艾拜杜拉在她的心目中是這樣高大完美,她不能容許任何人隨便議論他,更不能把自己和他聯絡在一起。庫瓦汗曾經說過那樣的話,狄麗娜爾又說……天啊,為什麼這樣一個她連想也沒有想過、她一想就覺得美好得難以思議的話題,卻首先是被庫瓦汗那樣一個粗野的女人用那種十分庸俗下流的語氣說到的呢?她為艾拜杜拉感到怎樣的屈辱啊!

「你知道去年五月我家的日子是多麼沉重嗎?多虧伊力哈穆哥來到了我們家,後來有一陣子,他可積極了,他老是提到伊力哈穆哥對他的教育,他每天都讀報紙,有空閒時間還幫助隊裡幹別的活。可是,從去年秋天以來,他又放鬆了,我真擔心……」

雪林姑麗不聲不響。狄麗娜爾頓了一下,只管繼續講下去。

「他在水磨,工作特殊。開會呀,學習呀,總是沒有他的份。又有一些舊意識嚴重的人千方百計要給他點小便宜,拉攏他,磨面的時候,希望他能‘幫幫忙’!多上幾次磨,少出一點麩子,或者當人多排隊的時候,能照顧照顧提前給磨一下什麼的,最近,又出了個事情真叫我擔心……」狄麗娜爾忽然猶豫了,不知是否該說下去。

「出了什麼事了?」雪林姑麗這才把心收了回來,問道。

「你怎麼不說了?我聽著呢!」雪林姑麗誤以為狄麗娜爾嫌她沒有用心聽,就急切地催問起來。

「是這樣。前幾天穆薩打發人給食堂磨了幾千斤麥子,剩下近百斤麩子,本來應該給隊上馬廄的。穆薩親自去告訴廖尼卡,馬廄用不了了,讓他把麩子處理掉,他把麩子賣了十幾塊錢,沒等交給隊裡的出納,又讓穆薩拿走了說是有點急用。農村的事我們都知道,沒有任何手續,這十幾塊錢還不就入了隊長的腰包!我讓廖尼卡去找出納說一聲,他偏不去,怕得罪隊長……這樣下去還得了……可是你千萬先別和旁人說這件事!」

狄麗娜爾又後悔了。為了彌補方才舌頭的失誤,她急急忙忙地說別的話題,結果,又說冒失了,冒失就冒失吧,她本來就是個胸襟坦率的人。

「你和他談談吧。」雪林姑麗說。

「談也沒有用。人的思想總是冷一陣子熱一陣子的,再說我的父親,去年他上了兩個地主的當,跑到大隊去鬧事,思想上很受了一些震動。當時我回家去看望他,我們兩個人也和好了。他總算原諒和容忍了我自己做主的這個婚姻。可是……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狄麗娜爾放低了聲音,比剛才說廖尼卡的事還要嚴肅得多,「他和麥素木接近起來了。麥素木這個人,我總覺得怪可怕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他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

「亞森大伯怎麼會和他搞到一起去?」

「唉,你不瞭解我父親這個人哪。他多少認一些字,但是文化並不高,這麼著,他這個人特別喜愛文化,喜愛和崇拜書。他常說,一切新技術、新發明、新措施都是早已經寫在書上的。說是聖人留下了許多書,寫著汽車怎樣造,飛機怎樣開,廣播怎樣安裝……然後,知識分子和學者發現了這些書,讀懂了書上的這些教導,就造出了汽車、飛機、廣播喇叭。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為什麼不給他講講我們在學校裡讀過的瓦特發明蒸汽機,史蒂文森發明火車呢……」

「不行,不行,」狄麗娜爾連忙擺手,「他才不聽你的呢,你以為只有我爸爸這樣認識嗎?差不多所有的老人都或多或少地信奉這個。從小長者就是這樣講的嘛……」

「不是的。我看阿卜都熱合曼大叔就不是這樣,」雪林姑麗不同意地說,「你見過大叔向楊技術員提問題嗎?對於新知識、新技術、新名詞,他才有興趣呢!他知道的事,好多我們都不知道呢。」

「當然,熱合曼大叔是另一回事。你先聽我說,麥素木就是靠他家裡擺著的幾本布皮精裝書吸引了我爸爸。什麼宗教啦,歷史啦,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啦,《小藥典》和《布哈拉紀事》啦,我爸可喜歡到麥素木那兒聽他喧謊呢!」

「這會怎麼樣呢?」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啊,雪林姑麗,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也許,我說不清楚吧,生活不是一帆風順的啊。雪林姑麗,你還記得吧?五五年合作化的高潮,號召除四害,老師給我們每個小學生規定了滅蠅任務,每天要消滅一百個蒼蠅。我們都很認真,拿著蒼蠅拍到處打。後來的一天,我打死了九十九個蒼蠅,再也找不著第一百個了,我急得哭了起來,第二天,我向老師報告了,其他同學多數也沒完成,老師表揚我們把蒼蠅消滅乾淨了,區上還發給我們一個寫著「獎給我區第一個無蠅鄉」的獎狀呢!真的把蒼蠅消滅乾淨了嗎?不,我們消滅了大量蒼蠅,但是總還有一些蒼蠅存留下來的。這兩年滅蠅稍稍放鬆了一點,蒼蠅又逐漸多了起來……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不容易啊。你前進一步,稍微一鬆勁,說不定又退了回來。愛國衛生運動是年年都要搞的,每幾年還要大搞一下,才能把除四害的成績鞏固起來。人也要這樣,我們早就進入了社會主義社會。我們知道,社會主義,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先進、最公道的社會制度。但是我們的思想呢?看看我們的周圍,看看庫瓦汗吧,或者不看別人,就看看自己,就看看我爸爸、廖尼卡和我自己吧……也許,我最大的錯誤,就是過早地結了婚……」

「你這是說什麼呀!廖尼卡不是對你很好嗎?」

「廖尼卡對我是很好的,然而,這並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什麼呢?狄麗娜爾,我知道的,你從小就愛幻想……」

狄麗娜爾沒有再說下去,她覺得無法說清自己時或有之的苦惱。從小就愛幻想嗎?也許,她又幻想過些什麼呢?想著父親給自己買一件羊絨的大方頭巾,不是買來了嗎?想著夜鶯、聖泉、駿馬、王子和公主,不是隨著年齡增長,這些傳說故事也日益不能打動她的心了嗎?想著求學深造,學一門專長,當幹部或者工人,月月掙工資,不是在投考中等專業學校沒被錄取以後,也早就放棄了這樣的念頭了麼!後來,她常常想著愛情、家庭的幸福,還想過孩子呢;現在,一切都得到了,廖尼卡對她忠實不二,孩子隨著「耐、耐」的呼號而揮動著旋轉著自己的小手,但是,她仍然時而感到有一種沒有實現的願望,一種潛在的強有力的熱情。一九六二年的動盪,使她清醒了,她再也不滿足於她和廖尼卡的那狹小的世界;但是,她還沒有腳踏實地地把自己的精力和熱情投身到集體的事業裡。她的這種苦惱,是雪林姑麗難以理解的。

她們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一朵薄雲飄了過來,又去了,一陣輕風吹了起來,又停了。月光下的樹影,已經挪動了地方。夜露打溼了她們的頭髮和衣衫。

「睡去吧。」狄麗娜爾拉著雪林姑麗剛要起身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誰?」雙方几乎同時問道。

是艾拜杜拉,他挎著槍在巡夜。「你們怎麼還不睡,累了一天還不休息?」

「您呢?您不也累了一天嗎?您怎麼不休息呢?」狄麗娜爾回答說。

「可我是民兵啊!一個小時以後,就該換班了。雪林姑麗,您快去休息吧,食堂的工作要起早呢。」

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更加高大。後面的話,他是專對雪林姑麗說的,他微微俯下了頭。黑影中,雪林姑麗彷彿看到了他的微笑,他的眼珠和牙齒的反光……

雪林姑麗和狄麗娜爾站了起來,她們緩緩地走了回去。雪林姑麗聽見了艾拜杜拉的漸漸遠去了的腳步聲。她想回頭對艾拜杜拉說一句聰明的、親切的和禮貌的話,但是,她的語言好像枯竭了,她終於沒有找到這樣的話語,她回到了宿舍,躺下,悄悄流下了淚。狄麗娜爾不是問她想要做什麼?剛才,她只不過是想對艾拜杜拉說一句好心的、中聽的話,可她為什麼連這麼一句話都不會說、沒敢說呢?甚至她頭也沒回一下……她傷心地哭了,然後,她十分安詳地睡下了。月光已經移到另外的人身上,不然,人們將看到她睡夢中的笑容。

小說人語:

永遠生動的夏日嘈雜交響樂。永遠含情的夏夜溫馨小夜曲。

在人們紛紛欣賞著惡之花、毒之果,日益用與人為惡取代與人為善、以謾罵取代切磋的時候,畢竟我們還沒有完全忘卻善的動人,善的力量,善的夢想。如果說它不可多得,如果說它難以持久,如果說它反而得不到信任與理解,那麼,它就更可貴。

以善應善,以心對心,以謙卑識謙卑,以真誠納真誠,你總該為這樣的願望而流下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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