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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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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力哈穆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掌,往右一拉放到了自己的嘴邊,他用力去咬……但是,他沒有咬著,手縮回去了。

客人們似乎很滿意伊力哈穆的這一舉動,這使遊戲增添了一點驚險,狼嚎般的笑聲震耳欲聾地轟響了起來。

就在這笑聲中,天旋地轉,伊力哈穆昏倒在依卜拉欣巴依的華貴的波斯地毯上……

往昔的歲月裡,很可能這並不是伊力哈穆的全部經歷中最突出、最重要的事件,但是,這件事給他留下了這樣強烈的憎恨,二十年來,他只要一想起就彷彿聽到了那怪獸嚎叫般的笑聲,他渾身上下就燒起了永無止熄的怒火。剝削者的橫行、野蠻、殘暴是表現得這樣淋漓盡致;而另一面是被剝削者的飢餓、愁苦和屈辱。剝削者的快樂是建立在被剝削者的痛苦上的這個真理,也是在這一次被他認識到的。二十年來,他為當時沒有咬斷依卜拉欣的多毛的魔手而遺憾,他立志要不惜一切代價、用一切手段(包括用牙齒)斬斷掉這折磨著被剝削被壓迫者的軀體和心靈的黑手。

但是為什麼,在今天,在解放了的時代,在社會主義的土地上,在光明幸福的人民公社裡,他卻從庫爾班身上看到了雖然是一點點,卻分明有些類似的影子?難道人剝削人、人壓迫人、人蹂躪人的現象還能改頭換面地保持下去,即使只是保持一點點殘餘嗎?難道千千萬萬受苦人的抗爭、千千萬萬革命烈士的鮮血所換來的、拔除了一切剝削制度的總根子的社會主義社會里,還能允許存在哪怕是極個別的這種現象嗎?

不,不能!

因為有毛主席!有黨!有人民公社!有人民!

在這樣的事情上,他能夠不激動嗎?

是的,我的激動是合情合理的,伊力哈穆想到,然而,在激動的情緒中往往辦不好事情,我警告了庫相簿扎爾和穆薩。但是,我並沒有抓住庫相簿扎爾的黑手。儘管有關庫爾班的事情,庫相簿扎爾的解釋、說詞和自我辯護都是徹頭徹尾的虛偽,但是,我還不能提出充分的事實去揭穿他的謊言。我本來應該先和庫爾班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我本來應該先做好周密的調查研究,我本應該另找機會和烏爾汗,和穆薩也包括和庫相簿扎爾分別好好地談一談,那樣,我就能更妥善,更有把握地處理這個事情。但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結果呢,和庫相簿扎爾、和穆薩形成了僵局,而另一方面,嚇壞了烏爾汗,嚇跑了庫爾班。

烏爾汗,臨來哈什河的時候我已經委託米琪兒婉和再娜甫去做做工作。庫爾班呢?庫爾班怎麼辦?

還有庫爾班的父親呢,可憐的老惹扎特……

臨來的前一天,我用庫爾班的名義給嶽普湖縣洋達克公社的惹扎特阿洪寫了一封信,寄了二十塊錢。錢本來是米琪兒婉給我叫我買小搖床的,她懷孕了。這是我們結婚四年的第一個孩子。我說服了她,我借來了再娜甫姐的舊搖床,塗上了彩漆,和新的一樣。這也許可以算做一件好事。但是,那個欺騙、剝削庫爾班的黑手並沒有被我抓住,更談不上斬斷了,這乃是我最大的失職。

如果我向公社黨委提出控告呢?

可以談一些情況。但是,公社黨委不可能立即作出權威的判決,而我們的周圍,我們的鄉親父老,他們原則上是不喜歡反映情況告一個什麼人的狀的。從我個人來說,我可以觀察庫相簿扎爾個人的品德,作出我的判斷,我有權不喜歡、懷疑,甚至厭惡這個人。但是,這不能代替對一個人需要嚴肅慎重的作出的政治結論、不能代替對一個幹部的工作的全面評價。而且,庫相簿扎爾是我的上級領導,我必須服從大隊黨支部的領導,我必須尊重他的職權。問題的癥結還不在這裡,如果換一下地位,如果我是他的上級,如果我是公社黨委的第一把手,難道就因為我的懷疑和厭惡便採取組織措施把他從大隊支部的領導崗位上趕下去嗎?不,不可能這樣簡單地處事。否則,只能破壞我們黨的生活準則,我們國家的生活準則,造成更多的混亂,給敵人開啟更多的缺口。

當然,我不能在原則問題上退讓和妥協,我沒有退讓、妥協過。一年多來,我和庫相簿扎爾以及穆薩,做的鬥爭難道還少嗎?去年冬天,在黨的組織生活中,我就支部的政治思想工作、支委會的集體領導、大隊加工廠的方向、大隊和生產隊幹部參加勞動等問題,提了不少意見。有許多事情解決了,但馬上又出現了新的事情。去年秋天割草的時候,我制止了穆薩隊長提出的自割自賣的資本主義辦法,但是今年,他又去搭棚賣瓜了。在死豬的事情上我不顧庫相簿扎爾的包庇敲打了包廷貴並使之有所收斂,但他又攜帶現金和物品去了烏魯木齊。應該說,我的這些鬥爭,是遠遠不夠的,其收效也是有限的。許多事都帶有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性質,我不可能隨時在他們身旁,拽住他們的胡作非為的手和胡言亂語的舌頭。

而且我做的這些事,太費勁了,太吃力了,上級說,這樣那樣是「滑向了資本主義」,而我要做的是「堅持社會主義」,為什麼,資本主義只須要輕輕一滑,而社會主義,硬是要使出吃奶的力氣、咬牙切齒地頂在那裡;為什麼資本主義就像哈什河順流而下,社會主義卻像是一道難以修好壘結實的大壩,隨時有被沖垮的危險呢?

那麼,怎麼辦呢?用個什麼辦法,把農村的階級鬥爭全面地系統地徹底地和深入地抓下去呢?

伊力哈穆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毛主席接見庫爾班吐魯木的照片。毛主席!是您在解放初期指引我們推翻地主階級,爭取自由解放。是您在五十年代中期給我們又指出了社會主義的大道。去年,又是您向全黨全國人民發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偉大號召。現在,您在操勞些什麼?您在籌劃些什麼?您將帶領我們進行什麼樣的新的戰鬥?您在八屆十中全會上完整地提出的黨在社會主義時期的基本路線,將武裝我們邁出怎樣的第一步?

哈什河水,波濤滾滾,激盪轟鳴,似乎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呼嘯。

等到伊力哈穆回到隊裡來的時候,繁忙的「三夏」正進入全面開花的時期。莊子一帶的麥子已經收割完畢。婦女和少年轉移到了雀兒溝。等雀兒溝的麥子割完以後,旱田春麥的收割又該開始了。年輕的、歪戴著帽子、因為整天和牲口打交道自己也顯得有些粗野的小夥子們劈開兩腿站在車轅上,趕著十幾輛大木輪中國古代,西部地區就有所謂高車族群。水利渠溝與卵石泥沼密佈的地區,只有大大的高輪車才能有效地行走。的牛車拉運麥捆。這種牛車雖然不太先進,但是行走平穩,特大的高輪(直徑有一米五左右)也便於跨溝過崗。那些比較有生產經驗的壯勞力,分別在三個場裡同時垛、曬、翻、軋、打、揚,金黃色的麥粒已經堆積如山。生產隊的財會人員忙著灌袋、過秤、記賬、裝車、上繳、入庫、分發;而廖尼卡掌管的水磨,已經磨出了用新麥子軋成的帶著撲鼻芳香的麵粉,許多家庭裡,已經拉起用新面做成的又白又細的麵條了。與此同時,油菜和胡麻的收割拉運,二茬苜蓿的收穫,玉米、豌豆、蠶豆的鋤草、追肥、澆水,水稻地的拔稗子……也紛紛緊張地進行。楊輝技術員在這裡,親自抓了小麥種子的單收單打單藏,本來,她還堅持要在場上穗選的,因為勞力實在不夠,沒能進行,這使她好幾天情緒不好。她還抓了麥茬地的澆水伏耕——為了增加土地肥力,在收完麥子以後立即澆水深耕。拖拉機的引擎不分晝夜地「突突突」響個不停。另外一些農民技術人員,已經開始準備冬小麥的播種——收拾犁鏵、播種機和套具,選種拌種,制定運作和輪作的規劃了。按照伊犁的氣候特點和巨大的播種面積,一立秋就要從雀兒溝的田地開始種麥,已經沒有多少天的間隔了。

真是一個繁忙火熱的季節!也是一個無比美妙的黃金季節!地裡有幹不完的活,場上有運不盡的糧食和油料,渠裡有流不竭的水,枝頭有吃不贏的蘋果——金色的蒙派斯、乳白色的芋頭果、紅色的二秋子,青綠微黃的數不清的西紅柿、青椒、黃瓜、茄子和遠銷關內以至港澳的伊犁大蒜。罈罈罐罐裡有喝不夠的酸奶、蜂蜜和家釀的波雜。飯桌上有擺不下的包子抓飯。孩子們的手上有咬不過來的從自留地裡掰下來的青玉米……

連馬、牛、羊也是敞開肚皮消受不完這肥沃的青草。還不僅如此呢,參加夏收拉運或者打場的大畜,往往可以隨意就地吃糧食;從節約糧食上來說,這確實不好,上級三令五申要給大畜戴籠嘴,但是相當多數的農民不接受,他們把籠嘴掛在馬耳朵上,上級幹部一來就往馬嘴上一推,幹部一走就又拉下來,把自由啃麥的權利還給馬。維吾爾農民在這一點上確實是天真而又頑固,他們說:「馬也是一樣嘛,讓它們在收穫的季節痛快痛快。」結果呢,不要說馬馬虎虎地吃食消化食的馬了,連有四個胃的牛的大便裡也排下了大量無法消化的整麥料。可愛的維吾爾農民啊!你們的心腸無疑是可愛的;但是,這種浪費糧食而又無益於飼養的陋規,還是請改了吧。

而在人們的心上和口上的,是唱不完的歌,在這個短暫而又珍貴的夏天,在人們抓緊時間勞動和生活的時刻,豐盛的哪裡僅只是物質的糧、油、瓜、果,也不僅只是自然的陽光、雨露、清風,人們的心靈的波流也大大地活潑了、豐富了、熱烈了。聽吧,澆水的、趕車的、行路的、摘蘋果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白天、黑夜,到處都唱個不停。雖然十三世紀的維吾爾族大詩人納瓦依曾經說過「憂鬱是歌曲的靈魂」,雖然還有一些人由於習慣仍然唱著那蒼涼的《死後,你把我埋在何方》,更多的人唱的卻是自豪和歡樂的調子。歌唱解放了的時代,歌唱公社社員的勞動,歌唱家鄉,還有——何必隱瞞呢,歌唱愛情的幸福和酸苦……越到夜間,歌聲就越悠揚動人。哪個伊犁人沒有這樣的體驗呢!深夜醒來,聽到那從遠方傳來的不知名的歌者的發自肺腑的深情醉人的歌聲,於是你五內俱熱,潸然淚下……

伊力哈穆回來以後,立即投入了緊張的三夏戰鬥中。他在場上,負責揚場。這個活兒是沒有日與夜,上工與下工之分的,有風就幹,沒有風休息。這天下午一直沒有風,伊力哈穆飽餐了一頓米琪兒婉給他提來的酸奶泡饢以後,攤開四肢,躺在給看場人臨時搭的小小窩棚裡,美美地睡著了。無論是人們的嘈雜的喊叫,石磙子軋地的轟隆還是勞動中間休息、吃瓜時候的說笑聲,都沒有影響他的香甜的睡眠。傍晚米琪兒婉又送飯來了,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叫醒了他。吃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條,把米琪兒婉打發走以後,伊力哈穆像一個嗜睡的懶漢,他側轉身去又睡下了……他究竟要睡到什麼時候呢!

忽然,一陣小風,伊力哈穆一躍而起,天已經大黑了,滿天的繁星眨著眼。伊力哈穆拿起了五股木叉,先扔了兩下,試了試風向和風力,然後旋即拉開架子,一下緊接一下地揚了起來。風很好,揚場像一種享受。本來混雜了那麼多塵土、秸稈、毛刺、碎葉的,扎扎蓬蓬、不像樣子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髒東西,輕輕一拋,經過風的略一梳理,就變得條理分明、秩序井然、各歸其位。星光下,一團又一團的塵土像煙霧一樣地伸展著身軀飛向了遠方。秸稈飄飄搖搖、紛紛灑灑、溫柔地、悄無聲息地落在場邊。麥粒呢,在夜空中像訓練有素的列兵一樣,霎時間按大小個排好了隊,很守規矩地落在了你給他們指定的地點,等五股叉揚了一大批以後,再換上木鍁揚第二遍。「刷」地一聲,木鍁插進還不太乾淨的麥堆裡,「嚓」地一響,滿滿的一堆麥子被拋起來了,灑開,像一道金龍一樣從木鍁頭上伸展開,然後像一個狹長的扇面形慧星一樣在空中略一停留、亮相,最後像雨點一樣「刷」地落到了地上。伊力哈穆隨時調整著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使「彗星」總是出現在同一個高度、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形狀,又落在同一個地點,頭在頭、尾在尾、尖在尖、邊在邊上。棕黃色的麥堆像魔術一樣地迅速膨脹起來了。伊力哈穆一口氣幹了四個半小時,輪番放下木叉拿起木鍁,放下木鍁又拿起掃帚,有層有次,一氣呵成。場邊是碎秸稈堆成的高高的小山,眼前是一大堆飽滿純淨的穗頭。看著這兩堆,特別是那一堆分明的小麥粒,伊力哈穆是何等的快樂呀!連同他的脖子、腿腰和胳臂上的肌肉,也感到一種特殊的愜意和滿足。

風停了,伊力哈穆把工具一件一件地碼好,慢慢踱到道邊的大渠旁。他脫下上衣和長褲,讓汗水漸漸蒸發,然後,他下到了渠水裡。場上的灰塵和一般塵土是不一樣的,裡面含有大量的纖維和毛刺,如果不洗淨將是很不舒服的。伊力哈穆撩著渠水,痛痛快快地衝刷著已經沾滿這種討厭的灰塵的身體。星光在高空閃爍,渠邊雜草在黑夜中顯得更加茂密而且高大。寂靜中,流水的淙淙聲也顯得更加悅耳。伊力哈穆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

忽然,從遠處傳來了一陣歌聲。歌聲似有似無,終於漸漸地近了。聲音有些嘶啞,調子卻昂揚而又隨意,節奏比一般的伊犁民歌要快得多。是婚禮上的舞曲嗎?不,這曲調要更深厚和剛健些。是飲酒時的抒情曲維吾爾人多喜飲酒時唱歌抒發胸臆。嗎?卻要活潑和鮮明些。伊力哈穆從歌聲裡感到了夏日伊犁的陽光的明媚,田野的寬廣和白楊雪松的挺拔。是誰在深夜高歌著向這方走來?聲音又是那麼熟悉……

伊力哈穆從水渠裡上得岸來,用抖摟乾淨了的衣服擦一擦身上的水滴,再把微潮的衣服披到身上,他走到路上,凝望著漸漸從小變大了的人影,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唱歌的人是裡希提。

「伊——力哈——穆。」離麥場還有二十多步,裡希提停下歌,叫道。

歌聲、召喚聲和裡希提走路的樣子,流露著一種罕見的喜悅和活力。這種喜悅和活力立即感染了伊力哈穆,他縱聲答道:

「哎!我在這兒哪!」

裡希提的最後幾步是小跑著過來的。他緊緊地握住伊力哈穆的手。

「是您嗎?裡希提哥,這麼晚!」

「帶來了好訊息的人是永遠不會被認為過晚的。」裡希提引用了一句諺語作為回答。

「什麼訊息?」伊力哈穆抓住裡希提的手不放。

「讓我們到那邊去坐吧。」裡希提和伊力哈穆挽著手來到了麥場,他們斜靠著柔軟溫熱的麥稈坐了下來。

「毛主席髮指示了!」裡希提說,黑夜中,伊力哈穆也看到了他眼睛裡的光彩。「要搞運動了!」

「要搞運動?」

「是的,要開展一場新的鬥爭。我在公社開了兩天會,剛剛開完。毛主席最近對於農村工作批發了一系列檔案,作了重要的指示……」裡希提說。然後,他恨不得一口氣把公社黨委擴大會議上傳達的檔案精神都講給伊力哈穆聽。他說,經過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對於國民經濟的調整,現在農村的形勢是很好的,生產有很大的恢復和發展,人民公社進一步鞏固了。但與此同時,農村的階級鬥爭又是十分嚴重的。地、富、反、壞、牛鬼蛇神,採取打進去、拉出來的辦法,千方百計地在幹部隊伍中培植自己的代理人。現在,關內一些地方,已經開始了一個叫做「四清」的新的革命運動,要清工分、清賬目、清現金、清倉庫後發展為清政治、清經濟、清思想、清組織。。要派強大的工作隊到農村來,還要解決幹部參加勞動的問題,組織貧下中農的階級隊伍,重新教育人,要打退階級敵人的猖狂進攻……他越說越興奮,他直起了腰,做著手勢。他說:

「這幾年,我真憋氣呀!災害,外敵趁機卡我們,還有我們工作中的缺點,確實使我們面臨著不少的困難。階級敵人幸災樂禍,還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冷嘲熱諷、胡作非為,而國外的壞蛋恰恰在這個時候插進了黑手……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毛主席發號令,我們要把這些已經表演得差不多了的傢伙好好收拾一下!」

「您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毛主席指示的精神啊!」伊力哈穆聽得入了神,他如飢似渴地請求著。

「毛主席在北京,但是,他老人家最瞭解我們的情況,最瞭解我們的心願。他老人家指示要開展一個偉大的革命運動。他老人家指出:‘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他老人家指出:生產鬥爭、階級鬥爭、科學實驗,一共是三大革命運動,是我們共產黨人反修防修、立於不敗之地的保證。馬上就要給全體黨員傳達和組織學習了。縣委書記賽裡木同志還要到我們大隊來。一場和土改、合作化一樣的翻天覆地的革命運動就要開始了……請想想看,過去咱們的村莊是什麼樣子的?巴依們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窮人們衣衫襤褸,交插著雙手俯首站立,皮鞭和棍棒在我們頭上揮舞。富有的人用各種謊話騙我們心甘情願地在今生做馴順的奴隸……沒有這一次又一次的革命運動,哪裡有翻身、解放和社會主義,哪裡有今天?聽見毛主席又要領著我們搞運動了,我怎麼能不高興呢?我好像長出了翅膀……您懂了嗎?您同意嗎?您怎麼不說話?」

伊力哈穆簡直是呆在了那裡。階級,階級鬥爭,太動人心魄了。解放初期,他們鬥倒了地主鄉約伯克惡霸,後來他們鬥了各種分子。溫素爾(分子):地富反壞右、地方民族主義、民族分裂主義、修正主義、歷史反革命、現行反革命、暗藏反革命、階級異己、右傾機會主義……各種分子多了去啦,都是壞蛋,都是惡人,都是敵人,對他們要狠狠地鬥,鬥倒了他們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鬥倒了他們漢族同志怎麼說來著,打著大雷颳著大風(千鈞霹靂開新宇,萬里東風掃殘雲),鬥倒了他們咱們就都泡在蜜罐子裡啦!

(很長一段時間,新疆的少數民族喜歡將「分子」當作一個專有名詞使用,什麼名目的分子他們可能鬧不太清楚,但是當他們說到某某人變成了「分子」的時候,就是毫無疑義地指出此人犯了錯誤,走了背運,丟了官職飯碗,至少是陷入尷尬狼狽的境遇了。)

毛主席所指示的,不正是他盼望的嗎?毛主席所操心的,不正是他為之苦惱的嗎?哪個善良的貧下中農不願意鬥倒一切壞蛋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然後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香油蘸白糖,羊肉串與包子抓飯,人民公社從此走上步步高昇的坦途,公社社員的生活從此走上富裕快樂的福境,他盼望著、他祝願著、他相信著、他也惦念著啊!對於一個共產黨員來說,有什麼事能比自己的心思和高瞻遠矚的領導人息息相通,自己的期盼、自己的生死存亡勝敗榮辱全部傾注在領導的決策上更令人感到幸福、充實、激動和無比牽掛而又憂心忡忡的呢?太陽的光輝照耀著、溫暖著他的心靈……眼淚不知不覺地湧流在他的面頰上。

小說人語:

略略超脫一下現時現場,柳暗花明又一村。

伊犁人民渠——原稱大湟渠——的渠首改建工程,早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基本完成,後又不斷改進,全部電力操縱,符合先進標準,現在已成為伊犁人民的驕傲,成為伊犁一景。一九六五年冬,小說人曾經與社員一起住在地窩子裡,與勞其盛。並有詩曰:

窩室陽光暖,北風掃地寒,

蛟龍應俯首,公社志徵天!

往事不斷地湧現,最最偉大的事變也不能保證絕對的煥然一新與再無陳跡。

伊犁的麥場沒齒難忘!最最熾熱與足實的地畝就是麥場。最最驕傲與貼心的農活就是揚場。那金色的彩虹與瀑布一樣的麥粒啊,我們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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