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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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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汗非常不安。自從一九六二年以來,烏爾汗總是躲著伊力哈穆。伊力哈穆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當然完全明白,所以她更覺得在伊力哈穆面前,她不但無話可說與無顏說話,而且伊力哈穆的存在本身,就使她難於與兒子相依為命、苟且偷生、渾渾噩噩地活下去。伊力哈穆的存在促使她正視一系列她怎麼也不敢正視的問題,破壞她心裡的暫時的平衡,這就是伊力哈穆妨礙了她的生活的地方。伊力哈穆幾次想與她談一談,她都避開了,而且不僅伊力哈穆,連米琪兒婉她也遠遠地避開。在那個烤串羊肉的夜間,伊力哈穆又來了,如果他當時對她採取怒目橫眉、輕蔑訓斥的態度,她心裡說不定要好過得多……相反,她看出伊力哈穆為她有多麼難過。真是一個多麼難對付的、可厭可恨的人!當一個人自己已經不再關心自己、不再為自己而憂傷的時候,旁人的關懷是多麼地殘酷和不必要啊!她懼怕和厭恨伊力哈穆,像一個外科病孩懼怕和厭恨那個拿著鑷子與紗布、準備給她清理創面、換藥與打針的護士……

偏偏,這次暴雨裡又是伊力哈穆為救她的兒子而負了傷……如果沒有伊力哈穆,波拉提江硬是會落到沒人的泥水裡!

在昏黃的燈光旁,烏爾汗呆呆地坐著、想著。

「媽媽,媽媽,您怎麼了?」聰明而敏感的波拉提江問。

一年來,兒子長高了,臉也長了些。正是由於烏爾汗把自己的全部心力放到了孩子身上,她才能大體正常地活下去。在家裡,她能夠目不轉睛地一連幾個小時地看著兒子,一會兒摸摸頭,一會兒捏一捏手,兒子也總是注意地觀察著媽媽。他頑強地不准他母親發呆。只要烏爾汗一齣神,就會立即被孩子發現,打亂。烏爾汗的呆怔,總是立即引起波拉提江的痛苦的反應。

「不。沒什麼,你想吃點什麼嗎?我買了方糖。」

「不,我不吃。媽媽,您不高興了,是不是有人罵了您?」

「罵我?為什麼?這是從哪兒說起!」

波拉提江看著媽媽,眼睛一閃一閃。他像一個大人一樣地低下了頭。他說:

「也有人罵我。」

「罵你,誰罵你了?為什麼罵你?你做什麼壞事了嗎?」

「沒有。我不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是,他們罵我是壞蛋的兒子,說我的爸爸是壞蛋。」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什麼?這是誰說的?」烏爾汗激動起來,她伸出了手臂但是波拉提江沒有讓她摟抱。

「媽媽,您告訴我!爸爸在哪裡?爸爸是壞蛋嗎?」

「不……知……道。」

「他真的是壞蛋啊!」孩子哽咽了。

波拉提江的眼淚使烏爾汗心如刀絞。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勇氣,說:

「不,你爸爸不是壞蛋。」

烏爾汗自己也沒有想到,她說得這樣肯定,也許這只是為了安慰孩子。也許這確是她心裡的話!她說:

「你爸爸有許多錯誤。錯誤,你懂嗎?就像是你打破了茶碗,或者把一大塊肉偷偷餵了貓,這都是錯誤。然而,這不是壞蛋……懂了嗎?」

孩子點點頭。

「媽媽,媽媽,您怎麼了?您哭了?」

「沒有,我笑呢。」烏爾汗掩飾著。事實上,她在騙孩子,也在騙自己。波拉提江的爸爸就是壞蛋,這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但是,這話究竟是誰說的呢?是誰用這樣的毒刺,去扎向波拉提江的心?

「這可是誰呢?」烏爾汗想著想著,說出了聲。

聰明的孩子馬上理解了媽媽的意思。他說:「這是庫瓦汗大媽說的。她讓我上樹給她夠蘋果,我沒管,她就這樣罵我了。後來,米琪兒婉姨不讓她這樣說。」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幾天了。」

「你沒說呀!」

「我怕您聽了不高興。媽媽,您說,庫瓦汗大媽好還是米琪兒婉姨好?」

「你說呢?」

「我說,米琪兒婉姨好,庫瓦汗大媽不好。伊力哈穆叔叔也好。庫相簿扎爾伯伯不好。」

孩子像一個大人一樣地說著自己的看法。一剎那間,烏爾汗覺得自己身旁的已經不是才幾歲的孩子而是非常懂事、非常明白事理和了解自己的一個友人了。她也披露著自己心裡的話說:

「是的,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是很好的人。為了救你,你伊力哈穆叔叔的腿負傷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烏爾汗詫異地問。

「我知道他受傷了。後來他抱著我的時候,他下巴動了一下。我知道那是痛得很。人痛的時候都是那樣的。」過了一會兒,孩子又說,「媽媽,您為什麼不帶我去看望一下伊力哈穆叔叔去呢?」

「我……是的,應該去。可你……怎麼能空著手去呢?」烏爾汗認真地與兒子商議著。

「您不要空著手去。您打幾個託尕其一種精巧的小饢。,您再把那一包方糖帶去吧。我不吃,給伊力哈穆叔叔吃。」

孩子的主意有多好!他好像比烏爾汗還要頭腦清楚!怎麼能不接受孩子的指引,像接受天使的指引呢?

第二天,烏爾汗提著五個精緻、整齊、花紋喜人,火候又恰到好處、用牛奶和麵打好的、像小孩子的臉蛋一樣紅潤的託尕其,提著一包方糖,再加幾個精選出來的蘋果,領著波拉提江,去看伊力哈穆。

伊力哈穆的症狀已經遍及全身,淋巴結也腫大起來,但是體溫卻有所降低。公社的醫生到他家裡來給他打針。烏爾汗走進伊力哈穆的院子的時候米琪兒婉正送醫生出來。醫生一再囑咐:

「要注意!如果再發生高燒或者昏迷,一定要立即送到伊寧市的醫院去……」

烏爾汗聽了,嚇了一跳。她悄悄地把禮物放下。伊力哈穆家的條案上已經擺滿了來探望他的社員送來的水果、雞蛋,還有餅乾和掛麵。烏爾汗本打算進原來巧帕汗外祖母住的內室稍坐一下就退去,並且一再示意米琪兒婉不要給她斟茶。但是,伊力哈穆聽到了她們的聲音。他輕輕招呼著米琪兒婉。

「有客人嗎?」他問。

烏爾汗拼命向米琪兒婉擺手。但是,米琪兒婉如實地回答說:

「是稀客,烏爾汗姐帶著兒子來了。」

「是烏爾汗嗎?」伊力哈穆提高了聲音,「請他們到這邊來!」

烏爾汗和波拉提江,跟著米琪兒婉踮著腳走了出去。伊力哈穆費力地睜開了眼。他定睛看了烏爾汗一眼,臉上掠過了一絲笑意。「請坐!」他清晰地說。

「烏爾汗姐給你帶來了禮物。」米琪兒婉拿過已經放到條案上的東西,介紹說。

「謝謝。」伊力哈穆又笑了,「把那一包餅乾給孩子,對,拿上,聰明的好兒子!」

他問烏爾汗:「您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嗎?」

「是的。我住在莊子上,很少到這邊來。」不知為什麼,烏爾汗想解釋一下。

伊力哈穆閉上了眼,他的額頭上微微出著汗。他又睜開了眼,說道:

「不,您不是頭一次來。十三年前,您來找過巧帕汗外祖母……釘釦子。」

「釘釦子?」烏爾汗莫名其妙。

「是的,」伊力哈穆說,「那時候您在縣上排演節目,準備去縣裡宣傳演出。您外衣的一個釦子丟失了,是老人家幫助您配上、縫好了的,怎麼,您不記得了?」

烏爾汗搖搖頭。

「米琪兒婉!」伊力哈穆叫著,「你還記得烏爾汗和扎依提跳的萊派爾一種維吾爾族雙人歌舞。嗎?」

扎依提,現在是公社拖拉機站站長,當時和烏爾汗搭檔跳過舞。這個名字也早已忘卻多年了……當時,烏爾汗在他的手鼓的伴奏下、在他的身邊旋轉的時候,心跳得像一條歡樂的金魚……

「怎麼不記得?她們也到我們的新生活大隊演出過。姑娘們在看了她的舞蹈以後,人人都學著平移自己的脖子。」米琪兒婉伸開兩臂,做了一個舞蹈中動脖子的姿勢,笑出了聲。

「媽媽,您會動脖子嗎?」波拉提江問。這回,連病中的伊力哈穆也笑出了聲。

烏爾汗卻是真的忘記了。如果他們不提,便是永遠也想不起來了。她完全不記得找巧帕汗外祖母縫釦子的事,她聽著甚至覺得有點新奇。她從來也沒有回想過這一類的事。是不是伊力哈穆由於發燒記糊塗了呢?也許,她從來也沒有進過伊力哈穆的家?但是,萊派爾,扎依提,宣傳演出,去縣裡和新生活大隊,這又分明是有過的,真實的。她記得這些事情,只不過這不像是她自己的經歷,卻又像是聽說的或者看到過的旁人的事情。

像一扇久已關閉了的、被鐵釘釘死了的窗子,突然被開啟了,一線光亮射進了黑黝黝的、氣悶的暗室。像一個迷路的人聽到了家人的一聲遙遠的呼喚,親人親暱地呼喊著自己久違了的童年小名。她好像看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光亮,聽到了熱切地渴望著的卻仍然是模糊和遙遠的召喚。驚喜、迷惑、親切、溫暖,也還有恐懼和哀傷的寒戰一時湧上她的心頭,眼淚隨著流了出來。

「媽媽!」波拉提江摟住了母親的脖子。

「但是,您為什麼拿食堂的肉呢?」伊力哈穆突然說,聲調是相當嚴厲的。

「我……」烏爾汗啜泣起來。

「您不要激動,您靠著這兒坐,」米琪兒婉拉過一個枕頭,墊在烏爾汗腰後,又拿起了烏爾汗的一隻已經變得十分粗糙了的手,「我們常常說起您,我們始終相信,您不是壞人。我們認為,伊薩木冬的事情也總有一天會弄清楚……」

「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事情總要弄清楚。」米琪兒婉說,「但是,您不應該拿食堂的肉。您不需要深夜侍候他們。您用不著這樣,您這樣讓我們大家失望。當他告訴我的時候,我也生氣了,我當時就要找您去,是這個人指伊力哈穆,維吾爾婦女說到自己的丈夫一般不呼其名。攔住了我……」

「我們好久就想和您談一談了,」伊力哈穆接著說。波拉提江這時放開了他的媽媽。他知道,米琪兒婉姨和伊力哈穆叔叔正在和他媽媽說一些非常要緊的好話,他乖乖地坐在一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聽著。

「您應該挺起胸來,做一個好社員、好公民。您應該好好教育您的孩子,您的孩子也要長大的,讓他毫無愧色地去上學,去戴紅領巾,去生活。您自己也並不老,更多的應該是光明的生活還在您的前邊……」

「我已經……沒有希望了,不要和我說這些好聽的話吧。」

「不!我們不允許您沉落下去。您為什麼悲觀呢?黨哪一點對不起您了?人民公社哪一點對不起您了……對,您說了,您從來沒有怨恨黨和組織,您愛家鄉愛咱們的土地和生活嗎?愛的,當然。那麼,您有前途,有信心。您不會沉沒。您並沒有掉到泥塘裡。您要敢於面對發生過的一切,那並不是胡大的安排,也不是命運的捉弄,也不是您個人的偶然的不幸。不是的,您的伊薩木冬走過的路子,正是社會主義時期的階級鬥爭的一種表現,最近毛主席講了這個問題……伊薩木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應該弄清楚,您應該很清楚。您應該講清楚,向朋友,向大家,也向您的可愛的兒子……」

「我說不清楚。」烏爾汗啜泣著說。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您心裡藏著什麼秘密呢?您老是那樣沉重!」

伊力哈穆咳嗽起來。他沒有再講下去,米琪兒婉強制讓他休息了。

米琪兒婉再次把烏爾汗讓到內室裡。烏爾汗哭著向她敘述了許多。在說到伊薩木冬最後一個夜晚被叫走的時候她聽到的聲音,她提到了庫相簿扎爾的名字。她無意揭發庫相簿扎爾,她只不過是在對伊力哈穆夫婦的感激、信賴和被激動起來的情緒下,她沒有再故意向米琪兒婉隱瞞和欺騙罷了。

這是一個事關重大的新線索。一個星期以後,伊力哈穆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謝天謝地,他總算沒有得丹毒,公社的青黴素、消炎粉和繃帶已經使他康復了。他扶病把這個情況彙報給了賽裡木。

小說人語:

一個女性,她青春過,她追求過,她生命過,她唱過跳過笑過美麗過活潑過,夠了,她永遠是美麗和善良的安琪兒,她永遠會得到懷想、呼喚、關注和體諒,哪怕時間沖刷掉了一切,她仍然不會被忘記埋沒。

愛裡邊包含著太多的記憶。愛包含著痛惜。與愛相比,責備,怨懟,反而有點向前看的味道。

該怎樣解釋呢?伊力哈穆那樣地同情、憐惜軟弱卑微的烏爾汗。卻原來,最最煽情的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命名:被侮辱與被損害的。

咱們都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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