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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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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會開始集中給庫相簿扎爾提意見了。意見越提越多,每一個人提的意見都在另外的人的思想上引起了反射和回聲。裡希提對庫相簿扎爾說假話的問題和民主作風的問題誠懇地、詳細地提出了批評,他說:

「一個共產黨員,起碼應該是一個老老實實的人。狡猾取巧,以為別人是可以任意玩弄的傻瓜而唯獨自己機靈得不行,早晚是要跌跤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是實話。誰怎麼樣,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即使開頭沒看明白,過一段時間也會看明白。庫相簿扎爾多年來為黨做了不少的工作,但是他有這個——請他原諒!——不老實的毛病。改掉吧!這些舊社會遺留下來的作風。」

庫相簿扎爾沒有做任何檢查,相反,緊接著裡希提的發言他反撲了過去。他直言不諱地提出來,裡希提和伊力哈穆勾結起來耍了陰謀利用黨員學習「十條」的機會整他,原因是他們對他當第一把手不服氣。

庫相簿扎爾的這種態度出乎許多人的意外,激起了強烈的憤慨。批評像雨點一樣地落到了庫相簿扎爾的頭上。趙志恆也強壓著自己的憤怒,要庫相簿扎爾列舉事實來說明他所謂的「陰謀」。庫相簿扎爾沒有想到他的強硬竟收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於是,他閉住嘴巴,一言不發。

就在會議暫時處於僵局後不久,大隊裡新發生了一件轟動一時的事情。

凌晨。初秋的早晨太陽出來得已經晚多了,已經五點多鐘了,賽裡木也醒了片刻了,東方的朝霞剛開始發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扣門聲催促賽裡木下了地,把擋在門口的板凳挪開,拉開門,一看,是庫相簿扎爾與尼牙孜,庫相簿扎爾怒氣衝衝,目光裡帶著挑戰和嘲諷,尼牙孜緊張萬分,不知是由於秋涼還是由於害怕牙齒在打著戰。

「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尼牙孜抓住賽裡木的衣襟就要匍匐在縣委書記的腳下。賽裡木拉住了他。「您要保護我,您要保護我啊!」尼牙孜哭著,流著鼻涕,囔囔著說。

「怎麼了?」賽裡木一點也摸不著頭腦。

「有人在尼扎洪門前貼了告示,揚言要殺害他。」庫相簿扎爾嚴肅地說。

「殺害?誰?誰貼了告示?」賽裡木一驚。

「就是伊力哈穆的好朋友,俄羅斯族人廖尼卡!」庫相簿扎爾把眼睛一斜,冷冷地說。

「現在蘇修還沒打來,他就要殺我了啊!如果蘇修打了來,如果新疆成了俄羅斯人的天下,我可怎麼辦呀……」尼牙孜又哭了起來,他揉著眼,雖然並沒有淚。

「我們去看看。」賽裡木戴上帽子,臉也沒顧上洗就走了出去。

三個人走到了尼牙孜的家門前,那裡已經圍攏了幾個早起的人,但是,在發現賽裡木一行人到來以前,從那裡傳來的圍觀的人的反應卻絲毫沒有任何緊張的徵兆,相反,賽裡木聽到的是一陣一陣的笑聲。

「笑什麼?」庫相簿扎爾惡狠狠地喝道。

「別走嘛,」賽裡木叫住被庫相簿扎爾的吆喝所驅逐、準備離去的人,「一起看看吧,你們有什麼意見也可以發表嘛。」

人們給賽裡木讓開了地方。賽裡木走過去,先看到尼牙孜家門前的楊樹上高高吊著一隻死烏鴉,烏鴉的爪子捲曲著,翅膀垂了下來,十分難看,烏鴉下面,楊樹杆上貼著一張紙頭,上面是歪歪斜斜的維文字母。耐心地辨認一下,如果能把拼綴的錯誤改過來,把漏掉的字母補上,可以看出上面寫的是:

這隻烏鴉,是一個偷兒,又是一個長舌者,一個到處拉稀屎的傢伙指誹謗者。。他到處亂嘎嘎,憑空造謠,誣陷好人,屢教不改,民憤極大,特處以死刑,並警告其同類,如果繼續為非作歹,信口雌黃,也將遭到可恥的下場。

最後是用俄文署的名——廖尼卡。

說實在的,如果身旁沒有他們這兩個人,賽裡木看後也會笑起來的。

「您看見了吧?書記!這是怎樣的汙辱呀!竟把死烏鴉掛在我的門前!難道我是一隻烏鴉嗎……」尼牙孜說。

庫相簿扎爾嫌他說得不倫不類,把話搶了過去:「這是露骨的企圖謀殺,是猖狂的恫嚇,現在,尼扎洪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的威脅……」

「是的是的,我受到極大的威脅,我請求派民兵給我站崗!我的老婆比我年輕得多,她才三十多歲!我還有五個孩子,最小的才一歲!我不能死啊……」

「廖尼卡為什麼要搞這個呢?您們兩個有什麼衝突嗎?他對您有什麼仇恨嗎?」賽裡木問。

「我們……這個,沒有什麼,只是那天在水磨房,我說了伊力哈穆……」

「關鍵還在伊力哈穆身上。」庫相簿扎爾強調說。

「噢,那天在水磨房,您們為了伊力哈穆的什麼事情而互相爭吵呢?是不是爭吵了?」

「這個……我們沒有爭吵……」

「沒有爭吵,沒有爭吵,你們互相抓住衣領,幾乎動手打了起來!」一聲響亮的插話從背後傳來,是熱依穆的老伴再娜甫,她說:

「尼扎洪那天在水磨房說伊力哈穆給社員賣死羊肉,艾來白來,罵了一通,廖尼卡不讓他胡說,他們兩個人就打了起來。」

「伊力哈穆賣死羊肉?」賽裡木問。其實,這個情況他已經有所耳聞了。

「哇呀,最近到處都在說這個事情呢?真不知道是哪個餵狗的死傢伙編造出來的下流謠言!」再娜甫憤慨地說。

「好了,好了。」庫相簿扎爾揮了揮手,「現在的問題是尼扎洪的安全……」

「是的是的,晚上誰來給我站崗呢?」

賽裡木默默地把尼牙孜打量了一下,這個紅腫的眼皮上粘滿了眼屎,包腳布從破皮靴的腰子上耷拉到了地上的人,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又要幹什麼呢?

「你把它拿下來吧,」賽裡木指著死烏鴉,對尼牙孜說,「您的安全,我保護。需要的話,我來給您站崗。」然後他轉問庫相簿扎爾:「其餘的情況,我們回去研究一下吧。」

晚上,庫相簿扎爾在支部會上提出了這個問題,他聲色俱厲地要求立即對廖尼卡的圖謀殺人的罪行採取嚴厲的措施。他說:

「如果在這個問題上猶豫軟弱,那就是包庇階級敵人,包庇修正主義。」

「那尼牙孜說伊力哈穆賣死羊肉又是怎麼回事呢?」賽裡木問。

「群眾反映嘛!群眾的意見嘛!反正風不吹樹枝就不會搖,總是或多或少有一些根據的嘛!人人都在說嘛!大家都在講嘛!又不是尼牙孜的新發明……」

「不,不是尼牙孜發明的,它是您,庫相簿扎爾同志親自制造出來的謊話!」

一聲冷靜的、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來的是伊力哈穆,面色紅潤,在養病期間長得胖一些了的伊力哈穆精神奕奕地出現在會場上了。

會議一時中斷了,大家紛紛向伊力哈穆問好。「您什麼時候回來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問。

「我早晨就到了莊子。」伊力哈穆說,「我沿著那條土路回來的,甚至在新生活大隊我岳父那裡我也聽到了賣死羊肉的謠言,傳得真快呀!我已經一家一家地打聽了,調查了,亞森大伯家,阿西穆大伯家,我都去了。原來,這個低階的謠言出自咱們的庫相簿扎爾同志的口……庫相簿扎爾同志!對我有什麼意見,為什麼不擺出來大家一起談呢?您這算是搞什麼呢……」

「哪裡有這樣的事?」庫相簿扎爾抵賴著,但是,他的火力已經支援不住了,他看到了群眾憤怒的目光,他更看到了公社黨委書記和縣委書記的憤怒的目光……

「上了那個寫匿名信的小子的當了……什麼重機槍!當人抓起重機槍的時候,別人卻向你架起了榴彈炮!」庫相簿扎爾悻悻地想。

緊接著,又出現了兩件使形勢急轉直下的事情。這天下午,包廷貴回來了,他愁眉苦臉,垂頭喪氣,他的背後還跟著兩個漢族幹部。他既沒有回莊子也沒有到加工廠,而是在兩名幹部的陪同下直接到了公社。兩個幹部掏出了介紹信,他們來自烏魯木齊的配件材料廠。這個廠有一個材料員,是包廷貴的同鄉和密友。在城市「五反」運動中,這個材料員由於貪汙腐化,特別嚴重的是由於非法盜竊和轉賣汽車零部件而被揪了出來。包廷貴一直與他來來往往,鬼鬼祟祟,引起了廠方的注意。最近一次包廷貴企圖幫助這個材料員轉移贓物,被發覺和扣留了。據材料員交代,他曾多次偷出貴重的或市場上暢銷及一時缺貨的汽車零部件交給包廷貴搞地下汽車修配。材料員還交代,包廷貴的真名叫郜丁和,原來是四川一個運輸隊的,是因為犯有貪汙錯誤而跑出來的。包廷貴開始時百般抵賴,後來在材料員當面對質下承認了自己有一些不法活動,並交代自己是伊犁躍進公社愛國大隊的社員。在包廷貴的物品中,有貴重的和田壁毯,還有一些按指標嚴格控制供應的生產資料,生膠、合金焊條等,來歷不明。為此,這個工廠的保衛科特地派兩個人把包廷貴遣送了回來,希望公社弄清包廷貴的身份並協助提供有關包廷貴與材料員狼狽為奸、從事不法活動的事實。

新聞也總是像鳥兒一樣地成雙成對地飛來,就在包廷貴被送回來的那天,從遙遠的南疆嶽普湖縣洋達克公社來了一封信,信是以公社黨委的名義寫來的,信上說:

我社大隊生產隊社員惹扎特庫爾班同志年老多病,生活有一些困難。他的兒子庫爾班惹扎特曾隨他的姨媽、貴社愛國大隊的帕夏汗同志去到伊犁,後庫爾班因不堪他的姨父庫相簿扎爾的虐待而出逃。由於碰到了好心的汽車駕駛員,歷經周折,他終於回到了家鄉。回家以後才發現,父親數次接到自貴公社匯來的錢,前後合計共達五十元。匯款人姓名填的是庫爾班,但庫爾班幾個月來一直在路途上當臨時工和等適合的便車,根本沒有給父親匯錢。據庫爾班的估計,是貴社愛國大隊生產隊的共產黨員伊力哈穆同志匯來的……請向伊力哈穆同志表示深切的謝意,請他以後不必再匯錢來了……我公社對於某些困難戶的生活問題照顧得不夠周到,惹扎特庫爾班父子的遭遇反映了我們工作中的問題,目前正在「四清」運動中檢查和糾正這方面的缺點錯誤,力求今後把工作做得更好……

趙志恆把信給賽裡木看了。他們把伊力哈穆找了來,問起冒名匯錢的事。伊力哈穆的臉倏地變紅了。一貫不會說假話的伊力哈穆這次卻說了假話,他堅持他沒有匯過錢。他的堅決使兩位書記也疑惑了起來:「也許是別人匯的?助人為樂正在蔚然成風啊!」他們想。但是,有兩點卻可以肯定了:一是庫相簿扎爾確實虐待了庫爾班;二是伊力哈穆沒有也不可能有過挑撥他們父子關係的行為。

庫相簿扎爾不得不開始檢討了,他且戰且退,陣腳並沒有大亂。包廷貴的問題,他著重檢查自己的「失察」,他說他缺乏階級鬥爭的經驗,沒有過細地檢查加工廠的工作。同時,過分地強調了對漢族同志的團結而忽略了思想教育與必要的鬥爭。總之,一個麻痺,一個官僚主義,一個過分注意團結漢族同志,便是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全部錯誤(最後一條顯然與其說是「錯誤」不如說是優點)。庫爾班的問題,他也作了與當時在莊子時候區別不多的所謂檢討。

最糟糕、最討厭、最令人恨得牙齦痠痛的是關於他對伊力哈穆的誣陷,這個話他說不圓講不清。賣死肉的事情他一賴到底,他說他也是聽別人說的,他知道,亞森阿西穆之流是不會當面揭發他的。別的方面,他承認自己有嚴重的個人主義,個人英雄主義,甚至打擊別人抬高自己,他含著淚說:

「我對不起黨!對不起同志!我從個人成見出發,說了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我的思想太骯髒了,我掉在了泥坑裡,請同志們拯救我……」

有人認為庫相簿扎爾的檢討不像樣子。也有很多人基本上滿意了,薩妮爾等幾個女黨員當庫相簿扎爾聲音嗚咽的時候她們的心也軟了,農村幹部嘛,作個檢討也不像知識分子那樣頭頭是道,他服輸了,這就對了,那麼大的個人,還是領導,低著頭說自己思想骯髒,這態度也就可以了。

也有曲折。為了弄清「要害」情節,塔列甫委託公社婦聯主任帕提姑麗找烏爾汗談了一次話。誰想到,烏爾汗又不承認了:「沒聽清,沒記得……」她重複地老是說著這幾個詞,這可真把塔列甫特派員給氣壞了。但是他想起了趙書記的提醒,他沒有急於給烏爾汗施加什麼壓力……

秋收大忙季節到了,州上的「四清」工作隊集訓的時間也近了,賽裡木同志將要暫時離開大隊一段時間了。臨走前,他又參加了幾次七隊的社員會議,還專門找穆薩隊長談了一次。穆薩的態度看來蠻不錯,凡是提出來的意見他都表示接受。同時,他要求辭去隊長的職務,理由之一就是他的老婆再也不允許他幹下去了。「我當幹部就一定會犯錯誤,我不會像上級檔案要求的那樣來工作,我只能按我的路子,還是讓我掄砍土鏝吧,我的力氣和技巧還是管用的。」他向賽裡木坦白地說。

賽裡木走以前公社黨委正式研究了這個大隊的事情。黨委決定:

一、調整大隊和七隊的領導幹部。這放在秋收以後通過正常的民主生活來解決,不包含什麼撤職、處分之類的意味。

二、加緊內查外調。除了和小麥竊案有關的人以外,還要查清包廷貴的面目。公社黨委給四川某運輸隊發出了正式調函。同時,還要深入調查瑪麗汗和依卜拉欣的破壞活動。

三、繼續組織學習,學習「前十條」和毛主席的其他著作。

這年冬天,大隊黨支部和七隊都進行了改選,說來有趣,裡希提和庫相簿扎爾的職務再次進行了互調。而在七隊,穆薩下去了,由伊力哈穆接任了隊長。

作為調整領導幹部的立竿見影的成效是,在雀兒溝進行了大規模的土地平整會戰,《伊犁日報》的記者來採訪,並且照了相登在報紙上。

小說人語:

為什麼有的人在神的面前,無所不敬,無所不畏,無所不善;而在同種的人面前,無所不惡,無所不偽,無所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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