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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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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艾拜杜拉搖著頭,連忙否認。

「那是……」米琪兒婉不明白了。

艾拜杜拉用手指了指,表示就在他們的隔壁。

「吐爾遜貝薇!」米琪兒婉驚喜地歡呼。

「不!」艾拜杜拉低下了頭。

米琪兒婉的臉上現出了惶惑的表情,小夥子的心上人是誰?她怎麼能像一個笨孩子猜謎語那樣地瞎猜亂碰呢?她尷尬地、抱歉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如果說開始時他也同樣有點迷惑,這時,伊力哈穆已經知道是誰了。但是他仍然擺脫不了由於意外而一下子不敢肯定的心情。他們倆是多麼地不相像啊。艾拜杜拉又是什麼時候學會了甚至向伊力哈穆也隱瞞著心頭的秘密呢?這是合適的嗎?後果將是美滿的嗎?這是一時的熱情還是業已經過深思熟慮的考驗、經過親人和好友的商量、建議而最後得到了支援和認可的婚姻呢?

米琪兒婉也明白了。雖然她拼命地剋制自己,但是,她仍然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講出了名字:

「雪林姑麗!」

於是艾拜杜拉抬起了頭,他說:「嗯。」他興奮地、期待地、又是像小孩子一樣老實地看一看米琪兒婉,再看一看伊力哈穆。他們也含笑望著他。但是,他需要的是更強烈得多的讚許,他催問道:「哥,姐,你們說話呀,行嗎?」

艾拜杜拉的信賴的目光鼓勵了米琪兒婉。米琪兒婉本來就是個不會說假話的人,何況對弟弟,她遲疑地問:「好像她比您還大……」

「不,我們同歲。」

「她結過婚……」米琪兒婉沒有再說下去。伊力哈穆用目光止住了她,同時,她也看到了她的這話引起了什麼反應,艾拜杜拉的目光變得何等冷峻了……

「這難道是她的過錯?」艾拜杜拉咬著嘴唇,壓低了聲音說。他的聲音是顫抖的。他的眼角溢位了淚水。

還有比艾拜杜拉本人更有說服力的嗎?伊力哈穆夫婦的猶疑和保留剎那間便煙消雲散了。他們分享著他的激動和幸福,他們向他祝賀。米琪兒婉的一句話更是徹底掃盡了艾拜杜拉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慍惱,米琪兒婉說:

「我所以那樣說,是因為再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去傷害雪林姑麗的心……」

……但是,這件事在伊力哈穆的心目中,似乎仍然包含著那麼一粒沙子。他想起了兩年多以前的那個天色微茫的清晨,額角上沁著血痕的雪林姑麗,他想起了泰外庫。是他支援了雪林姑麗的離婚的要求,並且親自與泰外庫談了話,是他找大隊的文書兼民政幹部給他們開了去公社辦理手續的介紹信……如今,為什麼偏偏是他的弟弟艾拜杜拉娶了雪林姑麗呢?但是,又為什麼偏偏不能、或者不應該是艾拜杜拉呢?也許,他的這個顧慮是很沒意思,完全不必要的吧?

車到村口了,伊力哈穆跳了下來。他家也顧不得回,用冰涼刺骨的渠水洗了個臉,便匆匆地趕到了婚禮上。

婚禮是盛大的,雖然艾拜杜拉和雪林姑麗商量好,十分注意物質上要簡樸一些,而且他們一再強調不收賀禮。但是,差不多全村的男女老少,還有許多外隊的客人都前來道賀了。在農村,人與人的關係是親密的。千絲萬縷的血緣紐帶,同飲一渠水、同耕一塊田、同命運共甘苦的鄉鄰情誼,同時,由於現今農村的條件,生活資料並沒有完全商品化,離開生活上的互通有無大多數人都無法過日子,這種條件下所形成的公社社員間的頻密來往,使人們對於哪怕是幾十公里以外的一樁婚喪嫁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何況是對於艾拜杜拉這樣一個黨員、幹部、名聲好、品行端正的小夥子和雪林姑麗這樣一個善良、溫順,而又經歷了許多不幸的女子?再說,在這個豐收之後的深秋季節,他們的婚姻給農村帶來了節日般的歡樂,給農民們的日常生活塗上了一抹美妙的金紅的彩色。從下午,就有數不清的客人乘車、騎馬、騎驢、騎腳踏車和徒步到來,稱得上是規模盛大了。

按照維吾爾人的古老的風習,客人們按照年齡和性別分成了四攤子:

年長的男人在艾拜杜拉的家裡,由艾拜杜拉的父親負責招待。來到這兒的人都像是禮儀的化身,是辦喜事也罷,他們端端跪坐,不喧譁,不吵鬧,時而用讚美詩一樣的文雅而簡練的語言表達著尊嚴的長者對於晚輩的祝賀之情。

年長的婦女在米琪兒婉的家裡,米琪兒婉今天以嫂子的身份在再娜甫的幹練的協助下給客人們倒茶端糖果。這邊廂的客人大都有一種評論家的熱忱,似乎她們參加婚禮的目的是進行廣泛的、善意的卻也是相當嚴格的檢查評議。她們是輿論的化身,她們是民間的評議委員會。她們無微不至地評論著新郎和新娘:從他和她的家庭、歷史、德、才到經濟狀況和個人脾性,從他和她的身體、長相、動作特點到衣飾裝束舉止上的得失。她們還評論著婚禮:從饢和奶茶的質量和色澤、婚禮的辦事人員是否稱職到來的客人們的數量和舉止。今天,除了極少幾個貪吃的饞嘴婆因為沒有吃上抓飯而失望、而沉默之外,絕大多數女客都對新郎、新娘和婚禮做出了慷慨的讚揚。

然後第三攤是女孩子們,姑娘們和年輕的媳婦們,她們聚集在吐爾遜貝薇的房間裡。由雪林姑麗的好友吐爾遜貝薇做主人。雪林姑麗在這裡低頭靜坐,像個木偶似地動也不動。哦,怎麼是木偶呢?看看她的臉龐吧,她好像換了一個人,嬌豔、溫存,像一束五月的紅丁香雪林姑麗,維吾爾語是丁香花的意思。。在這兒,姑娘們歡聲笑語,輕歌曼舞。她們快樂,但是遠遠不像在其他場合那樣放肆。這是因為,她們的心都與雪林姑麗相通,她們的心頭都有一隻小鹿,小鹿悄悄地、劇烈地、撲朔迷離地跳動著。她們分享著雪林姑麗的一切,分享著她的幸福,也分享著她的羞澀與溫柔。她們現在是愛情的承載者,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愛的記憶、流連和嚮往,也許還有焦渴,每個人心裡都起伏著一股熱流。看,我們的「主人」,勇敢而倔強的團支部書記吐爾遜貝薇的眼睛上,不是也閃爍著特別的火星兒嗎?我們的漢族同胞,在這一群人裡的最年長的姑娘,縣農技站駐社技術員楊輝,從她的笑容裡,不是也可以發現她的情思和懷念嗎?

最後,才說到了男青年們。這兒才叫辦喜事呢!他們,就是那個「喜」,更正確地說是囍字的化身!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熱瓦甫和都塔爾的琴絃,彈琴的人雙目不睜,煞有介事,搖頭晃腦,完全陶醉在那春風細雨般的旋律裡。深情的領唱,歡騰的伴唱,夾雜著一聲聲「哎依巴拉!」「亞夏!」「巴拉」是孩子、哥們兒、夥計之意,「亞夏」這裡可譯「萬歲」!這是維吾爾人聽歌時歡呼和應和時常用的詞。的感嘆和歡呼。腳步輕輕,像鵬鳥展翅一樣地伸展著臂膀,人們相互邀請,輪番翩翩起舞。「為了健康!」酒杯在客人們手中傳遞維吾爾人喝酒,是用一個酒杯輪流喝。乾杯前往往要說一句「為了健康」「為了友誼」之類的吉祥話。。伊力哈穆一到這裡,便立即沉浸在年輕人的歡樂里了。按他的身份,他本應去參加第一個攤子的禮儀性的聚坐,他已經去過了。按他的年齡,他到這裡來也並不勉強。為了不使年輕人因為他這個兄長的到來而拘束,也因為他確實被這場面所感動,他略略打破了常規,接過了酒杯,向賓客們致謝,向艾拜杜拉表示了熱烈的祝賀。

當他高舉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泛出紅暈來的時候,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新上任的保管員、共青團員伊明江跑了進來,顧不得理會待客的讓座,他匆匆問道:

「伊力哈穆哥在這裡嗎?」

伊力哈穆被叫了出去,門外站著阿卜都熱合曼,旁邊還有一條大黑牛。老漢一見伊力哈穆便喊道。

「這是什麼事?尼牙孜泡克又把他的奶牛放到了麥地裡,趁著大家都去參加婚禮的時候,把麥苗吃了個夠,這是第三次了,看,我把牛抓了來!」

肇事的牛毫不自覺地擺著尾巴,還伸過頭去要拱矮個子的老漢,阿卜都熱合曼忿忿地照著牛就是一拳。

伊力哈穆伸手攔住了他,說:「走,我們看看去。」

三個人牽著牛來到了被侵犯的麥田。老大一片麥苗,被牛連啃帶踩,糟踏得不成樣子。

「這個尼牙孜是個什麼人?」阿卜都熱合曼氣得發抖,「天天裝病不出工,光知道跟隊上要錢要糧,光知道搗亂!」

「他欠隊上已經一百四十多塊錢了,可他一說起話來,倒好像隊上欠著他……」伊明江插嘴說。

「他完全是有意的。把雞趕到麥場,把毛驢子拴到人家四隊的苜蓿地裡。這不是,趁著大家都去參加婚禮,又放出牛來……種這麼一塊麥子,不知要花多少時間和力氣,破壞起來卻只要一會兒。如果咱們隊裡再有幾個尼牙孜,乾脆社員就得喝西北風!」熱合曼說著說著不由得用粗話罵了起來。

伊力哈穆看著那麥地裡的零亂的牛蹄子印,就像牛踩到了他的心上。他想起了路上看到的紅星二隊的麥田,想起了縣上的會議上發出的學大寨的號召,想起了歡樂的婚禮。為什麼當人們滿懷信心地用忘我的勞動創造自己的新生活的時候,卻有那麼一些卑劣的宵小之徒,無孔不入地伸出他們自私黑手,毫無顧惜地去敗壞農田,敗壞集體的財富,而且敗壞著人們的精神和心緒,這是一種為了用一根樹枝而不惜點燃一片樹林,為了喝一勺水不惜破壞一口井的人,又正確地說,不是人,而是爬蟲。這樣的爬蟲怎麼配得上人民公社社員的稱號!這是能夠忍受的嗎?伊力哈穆拼命抑制著自己的痛心和憤怒,他問:

「你們說怎麼辦?」

「扣他的牛,扣他的牛!」一老一少同時說道,「不但要讓他賠償麥地的損失,而且扣下牛抵債!」

伊力哈穆略略沉默。兩雙眼睛期待地看著他,然後他猛一揮手:

「把牛關到隊裡的牛欄裡去!」

小說人語:

我喜歡收割後的疏朗,嚴寒前的晴暖,震盪中的愛情,風雨中的溫馨與寧靜,以及絕非易於實現的善良與威嚴的大公無私之夢。

難忘伊犁綠洲。難忘深秋晴空。難忘收割後的空曠與清明。難忘行走中的遠眺一瞥。難忘盛年亂世的被豪邁的故事。難忘阻擋不了的歡歌曼舞……

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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