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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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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這樣好!全是勻溜塊兒!」

「有點末子,在下邊呢。」

「把這一車給我吧,我付現錢。」

「不行的,這一車是給五保戶拉的。」

「好,好!我不過是說著玩兒,為您能拉回這樣好的煤而唱讚歌而已。我家的煤還多著哩。老弟,今天您這就算下工了吧?」

「下午還要收拾一下牲口套具。」

「那好那好,您從馬號就到我家來吧……」

「您請……」

「什麼叫您請?我可是真誠地邀請您!下午五點,完不了?那就六點,我等著您。可一定來,不要不來,好嗎?」

麥素木的邀請並沒有使泰外庫感到驚奇。作為單身漢,他經常受到各家各戶的招待,有的是出自對他的照顧或者憐愛,一個大男人去擺弄菜刀案板、鍋碗瓢勺有什麼意思?有的是有求於他,想利用一下他的較多的時間和勞力。對於麥素木,他既不格外尊敬也不格外輕視。科長、外走未遂、社員,他走過的道路是他自己的事情,自有願意為他操心的人去操心,幹他泰外庫屁事?自然,並不是每個農民都能當得上科長,但是一個科長卻也不妨噹噹農民。科長不是喜,外走不是罪,務農不是憂。根據他的一貫的大而化之的待人哲學,下午在馬號裡收拾完套具時間還早,他幫助飼養員鍘了一會兒苜蓿,等到天色擦黑,他帶著質樸的善意和旺盛的食慾,準時地來到麥素木的家。

麥素木住在愛國大隊和新生活大隊交界的地方,面臨公路,左面是通往生產建設兵團一個單位的土路,右面是新生活大隊一個加工棉絮的小作坊,這個作坊,一年中有半年空著。作坊背後,是一大片新生活大隊的菜地。現在,最後一茬大白菜也已經收穫完畢,只剩下了依稀可辨的高畦埂子、掘鬆了的泥土和脫落下來的、顏色變黃了的半溼不幹的菜葉子。

這是麥素木的第二個住所了。一九六二年夏,當科長被安排下來的時候,隊裡騰了一間早先的木工房給他。今年春季,他買下了本屬於新生活三隊的一個社員的這個院子,蓋了兩間新房,將原來房主人居住的一間破敗的小屋改作貯藏室,另一間改成牛棚,修了新的雞舍、鴿子房、菜窖,並且重新打了院牆。看到在農村未免太高也太正規了的牆,泰外庫想起了當時的一場衝突。那天他正好趕車從這裡經過,老遠就看見了一群人,聽到了喊叫的聲音,原來,麥素木打牆的時候,比舊牆基向外擴充套件了一米,侵佔了新生活大隊的菜地,阿卜都熱合曼制止他,他不聽,辯解說:「我和新生活三隊隊長說好了的,用不著你管!」熱合曼說:「任何人也沒有權力侵佔集體的耕地!任何人都有權管!」爭執不下的時候,伊力哈穆來了,支援了熱合曼老漢,批評了麥素木……面色陰沉的麥素木在伊力哈穆到來的時候改變了態度,似乎含含糊糊地還作了幾句檢討,忍痛拆掉了已經打了膝蓋高的新牆基。

泰外庫推開虛掩的院門,迎面是一片歷史悠久的杏園,老杏樹的深褐色的龜裂的樹皮上,令人心疼地掛著許多串透明的樹膠。院裡空無一人,暮色中,杏樹顯得身影高大,似乎不僅佔滿了地面,也佔滿了天空。於是,泰外庫邁步向杏林深處的住房走去。

剛走了兩步,他彷彿聽到一點動靜,憑直覺他知道有一條狗從側面後方向他奔來。這種不吠的狗是最卑劣的,它們的性格是趁你不備咬上一口就溜。泰外庫連忙一轉身,果然,是一條尖嘴、眼上帶著白點的大黑狗,毛色如緞。剎那間,泰外庫甚至替這條狗的外貌的美好與行為的低下之不協調而覺得惋惜,泰外庫略一屈身,左腿微弓,右腳向後一挪,準備一旦狗撲上來就飛起一腳。他那巨大的身軀,有準備的、弓滿欲發的姿態,和圓睜著的大眼,使這條狗兒受到震懾。它塌下腰身,用前爪狠抓著地面,不敢向前一步,同時高高翹起尾巴,兇惡地汪汪汪大叫起來。泰外庫和狗僵持了大約有十秒鐘,泰外庫猛地向前搶上一步,黑狗嚇得一退,卻叫得更兇,甚至在原地躥跳起來。泰外庫冷笑一聲,轉身大步走去,看也沒回頭看,當然,也還在警惕。

隨著狗叫,房門吱的一聲推開了,走出了麥素木的妻子、烏茲別克女人古海麗巴儂,她直端端地立在高高的前廊上,既不喝住黑狗,也不招呼來客,只是死死地盯住泰外庫。可能因為天色微茫,她沒有看清是誰。直到泰外庫一條腿已經邁上了廊子,叫了一聲「古海麗巴儂姐」,她才恍然應聲。

和一般烏茲別克血統的人的渾圓篤實的面孔不同,古海麗巴儂長著一副長臉。她高個子,膚色黧黑,身穿一身雖然已經褪了色,卻是用講究的絨面做的紫色連衣裙,更顯出了身材的苗條。她眉毛細長,扁扁的大眼睛,鼻準端正面且高聳,她的如水的目光和微微撅起的兩片小嘴唇,嘴角的兩邊紋路,嬌媚之中又顯示一種成熟甚至清醒。認出了泰外庫以後,呆立著的她立刻充滿了活力,她尖聲細氣地回答來客的問好,她總是這樣子,初見客人,把聲音提高八度,用假嗓表達自己的驚喜。

「請進!請!泰外庫拉洪,我的兄弟!」

「麥素木哥在家呀?」

「請吧,請屋裡坐!」

等泰外庫進屋坐下,再次問起麥素木,她才回答:「不,他還沒回來,快了,很快就回來了。」她笑著說,笑容使她的好看的鼻樑打皺嘴噘得像一朵牽牛花,露出了一顆小小的燦燦的金牙。

古海麗巴儂的回答使泰外庫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男主人不在,而是因為女主人換了真嗓子——一個鼻音很重的、沙啞的女低音。

泰外庫老老實實地坐著,飢腸轆轆。古海麗巴儂正在和麵,準備飯。她揣著的麵糰是如此之小,不夠泰外庫一個人的。她熱情地向泰外庫問東問西,泰外庫只是簡單地回答「是」「不」或者「堂」堂「是伊犁地區人們表示」誰知道呢「的語氣詞。」。不知為什麼,古海麗巴儂的嗓音有一種使人不自在的東西,使泰外庫聯想到——例如某種軟的和粘連的膠汁。

半個小時過去了,十分鐘又過去了。天完全黑了。

麥素木仍然沒有影子。泰外庫覺得十分尷尬,他坐不住了。

古海麗巴儂看出了,問道:「您找他有什麼事嗎?」

「是他……」泰外庫沒有把「叫我來的」說出,算了吧。他回答:「沒事……我走了。」

古海麗巴儂沒有挽留,泰外庫起身走出了房子。很明顯,麥素木根本無意、也絕對沒有安排請他吃晚飯,雖然上午他那樣千叮萬囑地邀請了他。這也不必慍怒,說了就忘,這對於某些人來說並不稀奇。歸根到底,麥素木為什麼有義務招待他一頓飯呢?不。那麼,就無需費腦筋分析麥素木為什麼說話不算數。趕快回到自己的家、按維吾爾語的說法是自己的「房子」去吧。

確實麥素木就是忘了。他的作風是,邀請歸邀請,實際歸實際。除非拉住人家的胳膊叫人家馬上前來,其他的邀請,不過是一種情意,一種禮節,一種美好的語言,一種友誼的姿態。美好的吃食安慰肚子,美好的語言安慰心靈。當你盛情邀請一個人到你家做客的時候,哪一個被邀者的臉上能不露出笑容呢?為什麼要吝惜美好的語言呢?美食越吃越少,美言越說越多。

所以,在上午邀請了泰外庫以後,他旋即把這事忘在了腦後。他無意說謊。相反,他確實計劃請泰外庫一坐。但他沒準備,也沒安排在今天,在此次。下班以後,他到一個靴子匠家裡去了,喝了回茶,說了回話,量了回腳,他訂做了一雙皮靴。之後,他不慌不忙地回家轉去。

在院門口碰到了泰外庫。他想起了一切。他立即抓住了泰外庫,千道歉,萬遺憾,大罵該死的四隊的會計,說是四隊會計纏住了他。最後,把泰外庫再次拉進了房子。

一進門他就對古海麗發起脾氣:「怎麼把客人放走了?」又罵,「怎麼做起了湯麵條,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今晚有貴客駕臨嗎?」

「你什麼時候說了?」古海麗巴儂的眉毛豎起來,無聲地說了以上的話。但是,不等看到丈夫的眼色,古海麗巴儂已經恍然大悟,她低下了頭,囁囁嚅嚅,承擔了這一切錯誤。而且從此,她低頭做飯,一句話也不說。在男人面前,她是馴順安靜的淑女。

泰外庫漠不注意,他們的問答引不起他的興趣。餓勁兒已經過去了,對於趕車人,少吃頓飯就和多吃頓飯或者不多不少地每日三頓飯一樣地平常。他靠在牆上正在遐想。為什麼那匹白馬今天出了那麼多汗!右輪軸又該膏油了。再有七個小時就是新一天的套車了。明天路過伊寧市的百貨店,買個小花鈴,拿給伊力哈穆的小女兒玩去吧,順便取回米琪兒婉給他補的褲子。依他的意思,衣服穿破了一扔就算了,米琪兒婉偏要給他補。還批評他不艱苦樸素……

湯麵端了上來,隨著又是一套自我批評。幸虧泰外庫沒有用心聽,否則,如果認真地聽一聽那些沉痛的負疚的語言,真是令人感動得落淚而無法進食的。

面剛剛吃了一碗,在古海麗盛第二碗的時候,麥素木起身到裡屋去了。傳來了開箱和關箱的聲音,再出現的時候,麥素木拿著一瓶白酒和一個酒杯。

泰外庫愛喝酒,麥素木是知道的。他得意地邁著跳舞一樣的步子,拿著酒瓶在泰外庫眼前一晃。泰外庫眉毛一挑,嘴角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麥素木咚地一聲把酒瓶放到了飯桌上。按照維吾爾人的飲酒習慣,他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愁眉苦臉,齜牙咧嘴,不停地哈著氣,似乎不勝這酒的苦辣有力。然後,咕嘟咕嘟,他倒了滿滿欲溢的一杯,遞給泰外庫。

泰外庫頭也不抬,三下兩下,吸乾了第二碗湯麵。然後拿起酒杯,輕輕一傾,乾乾淨淨,不但沒有灑,嘴唇也沒有溼,沒有吃力地仰脖,沒有做作地吞嚥,比喝冰水還輕鬆。

「瞧這?」麥素木接過酒杯,由衷地讚道,「這才叫男子漢!這才叫維吾爾人!這才叫友誼!」

古海麗巴儂撿淨了桌子,端上一小盤水果糖和一盤鹽醃的青番茄。麥素木給自己倒滿以後,輕輕呷了一口,舉著杯子,說道:

「僅僅從剛才您飲酒的那一下,再說一遍,僅僅一下,我看到了維吾爾人的驕傲,青春,和靈魂!韶光易逝,青春難留……時代變了,現在哪裡有幾個真正的維吾爾人!但是,我看見了您,能吃、能幹、能玩、能受苦、能享福,該唸經的時候唸經,該跳舞的時候跳舞……」

「我沒有好好唸經……」泰外庫小聲說。

「這只不過是個譬喻,是個諺語!您勇敢、堅強、快活,比雄獅還威武,比駿馬還有力……」

泰外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催促道:「請喝下去呀!」

「等等,而您又是這樣謙虛,像山一樣地高大,像水一樣地隨和,像風一樣地疾敏,像火一樣地熱烈……」

「算了!」泰外庫再次制止他。

麥素木把酒杯高高一舉:「本來,這一杯是輪到我的,但是,為了向您表示我的敬意,請把他接過去,做我的朋友吧,您答應嗎?」

泰外庫接過了酒杯,他嘴唇動了動,按照禮節,他應該回贈一些美妙動聽的話語的,但是,麥素木的過分的誇張和露骨的阿諛,即使在酒瓶子旁邊也令人難以消受,他想不出有什麼話好答,便默默地又是「一下」,喝完,他皺了皺眉。

「請問,什麼叫喝酒呢?我們這樣才叫喝酒。漢族人喝酒吃那麼多菜,酒水成了洗菜水與調味水。俄羅斯人喝酒,啵,那哪裡是喝酒,那是喝藥,喝完酒他們就一塊水果糖,一口洋蔥,一瓣大蒜。最可怕的是俄羅斯人喝罷酒受不了酒精的藥味,他們只聞一聞自己的帽子,用他們的多汗的頭髮氣味驅逐掉酒氣,這乾脆說是沒有文明……哈薩克人抱著羊皮口袋喝酸馬奶,他們不是喝酒,他們是飲馬……」

泰外庫示意地將手一揮,他用不著聆聽麥素木的族際酒民俗研究。

酒杯來往傳遞,泰外庫的臉色微紅,麥素木的面色卻更加蒼白。在又喝了半杯酒,嚼下了塊被科長嘲笑了一個六夠的水果糖之後,麥素木說:

「世上誰能比趕車人更偉大?俗話說,車伕就是苦夫。你不分寒暑,沒日沒夜,忍飢挨渴風餐露宿,塵灰漚爛了你的新衣,煤炭染黑了你的肌膚……而且你冒著多大的危險,行走在斷崖深谷之旁、舊橋河灘之上,何況是日夜與不通人性的牲畜為伍……我就親眼看見過一輛馬車從車伕身上軋過……有幾個趕車人到老能不折斷腰腿,損傷耳目?至少也要丟幾個手指!」

「請不要說這些沒有邊兒的話了。」

「是的,」麥素木誤會了泰外庫的意思,以為是自己的不吉之言使泰外庫驚怵,便說:「我只是說,全隊哪一個也趕不上您!您的功勞最大,貢獻最多,本事最高,幹活最辛苦……當然,趕車也是最高貴、最神氣、最自由的職業。哪個過路的人不想搭您的腳?哪個在家的人不想託您捎東西?車馬,這就是財富!這就是權力!車伕,這就是旅途上的胡大……」

「我明天去煤礦,給您帶一麻袋碎煤好嗎?」泰外庫趕忙提出一個有現實感的問題,以便從麥素木的滔滔翻滾的奉承浪潮與泡沫中脫身。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找您來萬萬不是為了煤,我是為了人。」略一停頓,他又不好意思地一笑,「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赫魯舍切夫一般譯為赫魯曉夫,麥素木這裡將」曉「發作」舍切「,意欲強調他的俄語發音的精確性。就說過的:‘一切為了人!’……這個這個,還有還有,當然,如果您一定給我捎來碎煤,我怎麼辦呢?難道我要說‘不’嗎?我們不過是幾粒砂子……」

泰外庫又沉默了。盯著酒杯的眼睛似乎在催促:「該給我斟酒了。」

麥素木偏偏不慌不忙,他嘆了口氣,放低了聲音:

「要派您拉大糞去。」

「什麼?」

「隊長說的,派您去伊寧市淘廁所,拉運大糞。」

泰外庫用舌頭打了一個響,表示了否定。

「真的!」麥素木用手指搗著桌面,強調說。

泰外庫惶惑了,慢慢地氣惱了。伊犁的農村是沒有施用人糞尿肥料的習慣的。在他的心目中,沒有比大糞更骯髒,更令人厭惡的了。由於厭惡糞尿,他解手的時候很少去廁所,寧可遠走幾十米,找一個僻靜的曠野,難道讓他這個堂堂的男子去淘廁所?難道讓他精心愛護的車廂裡裝上人糞尿還有髒紙和蛔蟲?難道讓他心愛的白馬去忍受那種汙濁……他斷然聲稱:

「不!」

「不去行嗎?隊長說的!」麥素木的眼光裡包含著揶揄和挑逗。

「隊長說了也不去。」泰外庫提高了聲音。

「當然,冬天還是跑煤礦好,每次給自己留下一塊半塊的,一年就不用買煤了。」

「我沒幹過那樣的事,我有足夠的錢買煤!」

「其實,拉大糞倒也是好事,積肥嘛,漢族農民就是愛用大糞!祖祖輩輩,我們沒有用過大糞,照樣吃白麵饢……可現在什麼事都要向漢族學習啊……」

「這和漢族有什麼相干,沒意思。」泰外庫反感地說。他的情緒顯然變得焦躁了,他不客氣地催促道:

「倒酒!」

「請喝!」麥素木恭順地把酒拿給了泰外庫,「可您為什麼把媳婦放走了呢?放下鞭子回到家,四壁像冰一樣冷……」

泰外庫低下頭,看著酒瓶子。

「雪林姑麗越長越漂亮了,真是說太陽太陽比不上,說月亮月亮也不如她……現在,白白落到了隊長弟弟的手裡!」

「您提雪林姑麗幹什麼?」泰外庫的頭更低了。雪林姑麗的成婚,使他感到了一點悵惘。

「我為您心痛啊,可憐人!艾拜杜拉哪一點比得上您?就仗著伊力……」

「麥素木哥,您是叫我來喝酒的,為什麼要把那個人的名字拿到嘴邊?」

「別生氣,別生氣,我使您傷心了,我知道,那個美麗的丁香……」

「胡說!」泰外庫敲響了桌子,他抬起頭,直瞪著麥素木,陰鬱的目光裡流露著無限的驕傲,「盡是些沒意思的話。我泰外庫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我一天打過一千二百塊土坯,一天割過三畝麥子!媳婦不願意了,走!隨她去!有我的什麼事情?我既然放走了一個老婆,就有本事娶第二個!如果第二個也受不住我的拳頭,還可以離掉娶第三個……」

「瞧這!好!好!」麥素木連聲喝彩,並趕緊把自己呷了一口的酒再次「敬」給泰外庫。

泰外庫一飲而盡:「我脾氣不好,但是心地善良!伊力哈穆對待我像親兄弟一樣。您說那些做什麼?我是公社的好社員,不管走過誰家的門口,人們都邀請我:‘進房子來,請進!’我怎麼是可憐人?放下鞭子回到家裡,艾買塔洪送來一碗拉麵,賽買塔洪送來一盤包子。誰說是四壁冰冷?您不是請我喝酒嗎?在哪兒?有酒,請拿來。就這一瓶?我醉不了。沒有酒了?再見!」

泰外庫站立起來,再不聽麥素木的喃喃,也不道謝,起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招呼!

「古海麗巴儂姐!請看住您家的黑狗,如果它撲上來,只怕受不住我的一腳!」

小說人語:

在新疆農村「勞動鍛鍊」的時候,小說人多次聽到過各族農民傳述列寧向斯大林密授天機,以掌控小鳥作政策火候的比喻的故事,顯然,這是胡說八道。但此說到底是從哪裡出來的呢?怎麼會在新疆至少是北疆流傳得這樣廣?

直到一九九五年,也還聽陸文夫文友用同樣的鳥兒的比喻講述黨對文藝的領導,講給中國作協的黨組書記。於戲!

被邀請赴宴是人生樂事,被口頭邀請而實際全無則是不可思議的奇妙的經驗。這是天才,這是世說新語,這是禪機,這是啟示錄。有就是沒有,沒有就是有,然後隨機應變,彌補於無形,天衣扯了一個大口子,而後無縫。玄而又玄,眾妙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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