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當然不是別人,是技術員楊輝。她的褪了色的紅頭巾,套在小棉襖外面的花罩衣和藍勞動布褲子雖然已經抖乾淨了,但是,她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透露著技術員姑娘這一天的辛勞。像平素那樣,她熟練地,卻是發音不準確地用維語急急地向他們問好。她總是那種急匆匆的樣子,多少年過去了,這個公社的人從來沒有看見過有一次楊輝踏踏實實地坐在什麼地方休息或者從從容容地在什麼地方散步。她一邊和他們握手,一邊迅速地打量了一下房間,稱讚說:
「好!漂亮!」她又說,「啊,你們屋裡可真熱!」
「請到桌子邊去坐!」雪林姑麗和艾拜杜拉同聲說,在維吾爾語裡,這就意味著邀請客人共同進食。
艾拜杜拉讓出了上首。楊輝高興地坐下了。她看了一眼他們正在吃的麵條,宣告說:
「請照常吃你們的飯。給我一個饢就行了。」
「為什麼?」雪林姑麗不解地問。她指一指長木盆裡的、已經煮熟後過過水的又長又細又白又亮的麵條,「請看,麵條還多著呢,您不喜歡嗎?」
在確信她的到來並不會搞得主人只能吃個半飽之後,楊輝同意了吃麵,同時,她驚奇地說:「噢喲,你們兩口人,就做了這麼多飯!」
「好飯應該多做一點,總會有好人來和我們一起用飯的。」艾拜杜拉解釋說。
「那就謝謝你們了,又吃你們的面,又受你們的誇獎……說實話,從早晨,我好像還沒有坐下來吃過什麼東西呢。對,在六大隊,我吃了兩個烤洋芋……」
楊輝吃得又多又快,她邊吃邊誇讚雪林姑麗的炊事手藝。
「楊輝姐!如果您真的願意吃我做的飯,以後,您就天天來吧,公社食堂的伙食辦得不好。我知道,您是南方人,下次我給你做米飯吃!」
「以後嗎?別說我不能天天來,連您,說不定我也不讓您做得成飯呢!」楊輝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看著雪林姑麗,臉上顯出了一種狡猾的揶揄的表情。
「我?」雪林姑麗眨了眨她的睫毛長長的眼睛。
楊輝收起了她的玩笑,和藹地,卻也是鄭重地說:「我就是為了這事來找你們的。你們知道,六大隊附近原來不是有一個兵團的奶牛場嗎?現在,那個奶牛場撤銷了,把地給了公社。公社黨委決定,在那裡辦一個技術實驗站,初步任務是,繁育良種、進行耕作制度改革的試驗和改良土壤的試驗。我們打算從每個大隊抽一兩個年輕的、思想好的、有文化的社員去,一方面參加勞動,一方面學習農業科學技術,既是實驗站的學員,又是本大隊的技術員,分配仍然在本大隊。在實驗站學習勞動所佔的工時,由實驗站從自己的收入中撥出誤工補貼支付給大隊;由大隊照常給本人記分。怎麼樣?您願意去嗎?」
「……」雪林姑麗不知道怎樣回答好,她探詢地望著艾拜杜拉,「吐爾遜貝薇……」她提出了一個名字。
「我哪能不想到吐爾遜貝薇,」楊輝毫不介意地有話直說,「她是大隊的團支部書記,公社團委還要選她當這當那,步步高昇……狄麗娜爾吧,她現在有了小孩,這個任務只能是你雪林姑麗啦。」楊輝站了起來,欣賞著雪林姑麗精心擺置的畫片,「估計是這樣,農忙的時候和真正農閒的時候(實驗站要集訓的)需要住在那邊,其他時候,會是經常回大隊,當然也是回家。雪林姑麗,捨得離開您這個漂漂亮亮、暖暖和和的家嗎?」她回過頭來,看著他們倆,「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我不會不高興的。本來嘛,你們剛結婚,艾拜杜拉不會因為我要把雪林姑麗拉走而生我的氣吧?」
「不,不。」艾拜杜拉口吃起來,他用鼓勵的目光催促著雪林姑麗,「你快說呀!」
「我行嗎?」雪林姑麗紅著臉問楊輝道。
「當然行啦!你們的植物保護小組搞得很有成績,您是個細心、認真、肯鑽研的人,搞技術最重要的就是這種一絲不苟的認真勁兒和鑽勁兒。如果您同意,我就向大隊提名。不同意,也不要勉強……」
「為什麼不同意呢?」艾拜杜拉終於忍不住了,「雪林姑麗,你難道不願意去?不願意多學點東西,多做點事情?」
「我,當然願意。」
「好!你們再商量一下吧,明天之內,給我一個回話。我走了。」楊輝含笑告辭。又是叮鈴咣啷,推起了她的破舊的男式腳踏車,走到門外,跨了上去,星光下,矮個子的她為了夠腳鐙子而左右搖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夜裡。
「您怎麼不痛痛快快地回答楊輝呢?多麼好的機會!你要成為我們的技術員、我們的科學家,為學大寨,建設新農村做出更大的貢獻呢!」
「我在等您的話呢!」
「等我的話?你的事情難道要我做主?」
「如果我經常住在實驗站,就不能給您做飯了!」
「這是什麼話?」艾拜杜拉笑了起來,「難道我沒有生著兩隻手?難道沒有你我會捱餓?」
「不過……」雪林姑麗想說,「不過,我願意給您做飯呢。」她沒有說出來。她知道艾拜杜拉是多麼真誠,多麼急切地希望她去實驗站學技術。她轉過話題問道,「剛才,您不是說有個事要和我商量嗎?」
「是的。伊力哈穆哥說,今年冬田要大搞農田基本建設和施肥。要組織人馬去伊寧市淘廁所,拉運人糞尿,我們伊犁人過去沒有施用人糞尿的習慣,把許多好肥料白白地浪費了。伊力哈穆哥說,我們不能滿足於天生的土地肥沃,還要千方百計地挖掘肥源,增加施肥量……我已經報了名。」
「您?」雪林姑麗意外地說。
「您可不要嫌髒!大糞是髒的,上到地裡可就是寶貝!伊力哈穆哥擔心有些人不願意幹這個活兒,我說了,我願意!」艾拜杜拉又補充說,「你放心,我會注意清潔衛生的,活兒髒,人,更要乾淨!」
「您去吧!您去吧!對生產有利的事,我贊成。可如果那樣,我又去了實驗站,您從伊寧市拉肥回來,鍋灶都是冷的……」
「又是做飯問題!嗨依,嗨依!我的雪林姑麗!我不是早就說過嗎,我不是那樣的男人,下工以後坐在炕頭髮怔,等著妻子做飯、端碗、鋪床、疊被。我們都是公社的人,誰的事情多,誰就在外面忙去,誰先回來,誰就和麵、燒火!明天我給你做飯,你看看我的手藝吧!」
「有人會笑話!」
「應該被笑話的是他們!」艾拜杜拉提高了聲音,「他們生活在社會主義的新中國,卻一腦子幾百年、幾千年以來的封建毒素!什麼樣的惡習!」
雪林姑麗不言語了,她走近火爐旁,用火鉗把蒙了灰的紅煤抖了抖,爐火馬上旺了起來,火焰發出了呼呼的響聲。雪林姑麗脫下了黑平絨的棉背心,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您生氣了嗎?艾拜杜拉哥。就是為了這,您昨天不讓我給你脫靴子舊俗,新婚之夜,新娘要給丈夫脫靴。嗎?我有點彆扭呢。」
「哎,哎,」艾拜杜拉笑了,「你知道劉胡蘭,又知道大寨,你會寫維吾爾新文字,又馬上要成為大隊的技術人員了,但是,但是怎麼說呢?是迷信嗎,你這個小傻子!」
夜,變得靜多了。一九六四年冬季首次的雪花,開始在伊犁河谷緩緩地降落。
此後,雪林姑麗與艾拜杜拉小夫妻之間,有一句核心私密的情話。當艾拜杜拉回家很晚,飯後又滔滔不絕地與雪林姑麗大談大隊民兵連的工作與學大寨、螞蟻啃骨頭……一系列美好的指示時,雪林姑麗只消輕輕說一聲「大寨……我想大寨……」或者是當艾拜杜拉情致盎然、熱火點燃,而雪林姑麗忙於清掃清洗清理清潔「四清」工作的時候,艾拜杜拉就會提醒:「快點過來吧,我要給你說大寨……」底下的風光,就不再需要語言文字的努力了。莊子說得好:得意而忘言,得魚而忘筌。如果又得意又得魚呢?會不會忘記了整個世界,除了——大寨?
小說人語:
走向那個巨大的世界,這是長久以來的主題,例如同一個小說人的《夜雨》與《眼睛》。《青春萬歲》也曾這樣說。說不定這個主題受到了蘇聯文學的影響,例如話劇《達尼亞》。
經濟上不那麼成功的體制,卻也激起過文學的浪花。而浪花畢竟不受侷限。該怎麼說呢?該死的經濟還是該死的文學抑或經濟就是經濟,文學就是文學?
然而,重讀舊作,小說人卻為艾拜杜拉新婚之夜沒有讓雪林姑麗給他脫靴子以及此節引起的雪林姑麗的彆扭之情而感動莫名。筆觸伸到了這兒,到了維吾爾好青年男女的新房裡,幸福感使小說人熱淚盈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