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這邊風景》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庫相簿扎爾的問題使伊力哈穆莫名其妙,他搖搖頭,說:「縣裡的會沒有談及這個問題。」

「縣委沒有指示可以沒收社員的牲畜抵賬嗎?」

庫相簿扎爾的問題更加莫名其妙了。有好幾個生產隊長本來已經準備離去的也停下了步子,好奇地望著他們。

伊力哈穆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今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然後是一天的奔跑。十幾天的離別,就像十幾年的離別一樣,使他渴望趕快看一看生產隊的一切。黃母馬的小駒子會吃草了嗎?糧食的交售和保管加工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會計的分配決算方案可得到了隊委會的同意?還有飼草的堆積,車輛的修理,鐵匠鋪新打的一批砍土鏝的質量,五保戶的節補貼……一個生產隊就是一個社會。不管多麼高深的學問、多麼宏偉的事業、多麼精細的分工,最後,條條線索都聯貫在這裡。當一個生產隊的家,有多少事情要過問,要他做主,有多少眼睛在看著他,有多少人在等待著他的回來,好向他提出建議、意見、申訴或者控告呀……確實,他竟忘記了處理尼牙孜的牛,這真不應該。可庫相簿扎爾這樣快,而且用這樣不友好的、不誠懇的態度來鑽他的空子,也使他感到驚奇。他冷冷地反問道。

「您是說尼牙孜的事情嗎?」

庫相簿扎爾做作地表示不解。

伊力哈穆正面盯視了庫相簿扎爾,微微一笑。他說:「關於極少數社員欠隊上賬的問題,原則上應該歸還。具體做法,分別不同情況,採取不同的方式。如果您關心的只是一般原則,那麼,我個人知道的就是這些。」

說完,他輕鬆地走了出去。

尼牙孜和他的牛的問題在全體社員大會上被提了出來。許多人都發了言,有的激憤嚴厲,揭露了他的一連串醜事,有的巧妙尖刻,盡情地予以挖苦嘲笑,會場上響起了一陣一陣的笑聲。

阿卜都熱合曼說:「您到底是什麼人?您要幹什麼?您自己說一下。一年來,您只勞動了六十三天,而且,您有兩把砍土鏝,幹私活的時候,用那把大的,出工的時候,用那把小的、磨掉了三分之二的。您這麼大個子,拿著那把砍土鏝,不難看嗎?簡直像漢族人掏耳穢的耳挖勺。就這樣,您今天從隊裡領口糧,明天跟隊裡要煤炭,分瓜、分果、分草、分柴火,您都走在前面,挑挑揀揀、罵罵咧咧,但是您到處訴苦喊冤,倒好像生產隊虧待了您,您的良心在哪兒?您真的是一個說謊的、忘恩負義的貓嗎?」

再娜甫站了起來,她揮動著雙臂,嗓音哄亮地說:「喂,尼扎洪,丟人不丟人!去年夏收時候,您一個人要兩份雜碎湯,還跟雪林姑麗吵架。今年夏收,您乾脆夜間偷偷摸進了廚房,一氣吃了那麼多過過油的乾肉,然後一連三天您跑肚拉稀,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來……」再娜甫自己首先哈哈大笑起來,「最後您居然還給隊長提意見,說是對於您的身體健康照顧不夠……」

新任保管員伊明江說:「還有一件奇聞,在咱們農村也是自古未有的事,大家知道嗎,尼牙孜哥今年九月訛了三十塊錢……」大部分人還沒聽說過,都豎起了耳朵。伊明江介紹說,九月的一個清晨,尼牙孜趕著毛驢去馱草,有一輛大拖掛解放牌汽車在公路上駛過,尼牙孜大搖大擺走在馬路中間,任憑駕駛員鳴笛不肯讓路,汽車緩緩地擠著駛了過去,車廂板擠了他一下,他一個趔趄趴在了地上。駕駛員是個漢族小夥子,連忙停了車扶他起來,向他道歉,他也表示並未摔傷,駕駛員為了負責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工作單位和車號,說是萬一有什麼問題可以去找他。小夥子走後,尼牙孜感到有機可乘,竟讓庫瓦汗趕上毛驢車,把他裝在驢車上拉到了汽車的所屬單位,言稱他腰已摔壞,無錢治療,人家以為是撞壞了兄弟民族的農民,給他預支了三十元錢的醫療費和營養費,尼牙孜夫婦拿上這三十元錢就進了舊城的薄皮南瓜包子鋪……直到一個月後,該單位又派人前來慰問,來到生產隊隊部,伊明江才知道了這個事。

「可恥!卑鄙!惡劣!」社員們不再笑了,他們一個個又氣又羞,他們替尼牙孜臉紅,當他們聽到那個漢族青年駕駛員為此事在本單位多次檢討還被記了一過以後,他們激動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簡直是給維吾爾人丟盡了臉!特別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農,他們用粗話罵了起來,有的人還往地上啐著唾沫。

伊力哈穆隊長制止了群眾的過分的言語和舉動,並且讓尼牙孜本人談一談。尼牙孜當然不會輕易退讓,他東拉西扯,結結巴巴地卻又是頑強地為自己辯護,但每一句辯詞,都被反駁、被新的揭發、被挖苦和哄笑所淹沒,意識到自己的孤立無援,他用目光四下尋找麥素木,但科長已經提前離開了會場。他用目光去詢問前隊長穆薩,穆薩搖著頭,聳著肩,嘆著氣,同樣為他的行為感到深深的遺憾。他用目光向包廷貴和郝玉蘭求援,這對夫婦躲開他的目光,悄悄地低下了頭。繼去年夏天買汽車碰壁栽跟頭而歸之後,去年冬季,對於公社的外調函來了答覆,包廷貴原來所在的關內某工廠來函證明,包廷貴年輕時曾任資方代理人,解放後一貫思想落後,表現不好,六○年因其貪汙盜竊行為被批判、記過,他不服處理,私自逃跑到了新疆。該廠還要求這個公社協助追回包廷貴尚未退賠的近千元的贓款。這份外調材料來公社後,裡希提和伊力哈穆分別在大隊加工廠和七生產隊進行了宣讀。包廷貴囁囁嚅嚅,既承認他過去犯有「一些錯誤」,又說是廠裡有人陷害他。大隊領導決定摘去了他的修理汽車的牌子,不再對外營業。只准修理本公社和大隊的農機具和運輸工具。對於郝玉蘭的私人行醫,也由公社衛生院進行了檢查、取締,現在郝玉蘭仍然在秘密行醫,但比過去更加隱蔽得多了。至於包廷貴,他也大大地收斂了,不再神氣活現,不再與庫相簿扎爾公開來往,不再與少數民族社員吵架,也不再那樣放肆地汙辱少數民族了。他們低下了頭,表示了事不關己,不打算出頭的態度。

尼牙孜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四面楚歌的逆境,於是,他振作精神,打出了自己的最後一張王牌。

那是一張在鉛印的漢維兩種文字之間,寫了不少潦草的漢字,還蓋著一枚紫色的、圓圓的圖章印記的紙,尼牙孜撣了撣衣角上的土,抖了抖衣袖,他用手抹了抹臉,似乎是乾洗了一下,提提精神,他從自己的系在腰上的褡包裡取出了這張字紙,高高舉起,帶著示威的口氣說:

「我有重病!這是醫生證明,蓋有公章!看,寫了這麼多,是漢族的大夫親自給我開的,難道你們強迫一個病人去勞動嗎?你們對於一個病人就是這樣殘酷無情嗎?你們難道是舊社會的巴依、伯克、鄉約、掌櫃的嗎?」

他想利用某些人對於寫著漢字、蓋著公章的牌牌子牌牌子,即信件或證明、公函。的敬畏心理達到自己的目的。果然,社員看到牌牌子以後有些惶惑了。尼牙孜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把牌牌子放回褡包。但是伊力哈穆走了過來,他伸出手。

「把牌牌子給我看看!」

「給您看什麼?您又不識漢字。」

「把牌牌子拿給我!」伊力哈穆堅決地重複說。

「用不著……」

「為什麼用不著?證明應該交給隊上,我們會從各方面給您應有的照顧……」

尼牙孜實在無法推辭,只好頗不情願地又掏出了牌牌子。

伊力哈穆立即召集了全隊所有的「知識分子」,即有高小以上程度的人,他們都學過漢語課,雖然程度不算高。終於,湊出了牌牌子的內容,由漢語學得最好的伊明江邊讀、邊譯、邊講解。牌牌子是這樣寫的:

姓名哈仙白性別女族別回年齡成

主訴懷孕七個月,二日前在冰上摔跤,自感腹痛,便頻……

診斷先兆流產

建議保胎住院觀察

這個「證明」最初使大家瞠目結舌,繼而就爆發出了鬨堂大笑,有的笑得倒在了別人身上,有的笑得眼淚直流,有的被笑嗆噎得咳嗽不住,一邊笑,一邊幾乎是齊聲喊了起來。

「哎依,泡克!哎依,泡克……」

還有什麼辦法呢?牌牌子是他在醫院裡的字紙簍裡撿的。他嘴邊上還有一些離奇的辯護詞——他永遠是有詞兒的。他想說什麼可能是他開了證明去掛號室蓋章的時候匆忙中拿錯了,以致和一個回族女人的證明掉了包……但是,他看了看周圍,他感到了笑聲喊聲後面的可怕的眾怒。他瑟縮了,垂下了頭。

伊力哈穆宣佈了隊委會的意見:一、所有損壞了的集體的莊稼和財產,必須如數賠償。二、按時出工勞動,否則,隊上將不能無限期地將他供養下去。三、牛還給他,但他必須訂出償清債務的計劃,並在近日先就力所能及的範圍開始歸還部分欠賬。社員大會一致通過。尼牙孜也表示了完全接受。

這以後,尼牙孜的勞動老實了些。一天晚上,他扛著砍土鏝歸來,麥素木說:「您最近的表現很不錯呢,值得表揚。」

尼牙孜把爛眼一翻,「您知道嗎?他們歸根結蒂還是怕我的,最後,牛還是還給了我,奶茶,咱們又喝上了……」

等尼牙孜走了以後,麥素木恨恨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豎起了外衣的羊皮領子。一陣冬天的北風吹來了,從領口、前襟、袖口、下襬、褲腳各個空隙吹到了他的身上,他感到徹骨冰涼……

小說人語:

算不算有一點悲劇色彩?當你面對許多個尼牙孜,卻不能不掂量伊力哈穆們的真實性與純潔性的時刻?

我們天真過。

人民公社的大隊日常工作,小說人有多麼熟悉,寫來如數家珍。他想起了其時的伊寧縣紅旗人民公社二大隊的「同僚」,尤其是書記、大隊長、另一個副大隊長、會計、出納……來。在一個場合,介紹了好幾位老同志是「原自治區人民政府主席」以後,主持人介紹到小說人不知道該怎麼說,全國政協副主席阿不來提·阿不都熱西提接過去說道:「生產隊長……」

不,他老說得不完全對,小說人曾任官職是副大隊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