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新鮮不新鮮?這樣高的山上,這麼大的湖!這就是賽裡木海子,全國著名的高山湖泊,這裡習慣把湖泊叫做海子,倒也名副其實。因為湖水——海子是鹹的。你看看多清亮透底,碧藍碧藍,雪山映在裡頭,水裡的影子比真山還乾淨。可惜,不長魚蝦,連個水草浮萍都沒有。啊哈,飛來了幾個野鴨子……新疆的風景就是這樣,好的地方真好,禿的地方真禿!你喜歡新疆嗎?唉,沒啥,你們是領導幹部,什麼時候想走就走了,你們中央認識的人多。先在新疆看看這些新鮮地方吧。我們就不行了,算了吧,泡就在新疆泡他一輩子……」
章洋信口說著,親熱,大大咧咧,又不失對待比自己地位高的大的人物的禮節分寸。解放前夕,他在內地的一個城市做學生的時候就參加了地下黨。一解放,他又參了軍,在文工團裡當演員,隨著部隊來到了新疆。由於聲音條件差些,後來改做導演。一連幾個戲都砸了鍋,又改搞創作,而且擔任編導組的組長。寫過一個獨幕劇,在報紙上發表過一篇劇評。他編的劇沒有被採用,然而當組長過程中顯露了他頗為不錯的組織才能。編導組原來不團結,他去不久,抓住了一個典型狠狠收拾了一下,團結了其餘所有的人。另外,他給這個組解決文具裝置、工作條件和生活福利等問題,都搞得很好。他熱情、有口才、肯幹、敢幹、能跑腿、能吃苦,尤其重要的,他十分注意體察上級的意圖,跟得緊,轉得快。又注意群眾關係,受到了上下左右的好評。後來,他擔任了一個文藝表演團體的領導職務,他辦事更加幹練了。他曾經多次下到各地、州、縣,跑遍了從阿勒泰到和田,從喀什噶爾到哈密的廣大地區。但從來沒有像這次去伊犁這樣興奮。集訓期間,他反覆學習了上邊發的厚厚的一大本的鉛印材料叫做「經驗」的。這份材料提得高、新、尖銳,具有振聾發聵的刺激力量:什麼三分之一農村不在我們手裡,什麼共產黨的大隊支部都是國民黨的白色兩面政權,什麼雖然尚未發現該大隊支部書記與臺灣國民黨有組織聯絡但卻不排除有這種聯絡的可能性,(多麼怵目驚心!無敵的、泰山壓頂般的邏輯!)什麼秘密訪貧問苦,紮根串聯,(又恢復了地下工作的方式!)什麼上上下下的強大阻力,(點了省委書記的名!)什麼化名下鄉,不吃一點葷,什麼給大隊書記戴上了壞分子帽子,什麼抓新生的反革命,(試試,有多厲害!)什麼二次重訪,春光明媚、氣象全新,(餘音嫋嫋,三日不絕!)這些危言聳聽的敘述和提法,這些大異於常理的令人嚇破膽的分析和結論,以及眾多的形容詞、副詞和感嘆詞,權威的審判官的面孔,歇斯底里的激情,超級革命的口號,救世主的姿態……這一切都使章洋五體投地,讚歎不已,他震驚,他傾倒,他又稍稍有一點慌亂,竟然完全沒有想到農村四清運動的做法的這種火箭式的發展……他回想起過去歷次下鄉,他感覺到與農村基層幹部格格不入,原來,他們是一批控制局面、魚肉鄉里的地頭蛇。原來,他們和國民黨的保甲長大同小異。而這次他的任務,便是創造奇蹟,攻堅破陣,為民申冤,解民倒懸……他怎麼能不興奮呢?汽車上的閒談和瞌睡,正醞釀著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搏鬥。
汽車傍依著賽里木湖走了一個多小時,翻過了一個山口,眼前是盤環旋繞的山間公路,一叢叢密密麻麻的黑綠色的樹,白雪,白中顯得黑亮黑亮的,尚沒有完全凍結,在清晨的凜冽中似乎在冒著熱氣的山水。尹中信他們低頭往下看,幾乎正在腳下,他們看到了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好像一個麥場,那裡有兩排油著藍色和黃色油漆的林區所特有的木房子,遠遠看去,木房子像是用筆桿粗細的圓木拼起來的玩具,而場上停留的一輛輛的汽車,就像一個個的甲蟲。章洋看到了尹中信在張望木房。問道:「怎麼樣?像不像外國童話中白雪公主找到的那間住著七個小矮子的房子?」
尹中信笑了,這樣的童話小時候可能讀過,早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沒有幾分鐘,過去存在在童話裡的彩色的山中木房,已經來到了眼前。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山交通食堂。旁邊是養路段。乘客們紛紛下車休息、吃飯。他們從凌晨天不亮上車,在牛吼一樣的汽車爬坡聲中,又冷又餓地已經坐了五個多小時,正趕上從伊寧市對開來的幾輛客車也是剛剛到達,東來西往的乘客一時都擁擠到這個小小的食堂裡。開票的、付款的、領飯的、找座位的、吃飯的、開啟水的、烤火的、吸菸的、尋找碗筷和收拾碗筷的,比肩摩踵、吵嚷吆喚,熱鬧異常。排了一回隊,好容易輪到章洋開票了,他說要二百克饅頭,一個過油肉片。出納員告訴他:「炒菜賣完了,你吃排骨湯吧。」
「怎麼沒有了?我剛才還去廚房裡看了,正在炒嘛。」
「還有不多的幾盤,是給汽車駕駛員預備的。」
「司機能吃我們就不能吃嗎?司機是人我們就不是人嗎?」
江南口音的、年輕的女出納員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覺得難以答覆。
尹中信在他身後說:「就吃骨頭湯吧,骨頭湯做得也挺香的……」
章洋一面啃著骨頭,一面告訴尹中信:「在新疆……」他和老尹說話,往往是用「在新疆」三個字開頭的,既表示出他宛如裁判者似的高高站在新疆之上,又表示出在尹中信的面前他是個「老新疆」了,是熟悉地方情況的老手。他說:「在新疆這個地方,汽車司機就是路上的胡大!一路上,他們走到哪裡都吃好的、住好的。再大的幹部,你也沒有司機的牌子硬,至於司機和一路上的食堂旅店的工作人員的關係,豈止是四不清,簡直是八不清,十六不清,服務人員指望著司機帶東西、搭便車,司機指靠著她們少拿錢、吃好飯。你看看咱們這個骨頭湯,四毛錢,其實成本最多兩角!司機吃的炒肉片,你看看放了多少油,你走到哪裡,到處都是四不清,清不了啊……」
尹中信連連喝著湯,頓時覺得肚子裡熱乎乎的,清水煮的羊肉骨頭,沒放醬油,也沒有那麼多調味作料,但是不覺得很羶,卻更能吃到羊肉本身的味道。路途之中,凍餓之後吃到這樣的羊骨頭,真比在北京工作時週末去東安市場的東來順吃的涮羊肉還覺可口。尹中信想起自作聰明一起從北京調來的一批幹部,有些人直到現在見不得羊肉,不但不吃羊肉,而且一提羊肉就顯得厭惡、反感,痛苦萬狀,愁眉不展。他們的表情不亞於信奉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提起豬。他們信奉的是一種什麼宗教呢?是體質構造的變異嗎?是大腦皮質的條件反射嗎?他們受過羊的刺激?還是用自己的禁羊反羊來有意無意地表露自己身份的嬌貴,說明自己絕非新疆或者西北地區的土著,而是來自關內繁華的大都市呢?他有點懷疑。
章洋的話把他拉回到了現實。他不滿意章洋的口氣。在這麼高的山上辦食堂,容易嗎?糧、肉、菜、煤炭,都要從山下運來,食堂工作人員呢,長年累月地在樅樹和白雪環境中的簡陋的木房子裡發麵、淘米、剝蔥、洗肉……接待著這些餓了才來、飽了就走的旅客。就拿那個被章洋問得莫名其妙的、梳短辮子的出納員姑娘來說吧,聽她的口音是蘇州一帶的人,現在她來到了這裡,忠實地堅守在她的崗位上。她和顏悅色,埋頭飛快地開票,算賬,收錢,找零,不厭倦、不煩悶、不急躁,有什麼理由把一些不好的猜想堆到她的身上呢?就算這碗骨頭只值兩角吧,運費呢!煤火呢?人工呢?稅收和利潤呢?為什麼不能考慮得更公平和全面些?至於汽車駕駛員,他們常常板著面孔是事實,但也要看到他們的辛勞啊!就說昨天在五臺吧,乘客們下了車,在旅舍找好了房間,洗臉洗腳,又出門吃過晚飯,但是直到那個時候,駕駛員還躺在汽車下面,枕著冰凍的土地,滿身滿臉滿手的油汙,還在檢修機件呢。只要不太過分,為什麼不可以對駕駛人員的飲食照顧一下呢?為什麼要牢騷滿腹,罵倒一切呢?
於是,他笑了一下,和解地說:「他們也夠辛苦的嘛,絕大多數還是好的嘛!」
章洋不由得臉微微一紅。
他們坐的這輛車是最後一個離開交通食堂的。剎時間,車去人散,熱鬧非凡的大房子又變成了寂寥無聲的「世」外桃源。尹中信坐在重新開動了的、顯得暖多了的汽車裡,心頭隱隱感到有些沉重。
沉重的心情是被貼在交通食堂牆上的一紙佈告所引起的。飯後喝開水的時候,他看到了保溫罐上方的這張佈告——這裡叫做露布。露布的內容是關於禁止四不清幹部和地富反壞分子竄入城市的,露布說,目前全國農村,正在開展偉大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是一場四清和四不清的嚴重較量,是一場尖銳、激烈、你死我活的鬥爭。現在,有些四不清幹部和地富反壞分子,逃避鬥爭,流竄到城市親友處。露布強調,任何城市職工,絕不得收留和窩藏四不清幹部。露布指出,所有的四不清幹部只有老老實實地回到所在公社、大隊、生產隊,接受審查批判,徹底交代,低頭認罪才有出路。
所有這些提法,都是很嚴肅、很正確,似乎是理應如此的,也是早該習慣下來的。因為在「經驗」等一些材料裡,已經有這些提法和語言,但是,當尹中信在這個小木屋裡,在羊肉和食油的氣味之中看到隆重地蓋著公安部門的印章的露布上,鄭重地把四不清幹部與地、富、反、壞歸為一類的時候,當看到那種強制性的語言和措施的時候,他仍然是一怔。他想起了剛剛章洋所說的關於到處是四不清、關於食堂人員和駕駛員都不清的話,他覺得怪彆扭,學習「經驗」的時候,他已經感到一些問題自己理解得還不夠,他歸結於因為自己長期沒有從事農村的工作,認識跟不上形勢的發展。是的,從一九五○年他去湖南新解放區搞土改歸來以後,他再沒有參加過農村的事情。但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年代他是在山溝裡度過的。他知道中國的農村培育了、保護了、支援了革命。農村是革命的靠山,革命的源泉,革命的母親。駐村幹部是最可信賴的親人。即使在鬥爭最艱難、最殘酷的時刻,總是在農村可以找到火炬,找到光明的希望,找到新的馳騁的天地,至少也可以找到安全休整的機會。見到了莊稼地就像見到了自家的熱炕,見到了老鄉就像見到了親人,這是他那時的體會。現在,解放已經十五年,他在報上看過了那麼多來自農村的鼓舞人心的捷報,怎麼農村的情況卻變得那麼黑暗了?農村幹部,就是當年用鮮血和生命捍衛革命,把糧食、車輛、鞋子和子弟獻給了革命的、被國民黨反動派咬牙切齒、瘋狂咒罵的所謂「村幹」,現在竟呼啦呼啦成了四不清的與地、富、反、壞為伍的傢伙?也許是他自己落伍了,跟不上社會主義革命的新形勢、新課題?農村裡究竟為什麼、怎麼樣發生了這樣巨大的令人灰心的變化了呢?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怎樣理解這個字面上看來相當不確定的新命題?怎樣弄清四清、四不清這些省略語的內涵與外延?四不清究竟算一種什麼樣的政治力量、階級力量的代表?四不清幹部包括哪些人,都是敵我矛盾嗎?所有這些急迫地尋求答案的問題,當然不是靠理論分析所能解決的。尹中信只盼望早一點到伊犁,早一點下鄉,以便通過親身的實踐,來解決這些使他不得安寧的問題。
尹中信問章洋:「怎麼樣?下午幾點可以到?」
「噢,噢,只剩下一百公里了,從這兒下去,就是著名的果子溝。一齣果子溝,就是伊犁河谷——美麗的綠洲了,可惜是冬天,再有兩三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在伊犁飯店——它位於伊寧市兩條大街的會合處——下榻了……」
小說人語:
大地與邊疆的頌歌響起,仍然動情。
難得小說人在那個年代找到了一個抓手,他可以以批評「形左實右」的「經驗」為旗來批「左」。至於「經驗」一事的真相與實質,更不要說背景與內幕了,完全無可奉告,更無意舊事重提。這裡提到了「經驗」,同樣是惹不起鍋就只能惹笊籬的文人路子。
在如此美妙的祖國河山中,人們尋找的首先不是風景與詩,而是一個對於「階級敵人」的定義與可以照此緝拿的圖形,一面是鬥志昂揚,一面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定義與圖形,北京話叫做:「誰難受,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