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錯了地方,這叫啥話?」亞力買買提笑了,「不認識咱們了?請進!」
麥素木只好坐進了亞力買買提的客廳。他的耳邊又響起了當年亞力對他進行批判時的嚴肅權威的抑揚頓挫的聲音。
「您……沒有走成?」亞力問。
「我……」麥素木像一個拴了腳爪的雞,侷促不安,不知說什麼好。
亞力微微一笑,和善地、關切地說:「我本來打算打發人告訴您,最好是不走,可這些日子,太亂了。他們只顧了自己走,竟沒有去找您。真不好。您太盲目了。您的樣子像一個傷寒病人,這是不適宜的。」
「您要打發誰找我?您說的他是誰?」
「管他是誰呢?我們不必去考慮。說一說您的情況吧。瞧您臉上那副痛苦的樣子,像一個正在生產的孕婦……」亞力開了一句玩笑,見麥素木不說話,他又說,「您是維吾爾人的精華和希望。我們不能離開新疆,新疆也不能沒有我們。狗離了自家叫也叫不響。可您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是沉默,亞力繼續說,「吞嚥使人丟臉,多嘴使人掉頭,而盲目的奔跑呢,」他指一指麥素木的腿,「可能帶來更大的災難!」
「您是‘老爺子’!」麥素木瞪大了眼睛,叫了起來。
「什麼老爺子?」亞力冷淡地把手一揮。
「您是賴提甫所說的阿克薩卡勒!」麥素木繼續驚喜地歡呼。
「什麼賴提甫?我在問您的處境。」
麥素木介紹了自己的情況,亞力搖搖頭。「瞧,您有多蠢!」他說,「您本來應該聰明得多,無需乎跟著一些脖子上架著葫蘆的人指沒有頭腦的人。亂跑。現在事情不太妙了……但也沒有關係。您當過科長,吃過,玩過,花過,現在去農村吸一吸純淨的空氣吧,它會使您的頭腦更加聰明。您為什麼哭開了?!什麼?完了?沒有的話,對於半拉子哈吉,他們的政策是很寬的。而且,一切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冬天,冰雪覆蓋著大地,雪下面還有泥土,泥土裡面還有冬眠的白蟲子……」
在麥素木成了躍進公社愛國大隊第七生產隊社員之後,他又來找過兩次亞力買買提,這間具有藍色的天花板和雕花的門窗、掛著猩紅色的壁毯的小小的房間,主宰了他的心。
這個星期天,亞力買買提半坐半臥地斜靠著牆,嘴裡叼著一塊被口水溼了的手帕,愁眉苦臉地揉著腮。看見麥素木進來,他吐出手絹,解釋說:「我牙疼。」
「兩隻小鴿子順便帶給您,給您的孩子們玩去吧。」麥素木把鴿子恭敬地捧獻過去,又補充說,「您自己知道的,我們成了窮人,拿不來什麼像樣的東西,真不好意思。」
亞力買買提一笑,又因為牙齒痛而扭曲了臉。他拿起轉動著驚恐的小紅眼睛的鴿子,撫摸著那潔白柔軟的羽毛:「多麼漂亮的小東西!」他注視著,哼哼唧唧,「呵,我的心肝,我的生命,我的可憐的……」他把鴿子放在一邊,「多可惜!現在還不是玩鴿子的時候。將來……」
麥素木搖搖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亞力買買提注意地看著他。
「多麼遙遠的‘將來’啊!我們能不能看見,誰知道?」
「您失去信心了!」
「是的,信心有一點,但也有憂愁。光頭老爺子下臺了,也不敢論戰了。這邊又爆了原子彈。都是牛皮……」麥素木含糊地說。
亞力的面孔更加難看了,他握起拳頭拼命捶打著帶著一撮毛的右腮,好像恨不得把作痛的牙齒敲掉似的。
「聽說,社教工作隊馬上就要進村了。」麥素木用一種可憐的、求助的眼光盯著亞力。
「那好嘛。」亞力的話好像是從鼻子裡發出來。
麥素木的目光更暗淡了,他悶悶地小聲說:「到處講的都是階級鬥爭,階級鬥爭,還有什麼三大革命運動……」
「是的,」亞力的態度稍稍鄭重了些,他腮上贅疣也不再跳動了,「情況是嚴重的,整天講什麼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但是,您有什麼怕的呢?真主保佑您。您每天看報嗎?」
「我沒有訂報。」
「為什麼不訂呢?也許,您會偷東西?」
「什麼!不,不……」麥素木一怔。
「您會鞣皮子、擀氈子、編席子、造土爐、搓毛線、染衣服……嗎?」
「不,不,您是……」
「別忙。這麼說,您是一無所長。您的手裡並沒有握著任何本事。」看著麥素木那種惶惶然的樣子,亞力得意地一笑,「可您還要過最好的生活,要超出一般的人,您憑什麼?您依靠什麼呢?」
「我有文化,我是幹部……」
「這就對了,」亞力點點頭,「文化、理論、政策這才是您的手藝。您,我,我們都是政治家。可政治家能像您那樣目光短淺,灰心失望嗎?能夠像您那樣不訂報紙,不用最新式的提法和口號來武裝自己的舌頭和牙齒嗎?哎咦,科長兄弟,哎咦,麥斯莫夫老爺,難道在鄉巴佬中間,您也漸漸變成鼠目寸光的鄉巴佬了嗎?」亞力買買提停了停,又敲了敲正在跳動的贅疣,使它停息下來,「不錯,現在講階級鬥爭,好啊,千萬不要忘記,這是說給他們的,也是說給我們的。咱們誰也不能忘記嘍。我們生活在一個大話連篇,一個話比一個話更猛更牛的時代,而我們:俄羅斯人、烏茲別克人、韃靼人、哈薩克人與維吾爾人,我們才是大話的能手。哈薩克的諺語:大話可以通天!大話可以移山!大話可以改變世界,改變你我,改變伊犁河的流向!
「比如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好啊,多麼好!但是,誰跟誰鬥呢?這可不像打仗的時候兩軍對壘那麼清楚。什麼黨內黨外矛盾的交叉啦,什麼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啦,誰知道會熬成一鍋什麼樣的烏麻什烏麻什,玉米麵稠粥。?我最近讀了一些檔案,有些話說得嚇人呢!把農村幹部說得壞成了什麼樣子!好哇,讓他們用自己的油煎自己的肉去吧。您有什麼可愁的呢?您不過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社員,一名群眾。您也可以當積極分子嘛。您也可以左右逢源嘛……階級鬥爭搞得遍地開花,搞得天翻地覆,搞得人心惶惶,這一定對我們不利嗎?這話其實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告訴過您,不要過多地到我這兒來。可您今天來了!」亞力不滿地說。
「我放心不下。」麥素木捂著自己的胸口。
「是的,原因就在於,您缺乏信心,這對於一個政治家來說是很危險的。現在我要讓您見一個人,他會告訴您您最希望聽到的事情……」當麥素木急切地說想知道他將見到什麼人的時候,亞力突然把話題一轉,問道:「謝謝您的禮物。請問這兩隻鴿子我可以自由處置嗎?」
「當然。」
「也許我應該把鴿子放掉吧?」亞力用疑問包含著嘲弄的眼神刺著麥素木,看來,他完全內行,鴿子一放就會飛返麥素木的家,送出去的禮物又會自行轉回,這是養鴿人的秘術。「鴿子應該在天上,魚兒應該在海底,毛驢應該在胯下,而豺狼——應該在深山密林裡。」突然,他用那樣迅速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叭叭兩下擰下了白鴿子的頭吃鴿子肉時維吾爾人一般不用刀宰而用擰頭的方法。,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手,滴落在他的褲腳上,被殘酷地殺死了的、失去了頭的小鴿子仍然蹬著腿,抽搐著。
「等下燒熟了下酒,招待我們的尊貴的客人。」他打了一個唿哨。
從裡間屋出來了一個人,頭上纏著高高的稱作「色來」的白布,大鬍鬚,身穿長長的袷袢,一個大阿訇的樣子。
麥素木連忙站了起來,撫胸曲身向阿訇問安。
「大阿訇」沒有回答麥素木的行禮,用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問道:
「您不認識我?」
「……賴提甫!」麥素木大驚叫道。賴提甫捂住他的嘴。
「您從……那邊來?」麥素木哆嗦著,渾身都起了「小米」,不知是恐嚇,是難受還是高興。
賴提甫眯起一隻眼睛,噘著嘴,微微點了點頭。
小說人語:
對敵鬥爭,一抓就靈。這裡說的是通俗小說(即非「大說」)學。
小說中的敵手與惡人惡勢力,其迷人之處在於:陌生、另類、變數、突破常規、無邊際、無拘泥、詭秘、計謀、偽裝、陰暗、城府、堅忍、勇狠(或兼怯懦)、毒辣、縱慾、放肆、發洩、冒險、賭徒性格、神秘……自成一個別樣的世界。如麥素木的老爹阿巴斯。
所以它滿足了讀者的窺視、好奇、驚觫、偵破、看透、揭蓋子、抖包袱、仇冤、忿懣、報復、警惕、提防、保護、求知、極致、旁觀(壁上觀)、慶幸(自己的免於災難,也慶幸比自己更有能力更敢幹的人的毀滅)以及對某些壞人或僅僅是倒霉蛋大搞狗血噴頭……過把癮的心理需要。
有過這樣的情況:小說裡的一對仇敵,是一對冤家,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是一對愛瘋了的疑似變態情侶,姑妄言之。哪怕是先期做好階級與政治營壘的定性結論與診斷預後,寫起反面人物,小說人仍然有一種難得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