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仍然有公社趙書記講話的聲音傳到屋裡來。麥素木生氣地到處探尋,這才知道是從新生活大隊的高音喇叭中放出來的。這是他無法罩住也無法割斷的了……
古海麗巴儂端來了一盤用紅青椒和洋蔥炒的羊肉片。「我們要不要多多少少地……」麥素木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環形,放到嘴邊,一仰脖子。
「不。」庫相簿扎爾的回答是冷淡的,沒有任何餘地。iamtxt小說網:
「要不,您是否能允許我自己喝一小杯呢?」麥素木扭捏地說。
「那您自己看著辦。」喝酒的提議引起了庫相簿扎爾的警惕和反感。
麥素木拿來了整瓶的伊犁大麴和一隻酒杯,他用牙齒咬開瓶蓋,咕嘟咕嘟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略帶愧色地看了一眼庫相簿扎爾,端起酒杯。
「為了健康!」他叫道,喝下了酒,「古海麗巴儂,請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呀!」他用一種溫柔多情的聲音叫著妻子。
古海麗巴儂懶洋洋地蹙著眉走了進來。
「你是怎麼了?變成啞人了嗎?看啊,大隊長哥、我們的老爺子到咱們家來了,他是為了祝賀我們結婚十週年而在百忙千忙之中專門抽時間到這裡來的。本來他今晚還要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這是多麼大的面子!從前,一個百戶長,天底下就裝不下了,其實,百戶長不過管一百戶罷了,大隊長管多少戶呢?你想想看,這樣的客人光臨,難道我們夢見過嗎?唉,我的女人!你不是白天黑夜都糾纏著我請大隊長來做客嗎?現在,他來了,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我正做飯呢。」古海麗巴儂垂頭低聲說。
「做飯?如果胡大有意,這世上我們有的是飯吃。飯食是有的!煮肉是有的!爆炒的香味也是有的!會有很多很多……你難道不知道,如果沒有熱情而優美的談吐,任何佳餚也會味同嚼蠟啊!」
「你們在談話嘛。」
「我們?我們是我們,你是你,難道你不知道,女主人的面孔將決定客人的心緒嗎?還不快給你庫相簿扎爾哥斟酒!」
古海麗巴儂不情願地挪步走了過來,跪坐下,倒了一杯酒,推給了麥素木。但這回他男人卻拒絕接過去。麥素木命令說:
「你自己給大隊長哥拿去!」
酒杯擺在了庫相簿扎爾跟前。麥素木又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古海麗巴儂:「去,彈起你的都塔爾,給我們唱一支歌。」
「你瘋了嗎?」古海麗巴儂輕輕地說。她發出的是女低音的最高調的細嗓兒。
「如果說我瘋了,那就是瘋了吧!我為我們尊貴的客人,那吸引著我們的心的可信賴的摯友的到來而快樂地發了瘋。啊,這是多麼快樂的瘋狂,多麼滿足的激情啊,請問:人生能有幾次狂?能有此瘋復何憾?能有此歡復何求?彈吧,唱吧,不聽話我挖下你的眼珠!」
古海麗巴儂怯怯地仰視著麥素木,像一隻恐懼的羔羊。然後,她慢慢蹭到床前,取下了都塔爾,慢條斯理地調了調絃。庫相簿扎爾眼睛睜大了,心跳了。四十多年的生活裡,他還沒見過丈夫讓老婆給客人彈弦唱歌。他的心怦怦作響了起來。
古海麗半閉上了眼睛,左手上下移動,按著琴絃,右手有力地五指俱用地拂動。在一個長長的前奏之後,古海麗唱道:
我的心兒在燃燒,像穿在鐵簽上的烤肉……
低低的,似男非女的聲音使庫相簿扎爾聯想起春天的夜晚被關在房裡的母貓的叫聲。他完全解除了武裝,一杯酒不知不覺就被喝下去了。
自從與你分手,我便這樣消瘦……
又一杯酒傳到了庫相簿扎爾的手裡。酒倒到了嘴裡,配合著都塔爾弦的叮咚聲和古海麗巴儂的歌兒,麥素木說了一句:
「賴提甫回來了……」
庫相簿扎爾的頭轟的一聲。
我終夜不眠,飲食也難入口……
「請不要忘記木拉托夫的囑託。」
又是轟的一聲。
你的眼睛像駱駝羔兒,呵,還有你白白的素手……
「為了馬木提的在天之靈……」
可為什麼你不回答呀,難道你的心是石頭?
「今後,遇事您要多和我商量,我們的命運已經聯結在一起。」
我的心兒在燃燒,像穿在籤子上的烤肉……
於是乎為了友誼乾杯,進甜食,歌唱燒焦了的心。為了健康,又是乾杯。國際國內形勢都將發生變化,狂笑。又結束了一盤番茄牛肉。貓叫,駱駝羔兒一樣的眼睛。今後聽從麥素木的指揮。「我再也不能喝了。」「最後一杯,最後的最後。」「古海麗巴儂,到這邊來!」又是貓叫和燒煳了的心和肝。飯熟了,是油煎的金黃的羊肉餡餅。又是菜,方塊糖。無花果乾。又是乾杯,似男非女的歌聲,金字塔在空中飛旋……
庫相簿扎爾又驚,又喜,又怕,又甜蜜,又充滿希望,又完全絕望,腳踏兩隻船的左右逢源的日子從此結束了,他已經被捆綁到了顛覆和侵略勢力的戰車上。他將升入天堂?他將墜入地獄?當他踉踉蹌蹌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時候,他一再問自己,這一切是真實的嗎,抑或只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小說人語:
當麥素木沉浸在自己的辭令中,噌地一個靈感,他憑空捏造,講起了並不存在的庫相簿扎爾訪蘇與去北京的光輝事蹟來,這是語言本身的延伸與飛翔,庫相簿扎爾甚至愛聽這種虛擬的、胡說八道的長空萬里。
好人是有所不為有所不言、不取的,壞人則是滿漢全席。所以好人也有時愛看描寫到了壞壞壞人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