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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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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又是燒茶,又是炒瓜子,又是翻箱倒櫃拿出了餅乾、杏仁和水果糖,米琪兒婉攔也攔不住。茶好了,瓜子炒熟端上了,餅乾和杏仁也已經擺到桌上,遞到米琪兒婉手裡,雙方對於各自的問候回答了一連串「好,好的,好著呢……」之後,開始了並非閒話的閒話。

「您問我們這裡的四清工作隊嗎?他們來了以後各方面都出現了新的面貌。就拿學習毛主席著作來說吧,今天晚上我們學習了《反對自由主義》……」

愛彌拉克孜的話中途打住了,她發現了米琪兒婉的異樣的侷促不安的神態,她疑問地看著她。

米琪兒婉本來是滿腔熱情地來充當這個「信使」的,事到臨頭,她卻膽怯起來。姑娘的心,特別是愛彌拉克孜這樣一個有主見的大女孩子的心,誰能摸得透呢?她會不會輕視沒有文化、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泰外庫?她會不會因為米琪兒婉帶來了泰外庫的用歪歪扭扭的字樣寫就的魯莽的信而惱怒,而埋怨甚至討厭她米琪兒婉呢?她沒有一點把握。但總不能不說啊,她等到了這樣晚才來,就是為了等到一個安靜的場合,可以談心的機會。她硬著頭皮說道:

「愛彌拉克孜妹妹。天晚了,您明天還要工作呢。我呢,明天一早也要回去。我,我給你帶了一個信封來,它,它是一個人給您寫的,請不要生氣……」米琪兒婉自己臉先紅了,她放低了聲音,「那個人,非常非常地喜歡您……那個人就叫……」最後說到泰外庫這幾個字的時候,已經只剩下嘴唇動而聽不到聲音了。

誰能斷定,是愛彌拉克孜首先想到了泰外庫還是米琪兒婉的無聲的口形動作首先傳遞了這個人名的訊號呢?愛彌拉克孜難道就沒有這樣一點敏感嗎?不,她感覺到了,不是今天,不是米琪兒婉拿出信以後,早在那次她去送還泰外庫的手電筒的時候……難道泰外庫的形象,泰外庫的狼狽生活,泰外庫的舉止和神情就沒有給她留下一點印象嗎?那天,泰外庫多像一個老實的大孩子。他那樣驚異地、又是順從地、謙遜地、敬仰地望著愛彌拉克孜,使愛彌拉克孜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那麼強壯,那麼具有無限的精力又那麼不會安排自己的生活,簡直讓愛彌拉克孜為他著急。當然,那只是那一天的事,然後,她就把他忘卻了。說是忘卻,就是說她把這件事和這個人凍結在、封鎖在她的記憶的一個小角落裡。其實這個人,這件事已經在她的心靈上佔據了一個小小的位置。說是小小的,因為她從來也沒有想過,也不敢正視心靈的這個角落,這部分被凍結和封鎖了的角落……她早就堅信她這裡已經沒有這樣的角落存在的餘地了。

但是,隨著米琪兒婉拿出字跡歪斜的信封,這個角落突然膨脹了,嗡的一下子,它變成了一個極大的天地,風在呼嘯,浪在翻騰,火在燒,地在轉……她呆了。

「請看一看他的信呀,請您看一看啊。」米琪兒婉好像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催促著,懇求著。

她的抖顫的手抽出了淡綠色的、帶著暗花紋的信箋。多麼可笑的泰外庫,竟找了一張這樣顏色的信紙。泰外庫的健壯的身軀、捲曲的頭髮、強有力的臂膀和精力無窮的目光,從信箋上走了下來,走到她的房裡,走到她的身邊,出現在她的面前,向她屈身施禮。為什麼,那天她去送還電筒,他竟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馴順、可憐呢?

可憐的大個子,他竟在這麼一張酸文假醋的信箋上寫得那麼傻氣、那麼笨拙。按照維吾爾青年男子的習慣,信的開頭是四句歌唱愛情的民歌。然後他寫道:「我不是壞人。」這算什麼話啊,給公安局寫材料嗎?她還看見了一句,字型是大大的:「我想和你結婚!」這又是什麼話啊,難道能夠這樣首次給一個未婚的女子寫信!

結婚!在她年輕的生命裡,意味著的是屈辱,是三等外商品的廉價處理,是對舊勢力的投降,結婚就是被蹂躪和謀殺!所以她早就決心不結婚。她斷定「結婚」這個詞兒是她的惡魔——仇敵。

而現在,泰外庫寫的正是這個詞兒,泰外庫用他那可以捏碎石頭的大手,拿起摔壞了筆帽的鋼筆,在淡綠色的暗花信紙上寫得歪歪扭扭的這幾個維吾爾文字母,給予了她怎樣意想不到的衝擊。結婚——「我要拿上你」,這種維吾爾式的語言是多麼質樸,多麼實在,多麼火熱,又多麼缺少必要的雅緻、溫存與過程啊。愛彌拉克孜雙手捂著臉,啜泣起來。她的肩膀一抖一抖,在她的二十多年的生命的路程上,她還從來沒有這樣深哭過、痛哭過,為她的不幸,為她的青春,為她的命運,她是怎麼樣哭也不為過。陌生而遙遠,又是粗粗糲糲、生生猛猛的幸福的召喚,啟用了,又是掃蕩了她的根深蒂固的痛苦。天真而勇敢的,應該說是有點傻氣的追求,沖決了長久以來嚴厲地禁錮積壓住了的幻夢與悲傷。於是,淚水像衝破了堤壩的春洪,流淌了,流淌了。

愛彌拉克孜的痛哭使米琪兒婉手足無措。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說:「原諒我,妹妹,是我不好。我錯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希望你好……別生氣,別傷心,我並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安拉知道,我絕對不會與別人說你的事兒。你看,你看,別哭了……」米琪兒婉的鼻子也酸了起來,她走近去撫摸愛彌拉克孜的濃密的厚而軟的頭髮,那頭髮是如此潔淨,在這個公社,應該是屬她的面龐她的頭髮乾淨了。她掏出手絹給愛彌拉克孜擦眼淚,又用被愛彌拉克孜浸溼了的手絹揩一揩自己的眼淚。她倆的眼淚弄溼了同一條手帕。她繼續莫知所措地勸慰著:「如果你不願意,這也沒有什麼不好辦,就當沒有這件事好了……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我知道,這只是個普通的社員,是個趕車人……」

真是奇怪。米琪兒婉在說什麼呀?真是遺憾。哪怕是米琪兒婉。哪怕是這個勝過了自己的親姐姐的最瞭解自己,最關心自己,最愛護自己的溫柔慈愛的米琪兒婉,竟也完全不瞭解愛彌拉克孜此時此刻的心境……愛彌拉克孜的痛苦,是用言語可以表達的嗎?又能向誰訴說呢?她哭得更傷心了。

「咚、咚、咚!」有人砸門。「愛彌拉克孜醫生,您睡了嗎?」好像是民兵排長的聲音。

「醫生姑娘,是我們啊,有個受了傷的人!」這是民兵排長的妻子的聲音。

愛彌拉克孜立即收住了淚水,略略整理了一下頭髮,示意讓米琪兒婉去開門,她本能地立即清理了診榻,穿上了從背後繫帶的白長罩衫。

民兵排長揹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隊長的妻子睡眼惺忪地跟在後面。顯然,這個女人已經睡下了,民兵排長怕深夜來叫女醫生的門不方便才把她叫起了同來。排長把「傷員」放到了診床上。這個人滿臉血汙,一隻眼睛腫得像核桃,嘴角上流著血水,棉衣領子被撕了一個稀爛,釦子一個也沒有剩下,褲子上全是泥和雪。

愛彌拉克孜又拉開了一盞燈。她打量了一下「傷員」,驚呼道:

「尼牙孜哥!」

「是尼扎洪,」民兵排長說明道,「我在公路邊上的墳地一帶發現了他。看樣子他被人打了一頓,他躺在雪地裡。如果沒人發現,還不活活凍死!」

愛彌拉克孜顧不得細聽,連忙檢查了他的脈搏、血壓和瞳孔,聽了他的呼吸。鬆了一口氣。她說:「有點腦震盪,沒有任何危險。先給他洗一洗臉上的血吧。」她指揮米琪兒婉把暖水瓶裡的水倒到一個搪瓷盆裡,愛彌拉克孜用藥棉沾溼,輕輕給尼牙孜擦拭血汙。同時進行著進一步檢查。她說:「打得可不輕。鼻骨折斷。一個門牙脫落了。這隻眼睛也夠嗆……」洗乾淨以後,愛彌拉克孜對傷員做了一般處置,把他的眼睛包紮起來,又在面部的傷口上塗了些防止感染的藥劑,用橡皮膏貼上了幾塊紗布。然後,她洗一洗手說:「不要緊的。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醒過來的。」

「那怎麼辦?」民兵排長商量道,「看是不是由我來照顧這個人。醫生姑娘,您到我家去休息吧,如果傷員有什麼情況,我再去找您。」

「到我家吧。」米琪兒婉說。

只好如此。否則,愛彌拉克孜這一夜可怎麼過呢?……愛彌拉克孜囑咐了幾句,留下一點止痛和抗感染的藥,便和米琪兒婉走了。臨走的時候,她們倆不約而同地往桌子上看了一眼。桌子上本來放著泰外庫的信的,現在不見了。米琪兒婉想:「可能愛彌拉克孜把信收藏起來了吧?當然,是給她的信嘛。也許她還要再‘研究研究’這封信?」她沒有問。愛彌拉克孜想的是:「可能米琪兒婉又把信收走了吧?唉,我哭得太厲害了,把米琪兒婉姐姐嚇住了……」她更不好意思問。她們走了。

婦女們走掉了,民兵排長伏在桌子上打盹,過了兩三個小時,尼牙孜呻吟起來。民兵排長走過來問道:

「您這是怎麼了,尼扎洪?是誰打了您?」

「給我一碗水,水……」尼牙孜掙扎著要坐起來。

「您先休息,我給您倒去。」排長拿起一個茶缸子,又去拿熱水瓶,原來熱水瓶的水方才洗傷口時已經用完。「您躺著,我回家給您倒去。」他告訴尼牙孜,走了出去。

民兵排長走了。尼牙孜忍住劇痛坐了起來。他用一隻沒捱打的眼打量著四周環境,基本上弄清了自己的遭遇和現在是在什麼地方。他思索著對策。忽然,他發現了診榻腳下的一張信箋。出自他到處打探隱私的習慣,他強忍疼痛彎下身去撿起了信,他用一隻眼掃了一掃,如獲至寶地揣到了懷裡。

排長端著一碗熱開水回來了,又給尼牙孜吃了愛彌拉克孜留下的鎮痛片。排長再次問:「是誰打的你?」

尼牙孜支支吾吾地說:「不,沒有人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尼牙孜的話是難以置信的。但是,既然受害者不肯承認是別人加害自己,尼牙孜又不是本隊的社員,而且他正在傷痛之中,說話也不方便,又沒有什麼其他的危險,民兵排長也就不想再深追下去。等到天色微明,開始聽到行駛在公路上的各樣車輛的聲響的時候,尼牙孜下了床,用手把掉了釦子的棉衣大襟緊緊掩住,向排長說他準備搭便車回七隊,民兵排長點了點頭。就這樣,尼牙孜走了。

小說人語:

重壓下的、深度凍結的悲哀,反而是恍若沒有的,可以被忽略的,可以是「卻道天涼好個秋」的。只有當重壓開始減弱、當冰凍遭遇暖流、當你獲得了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希望的訊息以後,那時的眼淚才會釋放出你刻骨的悲哀來。

我們畢竟有理由相愛。有理由歌唱愛情。有理由擺脫那些骯髒的、變異的、虛假的、裝腔作勢的命名,回到愛情的最本真最純潔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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