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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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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辦法?我也只好和他鬥起來。」伊力哈穆笑了,又嘆了一口氣。

「是的,我知道,我們這一代人一天也不能停止鬥爭。我們的生活叫做小車不倒儘管推,你鬥人家,人家也鬥你,有時候會鬥得天昏地暗。我們的命運就是這樣,處在鬥爭的漩渦之中,上下四方都要注意觀看,左右前後都要細細聽,不管從哪個方向打來什麼敵人,我們都要迎上去鬥,一邊鬥一邊種地收糧;一邊鬥一邊擠奶釀酒;一邊鬥一邊娶妻嫁夫,生兒育女;一邊鬥一邊辦喜事,請吃飯,且歌且舞……」

「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今後,我們的生活也是這樣。我們即使睡覺的時候,也要睜著一隻眼。」

「是的。我們不能鬆懈鬥志。但是,在我剛進醫院病重的那兩天,我也曾經想過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真的病治不好閉了眼,我給咱們大隊留下點什麼呢?十幾年來鄉親們信任我,讓我做大隊的工作。十幾年來我鬥倒了、戰勝了一個又一個的壞人,一個又一個的阻礙。我們留下了戰鬥的腳印。然而,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我們得到了什麼呢?鬥爭本身,似乎並不是目的。按理論的說法,掃清障礙,是為了發展生產,為了改變貧窮和落後,為了根本改變我們的土地、村落和生活,為了富裕和文明。這方面的工作,還遠遠沒有做多少呀!那時候我想,等我出院以後,我要好好計劃一下,要多拿出一點時間抓生產和建設……」

伊力哈穆點點頭,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裡希提的心情。他問:

「什麼叫多拿出點時間搞生產建設呢?您的意思是少鬥一點嗎?那行嗎?」

「也許現在不行,」裡希提深思地說,「這是一種天真的幻想嗎?是一種病態的軟弱嗎?也許在十年以後,也許在下一代?或者是在下一代的下一代?人和人的鬥爭會少一些的。人和人還是要團結起來,和睦起來,共同建設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歸根結底,我相信斗的結果只能是壞人越來越少,後人將會有更多的時間過和平與致富的更好的日子。您說對嗎?」

「我沒有想過這些,」伊力哈穆坦白地承認,「今天,還是不能吝惜時間和精力來搞階級鬥爭啊。搞四清,本來這要斗的就不少。偏偏又出了個章洋,他也是要革命,要鬥,而偏偏他要把我看成鬥爭的物件而把尼牙孜看成革命的前鋒……他一亂鬥,我們又不得不和他鬥,這麼一斗,只能越鬥爭越多,怎麼會減少呢?」

「是啊,所以,不能像章洋那樣亂鬥,不能把鬥爭當作目的,為了鬥而鬥。要能鬥也能不鬥,至少不能亂鬥。要分清敵我是非。要把三大革命運動結合起來……這裡有好多學問呢!」

……冬夜,是安靜的,談話的間歇,只聽得見爐火轟轟的蓬勃興旺的響聲,他們的談話像休息一樣地輕鬆,像飛翔一樣地自由,像火焰一樣地溫暖,而又像開會一樣地嚴肅。是什麼時候了?雞又叫了,狗又咬了,他們吹熄了燈,蓋著一條被子,躺了下來,心裡想著當前的激烈複雜的鬥爭,又想著鬥爭的勝利將要創造的未來。

尹中信的批評使章洋萬分惱火。按照他的批評,實際上就從根本上否定了「小突擊」的做法,否定了上級下發的「經驗」。在一九六五年的年初,在全國城市、政治、經濟、文教各條戰線掀起階級鬥爭的新的高潮的時候,他怎麼敢提出這樣右傾和保守的意見?這令章洋感到難以理解。

同時,章洋也更加痛恨伊力哈穆了。他感到,使他受批評、丟面子、窩火的根由在於伊力哈穆。在這次小突擊中,得勝的是伊力哈穆而敗下陣來的是章洋。那麼伊力哈穆這條地頭蛇說不定該多麼猖狂,尾巴還不翹到天上去!他的許多念頭、情緒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難道我就整不倒一個小小的伊力哈穆?他一個農村的生產隊長能有什麼了不起?他有多少文化,多高的水平?他見過多大的世面,又有多大的勢力?難道就是這樣一個伊力哈穆卻敢不向他低頭認罪、誠惶誠恐、束手就範、哆哆嗦嗦、呼爹叫娘、告饒投降嗎?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伊力哈穆穿著一身新衣服,指手畫腳,發言演說,還有攝影記者給他照相。真氣死人!如果說,開初,章洋對伊力哈穆只是一般地咋呼咋呼,擺擺工作組長的架子,打一打生產隊長的威風,並且心懷僥倖地試圖用自己的冷淡和粗暴壓出伊力哈穆一些「問題」,那麼現在,在「小突擊」失敗之後,章洋感到的是對伊力哈穆的刻骨的仇恨。他恨伊力哈穆,因為他如此辛辛苦苦卻仍然沒有抓住什麼材料,沒有抓住伊力哈穆要命的地方,伊力哈穆的缺點錯誤越少,他對伊力哈穆就越恨……他已經把自己擺在與伊力哈穆勢不兩立的位置。

這裡,我們又看到人類精神上可能發生的一種混亂,一種迷誤,一種瘋狂,也可以說是一種悲劇。人類總是在一定的前提下,為了確定的目的而從事某種活動的。但是,很可能這種活動是這樣地豐富多彩、挑戰撩撥、曲折驚險,這樣地引人入勝同時令人起火發狠,佔有了人們的心力以致人們忘記了前提,拋卻了目的,為活動而活動,把手段當成了最高原則和最終目的。這樣的現象,往大里說有伯恩施坦的「運動就是一切」,有「為藝術而藝術」「為科學而科學」。往小裡說有守財奴的為積斂金錢而積斂金錢,小市民的為傳流言而傳流言,以至於還有小偷的為偷而偷。請問怎麼樣解釋生活富裕的人偷竊一點頗不值錢的東西呢?維吾爾人還有一句說法,說是小偷進了房子如果無物可偷,那就要悄悄地把自己的帽子「偷」下來,挾在腋下倉惶逃竄。

現在,我們的親愛的章洋同志,便進入了這樣的精神境界。他不管前提,不問目的,要和伊力哈穆「鬥爭」,要把伊力哈穆鬥倒,這就是他當前全部思想感情、心計行動的軸心。

所以,在「小突擊」的次日,當庫相簿扎爾和悅地微笑著前來找章洋,而且開宗明義,一來便宣告「我要向您反映一些伊力哈穆的嚴重問題」的時候,一反他對農村幹部的對立態度,他立即表示歡迎。何況,昨晚的會議上庫相簿扎爾已經博得了他的好感。庫相簿扎爾的彙報先有一個大帽子,「我有很多缺點和錯誤,想起來我很難過,很痛心,我的老婆沾染了資產階級的好逸惡勞的思想,她又有病,不能出工,做飯又不知道節省,任意從隊裡借錢,我們家欠生產隊很多錢,我們水平又低,我給工作帶來了許多重大的、無法彌補的損失,我對不起黨……」以及諸如此類,含淚訴說的時候,章洋點了點頭,又擺了擺手,他甚至拍了一下庫相簿扎爾的肩膀。他說:「你能這樣嚴格要求自己,那是很好的。缺點和錯誤人人都有,但那畢竟是過去的事了,關鍵看你現在,看你今天,如果你能誠懇地檢查自己的錯誤,又能在檢舉其他四不清幹部、特別是要在檢舉伊力哈穆方面立功,你將很快得到諒解的,你還是好黨員,好乾部,你照樣可以當你的大隊長,還可以做更多的工作……關鍵在於你的態度。」章洋勉慰有加,這樣的態度和語言是從來沒有拿給伊力哈穆受用過的。

果然,庫相簿扎爾的態度很好,對於章洋他百般奉承,著意討好。甚至章洋都察覺了,庫相簿扎爾在赤裸裸地阿諛他。庫相簿扎爾說:「我聽了您的講話,講的水平實在是很高很高。您又有豐富的工作經驗,您對農村的實際也很瞭解,您的眼光十分敏銳,您一眼可以看出我們糾纏多少年還弄不清的問題。您的每一句話都使我提高,使我像上了一堂寶貴的政治課。有您到我們大隊來,到七隊來,這是我們大隊全體社員的幸福,是七生產隊全體社員的幸福。尤其,是我個人的幸福……」章洋制止說:「不要說這些了。」但是庫相簿扎爾從章洋目光的閃爍、眉毛的挑動、嘴角的舒展以至屢屢將頭向後一仰的姿勢上,他看出了章組長是如何受用,於是在章洋的謙虛中,他繼續更加誇張地說了下去。對於伊力哈穆,並且聯絡到裡希提,他尖銳潑辣,絕不包庇。他提出大量的材料,無數的事例,許多帶有時間、地點、人名的事實;並對此做出一針見血的批判、分析,得出了嚇人的結論。

多少天來,章洋處於尼牙孜和庫瓦汗的包圍之中。他聽慣了這夫婦倆的情況彙報,語言粗野,夾雜著惡毒的咒罵和叫苦連天的情感抒發,還有時不時的湧流的眼淚,敘述混亂、誇張、怪誕而又含糊。今天,再聽庫相簿扎爾的彙報,感受是何等的不同啊!庫相簿扎爾的彙報,用標準的政治術語和名詞,進行有條有理有根有據的敘述,有事實,有分析,有邏輯,有說服力……聽著聽著,他叫來了何順做記錄,同時他自己也開啟筆記本,「請你從頭再講一遍。」他說,開始了記錄,大隊長和泡克的水平豈可同日而語!尼牙孜談的像一鍋烏麻什,庫相簿扎爾談的是一盆清水面條。尼牙孜談得像嘩地一聲潑出來的懶婆娘的洗腳水,庫相簿扎爾談的像裝好了瓶、箱的城市牛奶站的牛乳。尼牙孜談的只能引起章洋的同情,庫相簿扎爾談的卻提供了結論。尼牙孜談的是伊力哈穆的一個可惡的卻也是模糊的形象,庫相簿扎爾卻是在冷靜準確地勾出一幅伊力哈穆的解剖圖。庫相簿扎爾談的每一條都是極其可貴的子彈,用這些子彈不但可以撂翻伊力哈穆,而且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撂翻別修爾和尹中信。可以證明他在工作隊中是正確的,是最正確的和唯一正確的。

對於某些困難的問題,庫相簿扎爾也進行了恰到好處的剖析,提供了圓滿稱心的說明。他說:

「尼牙孜很可能有,不可能沒有這樣那樣的缺點。談這些,並沒有多大意思。為什麼章組長一住進尼牙孜家就要大談尼牙孜的缺點呢?難道換一個皮牙孜(按,皮牙孜原意是洋蔥頭)就沒有缺點嗎?顯然,問題的實質不在這裡。同樣,尼牙孜怎樣挨的打,這也不是問題的實質或事物的本質。我們不是法院而受害人也並沒有起訴,不論怎樣說,尼牙孜長期受伊力哈穆的氣,他有氣,他又驚恐。伊力哈穆手底下有那麼幾個人,他們不但想打尼牙孜,而且扣留了尼牙孜的牛,使這條牛不幸死去。伊力哈穆在漸漸變成新式的伯克和鄉約,尼牙孜在漸漸變成可憐的奴隸,這才是實質和本質。伊力哈穆是賴不掉的!」

說得何等好啊!比百靈鳥的歌聲還甜,比玫瑰花的花香還叫人舒服……

聽了這樣的彙報,章洋感到山迴路轉,柳暗花明,別有天地,豁然開朗。

臨別的時候,應章洋的要求,庫相簿扎爾推薦了幾個人,他特別提出泰外庫,伊力哈穆對他有「奪妻之恨」「奪車之恨」,對四不清幹部是「苦大仇深」,而本人又是出身好、勞動好、威信高、根子正,是最有前途的積極分子。只是,由於伊力哈穆的長期精神控制,對他還要做艱鉅曲折的思想工作。他提出了包廷貴和郝玉蘭夫婦,他們在關內可能犯過一些缺點錯誤,但是他們有文化、有經驗,又是「工人階級」,可以讓他們「戴罪立功」——揭發伊力哈穆。

告辭的時候,不顧維吾爾人見面時握手、分別時不握手的習慣,章洋久久地緊握著庫相簿扎爾的手,前後大約持續了有一分鐘。

下午,薩坎特跑來請示,庫相簿扎爾牽著奶牛,抱著花氈前來隊部,要求以實物償還欠生產隊的債款。不知應如何處理。章洋想了一下,指示說,要予以勸說教育,沒有奶牛影響營養,沒有花氈影響寢居,奶牛牽回去,牛奶照喝;花氈抱回去,氈子照鋪,同時,對他的「精神」予以充分肯定、表揚。

「對四不清幹部就是要有打有拉,大打大拉。絕不能含糊。」當別修爾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的時候,他以一種公佈某個數學定理的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一方面,他讓何順整理庫相簿扎爾的彙報記錄。(他當然知道,反正何順也整理不好的,最後還得由他自己整,但是怎麼辦呢?總要給這個愚人找點事情幹,既然上級把他也派到工作組的名下。)另一方面,他照庫相簿扎爾的推薦廣泛蒐集伊力哈穆的罪行。包廷貴、郝玉蘭夫婦「戴罪立功」的態度很積極,特別是他們關於伊力哈穆製造「死豬」事件,妄圖挑撥民族團結、分裂祖國、投靠蘇修的情況的揭發很有些重型炮彈的意思。但這裡面牽扯到泰外庫,使章洋覺得麻煩、討厭。不是泰外庫是最有希望的「積極分子」嗎?當然,解釋總是可以解釋通的,在「死豬事件」上,泰外庫也是被伊力哈穆利用的嘍,如此這般……

章洋到泰外庫家訪問了泰外庫。泰外庫的樣子十分憂鬱,當章洋熱情洋溢地向他表示同情和慰問的時候,他只是低著頭看地,並且不時長吁短嘆。問他什麼,他似乎心不在焉,根本聽不進。他一語不發,只知道搖頭。

章洋單刀直入,問他是不是伊力哈穆奪走了他的雪林姑麗,把他的妻子給了自己的弟弟。他非常煩悶地、厭惡地說:「哪有這樣的事?」他一臉的青鬍子碴,好像個刺蝟,他說話甕聲甕氣。章洋窮追不捨:「那雪林姑麗為什麼和你離了婚?為什麼和你離婚後又和艾拜杜拉結了婚?」「你別問這個好不好!」泰外庫面色鐵青。章洋又問,泰外庫乾脆抬起屁股走了出去,把章洋一個人甩在簡陋、寒磣的理髮室裡。

小說人語:

鬥爭、還是鬥爭。

鬥爭發洩著不平。鬥爭召喚著英雄主義與聖徒心態。鬥爭激揚著精力與智慧。鬥爭充實著也挑戰著生命。鬥爭培養著爭勝之心與戰友情義。至少,鬥爭能出火並且解悶。

要命的是鬥爭之需要圖紙會勝過需要事實的真相。要鬥誰了,誰就是青面獠牙。要讓誰去鬥了,誰就是階級弟兄。鬥爭的誇張與盲目性使人茫然,使人遍體鱗傷,更使某些輕薄豎子神經兮兮、眼紅腸黑臉綠……

於是人們期待能夠出現那終於鬥出點眉目來的、太平與正常的日子,而不是越折騰越沒完沒了,永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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