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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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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愛彌拉克孜,我誰也不要找!」泰外庫想喊叫,但聲音出不來。米琪兒婉的最後一句話是怎樣地刺傷了他的心!這簡直是對他,也是對愛彌拉克孜的侮辱!他轉身走了,不顧米琪兒婉驚愕地叫著他,他總不能在米琪兒婉面前號啕大哭啊。

他低著頭往家裡跑,一會兒撞著了本年栽下的小樹,一會兒又撞上了邁著方步的老牛。風,呼嘯著,像刀。天,陰沉著,像鉛。雪,飛旋著,像砂。他回到了那間原先的理髮室,他趴在氈子上,他哭,他恨,他糊塗,他可憐自己,更憐惜愛彌拉克孜,他不懂為什麼只要一句話就會降下的天大的幸福卻硬是不來!為什麼只要邁一步就能進入的樂園卻硬是打不開門!為什麼要讓鮮紅的、熾熱的心變成冰塊?為什麼要讓他與她差不多已經到了手的溫存、熱烈、舒展的幸福化為泡影?這怎麼行?這怎麼可能?還不如他不寫信,還不如他不委託米琪兒婉充當他的信使。還不如他把這美好的願望,這歡樂的夢深深地埋在心底。

於是一連兩三天,他昏昏沉沉,呆呆木木,陰雲佈滿了天空,沒有留一條縫,寒風冰結了河流,不再流淌一股水。他不能向任何人訴說自己的委屈和愁苦,如果連米琪兒婉都不理解,他還能告訴哪一個?

何況,隊里正在忙,亂亂鬨鬨,誰知道在忙什麼?好像尼牙孜在給伊力哈穆栽贓,無聊的人,「小突擊」,陰謀,更陰謀,謊言和謊言的揭穿……他像一滴油,環境像一攤水。他顧不上週圍,他不關心周圍,他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他不想看見誰,他誰也不看。

偏偏過了兩天章洋來找他,來調查伊力哈穆,來調查他的垮掉的婚姻,莫名其妙,似乎想往他的傷口上灑鹽。他抬起屁股走了,把章洋扔在原來的理髮室。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村落裡,經過了一個又一個歪歪斜斜的木門,一個又一個土牆連綿的果園,一個又一個柴煙味道的打饢土爐,還有伊犁人喜歡在家門口修築的供騎馬人上馬用的土墩。他仍然是什麼也沒看見。但是,人身上除了長在面部上方的,向前的、左右對稱的兩隻眼睛以外,就再也沒有能看得見東西的器官了麼?除了連線著視網膜和大腦的視神經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視神經末梢聯到例如後腦勺或者脊背上去麼?這確實是一個不妨探討的問題。因為,低頭不看的泰外庫,卻「看」到了一些東西。

他看到了什麼呢?似乎到處都有人在指戳他的脊樑骨,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還做出怪相,發出怪聲,聲、形、動作,都帶有一股邪惡的味兒。尤其是,隨風他似乎聽到了「愛彌拉克孜……」的聲音,這使他身上一熱,又一冷。他回憶起來,似乎已經有幾天了。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擠眼、努嘴、吐舌頭、做鬼臉、悄悄議論。他迷迷糊糊似乎聽見有人說:「真的嗎?」「騙你不行?」「他那麼大個兒!」「個兒大沒用!」「他一臉的鬍子!」「鬍子歸鬍子!」……

這些話曾經傳到他的耳朵裡,他不認為是說他的,這不過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的組合,儘管刺激了他的聽覺,卻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後來,多次的重複能夠衝破冷淡和輕視組成的屏障,這些聲音終於組成了語言訊號,觸動了他的大腦,觸動了他的中樞神經。這使他十分厭惡、煩躁,但他仍然沒有去琢磨這些話的含意。

他漫無目的地走到供銷社門市部的門口。有一個年紀很大的,面部的皺紋像重疊的蛛網、牙齒也只剩下了最後一兩顆的老女人,她叫住了泰外庫:

「到我這裡來,我的孩子!」

穆斯林是最講敬老的。泰外庫連忙走了過去。

老太婆從頭到腳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著泰外庫。她問:「孩子,您沒有到清真寺去找阿訇看一看嗎?」

「什麼阿訇?」泰外庫莫名其糊塗。

「噢,是的。現在不興找阿訇了,那你就去城上的大醫院吧,找一個從上海來的高明的醫生給你瞧一瞧……」

「我沒有生病啊,老媽媽。」

「別瞞著我,我的可憐的孩子。再不然,你聽我說。伊寧市漢人街聯合診療所的門口,有一個騎毛驢的醫生,他是從和田民豐縣尼雅河邊來的。他的鬍子從下巴一直長到了胸口。他看病是很有名的。聽說,他用麻雀的腰子配了一種藥,你吃了就會好的……要不然,人活一世,你可怎麼辦呢?」

對於一個正常的,本身並不存在這方面的麻煩的維吾爾男子來說,難道還有比這個更惡意的胡說八道嗎?如果一個人被胡說到這一步,難道不應該給她一個嘴巴嗎?你怎麼可以平白無故地說他有生理缺陷,侮辱他男性的尊嚴?如果現在和泰外庫說話的不是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如果這個老婦的臉上沒有蛛網重重般的皺紋,如果她的口腔裡再多有幾顆牙齒,他非一把把她揪起來扔到十米開外不可,他氣憤地看了一眼她的滿是褶子的臉和她癟癟的嘴,他忍住了那令人頭昏眼花的怒火,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他繼續往前走,一想到麻雀的腰子就氣得身上哆嗦,他走過大隊加工場的時候,又聽見了叫喊:

「泰外庫拉洪,泰外庫兄弟!」

是麥素木,麥素木把他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泰外庫兄弟,聽說您有點什麼病,是嗎?」

「我有什麼病?」泰外庫反問,他的臉色本來就是青的,現在更是陰冷了。他的眼睛原來就很大的,現在瞪得滾圓滾圓。麥素木都有點怯了。

「就是……那個……也可以說是一種不太好說的病。」麥素木說,並且從眼角不斷地窺測著泰外庫的神色。

「放屁!誰說的?誰和你這樣說的?」泰外庫一把抓住了麥素木的脖領子,一拉,麥素木的腳幾乎離開了地面,而且,他已經憋得喘不過氣來。

「請放開手!請別生氣!啊喲,您別勒死我呀!請聽我說……」

「說!」

麥素木轉動了動自己的脖子,又理了理衣領,他說:

「是這樣,我從來也沒有相信這些話,我也認為,這太卑鄙,太惡毒,太無恥,可是最近,我們隊,不,我們大隊,不,是全公社都在議論您,都說……您別生氣,我可沒相信,我認為這是最最靠不住的謊言!是這樣,都說您有個什麼病,正因為您有缺陷,雪林姑麗才離開了您。我問了幾個人,我想知道,是哪個毒蛇在噴濺這樣的毒汁,大家都說,是米琪兒婉說出來的!」

「胡說!」

「哼哼,哈哈,如果您認為是胡說,那麼,您請吧。」麥素木拿起了算盤。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我也不相信,我認為米琪兒婉是個好女人,是賢德的化身。我更認為伊力哈穆同志是好隊長,是黨員和幹部的模範。但是,人們告訴我,除了雪林姑麗,別人能知道您的某些情況嗎?不能。雪林姑麗可能對外張揚嗎?您對那個女人也是瞭解的,她在您那裡,是一朵嬌羞的暫時還沒有開放的花。雪林姑麗可能告訴誰呢?只可能告訴米琪兒婉。有誰能用雪林姑麗的名義來造謠呢?只有米琪兒婉。如果不是米琪兒婉而是一個什麼旁人的人來中傷您,請問,人們能夠相信嗎?人們難道不追問他:‘你從哪裡曉得的’嗎?」

「這……」泰外庫覺得又是一陣頭昏。

「還有,請問,您是不是給一個姑娘寫過一封信?」

「怎麼樣?」泰外庫警覺起來。

「您是不是給愛彌拉克孜寫的?」

天在旋轉,地在旋轉。「您怎麼知道的?」泰外庫急迫地問。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您跟我來。」麥素木鎖好了抽屜,他自己悄悄地一笑。

麥素木在前面走,泰外庫像一個夢遊者,像一個接受了催眠的人,除了跟著麥素木,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想不起。

……麥素木和泰外庫又坐在麥素木家裡屋的小桌旁了。泰外庫注視著麥素木,麥素木掀起了氈子的一角,摸摸索索,他拿出了一張紙。

泰外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泰外庫的心尖上捱了一刀。

泰外庫看到了自己給愛彌拉克孜寫的信。這是在那個夜晚,在煤油燈的燈光照耀之下,他笑著,哭著,想著,一筆一畫寫下的不成樣子的卻是最虔誠、最純潔的信,是凝結了他的少年的天真、農民的淳樸、孤兒的堅強和初戀的瘋狂的最寶貴的信。他小心地,無限信賴地把信交託給了米琪兒婉,像把自己的生命交託給了她……如今,這信怎麼跑到了麥素木手中!

「米琪兒婉拿著這封信到處嘲笑你們,嘲笑你泰外庫。又嘲笑她愛彌拉克孜,這封信在咱們村的婦女們手中傳來傳去,許多人笑出了眼淚,許多人笑岔了氣……那天信傳到了我的老婆手裡,我看到了,把它奪過來藏了起來。現在,請你把它收起來吧……唉!兄弟,你也是,寫了信,就自己送去嘛。再不然,花幾分錢貼上郵票交給郵局嘛,怎麼能隨便託付給不可靠的人。您太年輕,太善良了啊,我的好兄弟!」

「怎麼會是這樣的?怎麼會是這樣的呢?」泰外庫低聲自言自語,說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神有點呆滯了。

「哎,兄弟!」麥素木悲天憫人地嘆息,「這叫我怎麼說?您腦子裡缺乏階級鬥爭這根弦呀!哪能隨便相信人呢?世界上最狡猾、最無情、最毒辣的就是人啊。人和人在一起,還不如狗和狗在一起和睦。俗話說,老實人的犄角是長在肚子裡。真是說得不錯!越是表面上好的人,就越是壞!說實話,男子漢就是要吃、喝、嫖、賭,吃喝嫖賭的男子漢往往有正直的心腸,潔白的靈魂。防,恰恰是要防那些‘大公無私’‘積極忘我’的正人君子!女人呢,就是要打扮、風流、饞、懶、嫉妒,恰恰是又打扮又風流又饞又懶又嫉妒的女人,她們最真誠,最招男人喜歡。她們像水面上的白魚,她們並不咬人,而那些一舉一動好像賢德的化身的女人,她們卻正是芨芨草叢中的蛇……這是我多半輩子的經驗啊,兄弟!」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呢?我哪一點對不起他們了?」

麥素木拿來了酒,泰外庫推辭不喝。他的頭已經像喝過一瓶酒一樣地沉重了。

麥素木自己喝了一杯,他說:「這有什麼難懂的?你不防著他們,他們可提防著你呢!他們這是搶先下手!你還不知道嗎?四清工作組的章組長這次檢查咱們隊的工作,發現了伊力哈穆的許多問題……對雪林姑麗的婚事,大家反映的意見也很不少……伊力哈穆就搶先下手,讓米琪兒婉到處造你的謠。這樣還有誰能說是伊力哈穆幫助他的弟弟艾拜杜拉挖了你們的牆腳呢?」

泰外庫仍然不肯喝酒,麥素木也不多勸,自己又喝了第二杯。泰外庫在混亂中努力做出最後的判斷,他的理智仍然發出了一絲光輝,他費力地想了又想,他問:

「好吧,就算這是米琪兒婉乾的……」

「什麼叫就算?」麥素木打斷了他的話,「您說,不是米琪兒婉,可能是任何旁的人嗎?是我乾的?你把信交給了我了嗎?是誰家的奶牛還是毛驢子還是綿羊讀了你的情書?」

「……不,不可能。」

「還不明白嗎?」

「對了,是的。只能是米琪兒婉。看吧,好啊。可是,您怎麼能斷定,這和伊力哈穆哥也有關係呢!」

「別提了,您的伊力哈穆哥!我問您,您和他們家很熟悉,米琪兒婉哪一件事不和伊力哈穆商量?哪一件事不聽伊力哈穆的?」

又是一刀!

幕布拉上了。嚴嚴實實。像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夜。

「我找他們去!」忽然,泰外庫站了起來,推開門就走。

「等一等!」麥素木追去,泰外庫已經走遠了。

小說人語:

生活呈現著光明與芬芳。生活也流淌著愚蠢與惡劣。「多麼野蠻的生活啊」,這是契訶夫常寫下的一句感人的話!

當美好生活化了,它十倍地令人信服和吟詠。當你覺得這美好與芬芳已經近在咫尺了,當你興奮起來的時候,也是美好與芬芳最容易遭到不測的時候。而當醜惡生活化了,而不完全是陰謀化、設計化的時候,它百倍地令人窩心和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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