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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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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底打了兩圈以後,頭就不用往裡伸了,操作輕鬆了些。大饢貼完,再貼小饢,把小饢貼到大饢之間的空隙,以充分利用爐壁的面積。最後,果然剩了一個小饢,聲稱「到時候再說」的雪林姑麗自有辦法,她飛快地把一個小饢揪成五段,製成五個微饢,把它們貼到小饢之間形成的更小的空隙裡。終於,全部貼好,米琪兒婉這才拿起牛奶,用手指沾著牛奶甩到饢的表面上,這倒不是為了降溫,而是可以使饢熟後表面光澤圓潤,異常可愛。這一步再完成以後,米琪兒婉用眼一轉,沒有發現異常情況,於是蓋上爐口,等候饢熟。

這是可以長出一口氣的時候了,只剩下最後的一個步驟——收穫了。好像一場戰鬥中敵人的主力已被粉碎,求降表已經送來,戰士們休整待命,一聲令下就可總體解決,如無變化,其實底下的任務就是接受俘虜和輜重了。但是,戰鬥並沒有徹底結束,警惕仍然不能放鬆。現在,米琪兒婉和雪林姑麗也是這樣,現在,她們像吃茶時的姿勢一樣,隨隨便便地跪坐在爐旁平臺上。雪林姑麗在順手收拾雜物,米琪兒婉累得顧不上說話。她仍然警覺地注意著爐內的動靜,嗅聞著從爐口縫隙裡升上的蒸汽。慢慢地,蒸汽越來越濃了,從爐子裡逸出了一股股十分鮮美的、混合著麥芽糖、牛乳、酵母、些微的酒氣的味道的烘烤麵食的芳香,這種芳香真令人寬腸開胃,舒肝活血,她們倆欣喜地對看了一下,用目光互相鼓勵,好像在說:「成功了,沒錯兒!」

兩人的心思都在土爐裡,誰也沒有注意泰外庫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她們的面前的。

雪林姑麗一抬頭,首先發現了。泰外庫的目光簡直像傳說中的土克曼強盜,連雪林姑麗都一陣眼花,誤以為自己是看錯了人。結婚三年,她還沒有見過這個人的這種樣子,像受了傷的野獸,痛苦、瘋狂,充滿仇恨,他眯著左眼,盯著右眼,歪戴著帽子,額頭正中出現了一道非常兇惡的豎紋。雪林姑麗「啊」了一聲,迅速從土爐旁的平臺上溜了下來,迴避到屋裡去了。

「是您嗎?泰外庫兄弟。來吃新饢吧。怎麼不說話呀?」米琪兒婉說,她的體力和精力都消耗在打饢上了,她沒有仔細地端詳,另外,她早已知道這幾天泰外庫情緒不好,她對泰外庫的神態完全沒有深究,也沒有感覺出有多麼反常。

「米琪兒婉汗,」泰外庫喘息著說。他忽然只叫一般的表示親敬的附加稱呼「汗」,卻不叫慣常所用的、顯得更親熱些的「姐」。米琪兒婉一怔。

「我的信呢?」泰外庫問。

「什麼信啊?」

「您自己知道!」泰外庫的口氣裡已經充滿了敵意了。

米琪兒婉仍然沒怎麼在意,她瞭解泰外庫,知道他是個任性、暴躁、常常不服調教的野馬,她知道他的性子不定,時冷時熱,忽好忽壞。她說:

「噢,您說的那封信嗎?我不是早就告訴您了嘛,我已經把它交給了愛彌拉克孜啦。」

泰外庫發起抖來,像一個打擺子的病人,他哆嗦著從腰裡掏出了一張紙,「這是什麼?」

米琪兒婉接過信來一看,大吃一驚,她翻了翻眼,「是愛彌拉克孜返還給您的嗎?」

「呸!」泰外庫暴發了,他啐了一口,「原來您是這樣地騙我!我拿您當作我的親姐姐,我拿伊力哈穆當作我的親哥哥。我拿你們倆當作我的親人,我的家長……誰讓我是一個孤兒啊,誰讓我從小失去了爸爸和媽媽!您為什麼騙我,嘲弄我,用最髒最髒的話來侮辱我,糟踐我……」

「您在說什麼呀?」米琪兒婉的面色蒼白了。

「您問一問您自己!您自己說一說!我泰外庫哪一點對不起你們?哪一點妨礙你們!您為什麼要無中生有地造謠!您為什麼拿我的信當作閒談笑料!您為什麼要破壞我的幸福!您為什麼當面說的好,背後卻對我下毒手!」

「泰外庫兄弟,您怎麼了?您吃醉了嗎?」米琪兒婉也急了,她跳到了地上。

「泰外庫哥,」雪林姑麗在屋裡越聽越震驚,她想起了再娜甫汗給她講的道理,她鼓足了勇氣跑了出來,不顧她的身份有什麼不便,她叫了一聲,「您有話好好說嘛,您這樣亂說,多不好!」

「我不好!你們多好!你們朝著我的心窩捅了一刀!我活了二十多年了,我也碰到過各式各樣的人。有人哄我,有人罵我,有人欺負我,有人拉攏我卻是為了讓我給他效力,還有人坑害我,借了我的錢不還,借了我的車去幹壞事。所有這一切,我生氣,我傷心,但我都受得了。他們是他們,我是我。等我認清了他們的面目,我就不再理他們了。可是您,米琪兒婉,我一直以為您就像您的名字一樣慈愛,我最相信您和伊力哈穆隊長!我把什麼什麼全告訴了你們!我再也沒想到你們會這樣對待我!我再也沒想到你們能幹出這樣齷齪和缺德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我究竟能相信誰呢?爸爸呀,媽媽,啊,我這個可憐的人!在你們死去以後,就再沒有一個人真心疼我、關心我、可憐我嗎?……而且,你們這樣做敗壞了那個姑娘的名譽呀!難道她也妨礙了你們不成!」

泰外庫倒在了土爐邊的平臺上,他大聲哭起來。

人們說,弱者的眼淚是令人同情的。而泰外庫,雖然他有一米八九的身材,八十多公斤的體重,雖然他外表是強有力的,從精神上,他卻是十足的弱者。這樣一個外表的強者和內在的弱者的號啕大哭更是令聽者心膽俱裂。米琪兒婉又氣又難過,她像傻了一樣。雪林姑麗的樣子也同樣的狼狽,她說不上話,又弄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麼與他究竟在幹什麼。泰外庫的哭叫吸引了幾個過路者和鄰居,他們在一旁圍觀,既無法詢問,又無法勸解,但人人都感到沉重,愁煩。只有一個人,既興奮喜悅,又因為同情泰外庫的遭遇而熱淚橫流,雖然他還弄不清泰外庫到底碰到了什麼。這個人就是章洋。

章洋被丟到小屋裡以後,他出來到處追尋泰外庫。哪裡也找不著。誰知,得來全不費工夫……一陣哭聲把他引到了這裡。

泰外庫哭了好久,章洋帶上瑪依娜爾翻譯去進行教育,泰外庫也不聽,最後,泰外庫哭完了,他站起來說:

「背信棄義的人總會受到懲罰!」

他走了,章洋連忙追了出去。

伊塔汗抱著米琪兒婉的女兒站在一邊,心軟的老太婆又驚嚇、又心痛、又難過。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臉變了顏色。她把小女兒往米琪兒婉身上一推,撂下孩子,以年輕人的敏捷登上了土爐口,她開啟爐口蓋,一看,慘叫了一聲。

一爐饢,全變成了煳炭,完蛋了。

從章洋那裡談完話,泰外庫又來到了麥素木家裡。他不用杯子,拿起多半瓶酒咕咚咕咚一氣喝到肚子裡。麥素木拿來了鋼筆,墨水,幾張白紙,並且掏出了他最心愛的小筆記本。在麥素木的指導下,泰外庫歪七扭八地寫了一份控告伊力哈穆的材料,他自己也沒有弄清究竟寫了些什麼,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是在復仇,是在懲罰背信棄義的騙子。後來,他完全失去了知覺,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他按上了手印。

後來,這份控告材料被扔進了大隊工作組的檢舉箱裡。

小說人語:

重讀到打饢和麵,隨著麵糰的均勻與成形,麵糰撞擊木盆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清脆的時候,萬端感慨。小說人在伊寧縣(現已劃伊寧市)巴彥岱紅旗人民公社二大隊一生產隊阿卜都熱合曼赫裡倩姆家裡住了六年,他至少注視與傾聽過赫裡倩姆大姐和麵數百次,目睹她自己或與夥伴協同打饢數百次。她是個善良、單純、外向、不無嬌氣的女子,她到老都保持著輪廓與身材,她從未下地參加過勞動,一位記者友人來這個農家來見小說人,甚至發表觀感說她老人家的風度像是來自巴黎。

吃過她打的多少饢、做過的多少拉麵與拌蘿蔔條啊。一九七一年小說人離開巴彥岱後不久,她患了眼疾,一九七三再去看她的時候她已失明,小說人給大姐餵過食物……四十載倏忽過去,親愛的赫裡倩姆媽媽(維吾爾人稱姐稱母可以相通)呀,你和麵的漸趨清脆的聲音永存,你的饢香永存,你對小說人的照料永遠被感激,你的在天之靈永被紀念並永遠佑護著家鄉老幼。

赫裡倩姆媽媽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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