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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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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還和我說這些?」

「我告訴您,」伊力哈穆拍了拍泰外庫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向前走,「縣委書記告訴我,毛主席、黨中央制定了關於社教運動的檔案,運動一定會搞好、搞深、搞透的。有些人在搞陰謀,卑鄙而又狡猾,其實,這隻能使他們暴露出尾巴……」

「伊力哈穆哥,您不恨我?」泰外庫突然打斷了伊力哈穆的話,厲聲問道。

伊力哈穆搖搖頭,笑了笑,又長出了一口氣。

泰外庫蹲了下來,他像一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哭得那樣傷心、那樣痛快,他從小沒有父母,他很少哭,他沒有在親孃面前大哭的福氣,他不懂得怎樣痛哭,但是今晚,熱淚燙灼著他的冰冷的臉,他嘔腸吐肝地哭著,彷彿把二十餘年的不幸、冤仇、悔恨和委屈……全部集中在這一次,表達在這一次哭泣裡了。

……

送走了泰外庫,伊力哈穆往家走去,遠遠地,他就看見家門口的土臺上,有一個人影,看樣子像一個女人。誰這樣晚、這樣冷還坐在那裡呢?難道是米琪兒婉?不可能,雖然身材相仿,但身影要瘦得多。越近,就越看出那傴僂著的腰,那雙臂抱著肩的寒冷和愁苦的樣子,那沉重地低垂向地面的頭,使開朗沉著如伊力哈穆者也打了一個寒噤,甚至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放慢了腳步,離著還有二十來步遠,他問道:

「誰?」

那人沒有反應。伊力哈穆又向前走了幾步,稍稍放大一點聲音,問道:

「您是誰?」

黑影好像被針紮了一下,全身一震,抬起了頭,目光中,伊力哈穆看到了一個面孔非常熟悉的老太婆。

「我,烏爾汗。」「老太婆」說。

伊力哈穆定睛看去,才認出確實是烏爾汗來,但是,她的姿勢、她的動作、她的額頭的皺紋都使伊力哈穆吃一驚,怎麼烏爾汗忽然老成了這個樣子!

「您怎麼坐在這裡……」

「我想找你們……我不敢……」烏爾汗的聲音是喑啞的。

「請進,請進,」伊力哈穆推開了虛掩著的院門,烏爾汗隨著他進了屋子,她的慘白的、好像是得了重病的臉,使米琪兒婉差點沒叫出聲來。

「伊力哈穆隊長,米琪兒婉妹妹,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還沒有坐穩,烏爾汗就哭訴起來,她呆呆地望著已經睡熟了的米琪兒婉的小女兒,充滿悲憤地說。

「今天晚飯以後,章組長叫人通知我,說要找我談話。我把波拉提江送到狄麗娜爾那裡,我就來到了隊部,和我談話的人有章組長,翻譯瑪依娜爾,旁邊稍遠一點坐在櫃櫥旁邊的是大隊長庫相簿扎爾哥。」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烏爾汗的臉抽搐了一下。

「章組長一上來就很嚴厲,說我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罪惡,說像我這樣一個人,完全是由於四不清幹部伊力哈穆的包庇才沒有受到應有的制裁……然後說什麼?說我這些年又進行了什麼大量的破壞活動,讓我交代罪行,好像還說要把我消滅乾淨……我一下子就怔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就又審問我,還說什麼如果頑抗到底的話波拉提江也要受到影響,說他爸爸是罪犯,我們再給你戴上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你的兒子也要管制起來……這一句話撕裂了我的心,他們真懂得往我心靈的傷口上抹鹽呀!我哭著求他們,我承認我一九六二年有罪,但是我此後除了看護孩子以外再沒有多說過一句話,多做過一件事。這時,他們不再說我是罪犯了,他們只要求我一點:檢舉您,伊力哈穆隊長……」

烏爾汗閉上了眼睛,她好像又聽到了那些尖刀一樣的語言,休息了一會兒,她繼續說:

「……我檢舉不出來,章組長拍響了桌子,我以為他們要把我抓起來呢,我不知道怎麼處置我的孩子……」

「抓人不是那麼隨隨便便的事。」伊力哈穆插嘴道。

「他們說,只要我檢舉您,我就有光明的前途,連我的孩子也會跟著光明起來。但是我實在不知道應當檢舉您什麼,這個時候,庫相簿扎爾哥忽然問我:‘是你說的嗎?一九六二年的那天晚上,是我把伊薩木冬從家裡叫出去的?’‘沒有,沒有。’我說。您知道,這事情我雖然和米琪兒婉妹妹提到過,然而我是不敢公開說的,再說,眼見是實,耳聽是虛,叫喊的聲音嘛,我並不能完全斷定是誰不是誰,我並沒有抓住任何人的手。所以,後來公社婦聯的帕蒂姑麗來問我的時候,我就沒敢承認……

「我回答完沒有,章組長冷笑起來。他說,可是伊力哈穆曾經向上級彙報過這個情況,而且,至今有人仍然想給庫相簿扎爾大隊長栽贓,既然烏爾汗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那麼很明顯,這是伊力哈穆的純粹捏造,是伊力哈穆陷害好人,那很好,你烏爾汗就檢舉這一條吧,伊力哈穆無中生有,用烏爾汗的名義捏造材料陷害大隊長。

「我一聽就傻了,我怎能昧著良心這樣說呢?明明是我對你們說過的話,明明是我自己膽小了,縮了回去,怎麼能反過來說是你們不好呢?我烏爾汗是塊沒有出息的料,我烏爾汗對不起祖國,對不起人民,對不起父母弟妹,對不起孩子,也對不起你們這些好心人。我烏爾汗不可救藥,像一個得了麻風病的病人,白白辜負了醫生的好意,弄不好還要把病傳染給醫生,不是前些天批判您的時候已經把我的名字提出來了嗎?然而,三十年來,我沒有害過人,我不能害人,我下不去手,我心太軟……」烏爾汗咬住了下唇,淚流滿面。

「這不是心軟,而是正直。」伊力哈穆說。

「……我只好請求他們原諒。我說,我剛才說了假話,我是說過的,我聽到那個叫伊薩木冬出去的人的聲音像是庫相簿扎爾哥。

「一句話他們暴跳如雷了,庫相簿扎爾讓我拿出證據,說是要不然就要到公安局和法院去解決。我的天,誰又想和他去公安局呢……」

「該去就去,沒什麼了不起。」伊力哈穆生氣了。

「……章組長想了想,說:‘如果你確實說過,那肯定也是伊力哈穆教唆的。那麼你就檢舉伊力哈穆如何教唆你吧!’組長還對我說:‘你不要抱幻想……’」說到這裡,烏爾汗用驚恐的眼睛看一看伊力哈穆,又看一看米琪兒婉,「他們說,要逮捕您,伊力哈穆哥呢。」

伊力哈穆哈哈大笑起來。

烏爾汗仍然充滿了悲愁:「您別笑了,事情太危險了。自從一九六二年以來,我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想問,我雖然活著,但是許多方面,我已經死了。我只剩下一絲絲熱氣,一絲絲活氣,我要撫養波拉提江,讓他長大成人,讓他娶了媳婦,我就可以閉眼。你們那時和我說這說那,就好像針紮在木頭上,確實,我也就是一塊呆木頭罷了,只要能保住我的兒子。讓我給社員做飯,我就給社員做飯。讓我給隊長烤肉,我就給隊長烤肉。我已經沒有意志,沒有判斷,我長著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我長著耳朵,卻什麼也聽不著……誰想到就是這樣,他們也不允許……

「您知道,庫相簿扎爾這個人實在是太壞了,太毒了,您知道,米琪兒婉,他問我什麼,他問我為什麼這麼捨不得檢舉伊力哈穆,問我為什麼不嫁人,究竟是等著伊薩木冬打回來呢,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他的話裡的意思是任何一個女人也受不了的,他不許我活著,不給我留活路……」烏爾汗患熱病一樣地發起抖來,聽了她的話,米琪兒婉把她摟到自己的懷裡。

烏爾汗掙脫了米琪兒婉的懷抱,她說:

「我今天要說的話太多了,我要把三年以來,也許是五年以來沒有說的話說給你們,我要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為什麼有的人那麼好,有的人竟那麼壞?庫相簿扎爾,庫相簿扎爾,我們家的災難,難道不是來自他嗎?他為什麼打發帕夏汗去封我的嘴?他怎麼一下子就找回了我的孩子?他為什麼一會兒對我陽,一會兒對我陰,一會兒說我是什麼敵人、罪犯,背後卻又說什麼我是他的親戚、妹妹?他就是怕我說出他來。可我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晚了,晚了,誰也不相信了……」

「我們相信。」伊力哈穆說。

「你們相信又有什麼用呢!反正我自己心裡明白了,真奇怪,光你們給我講,我倒不明白,倒是庫相簿扎爾自己的所說所做,讓我明白了一切。沒有比鬼迷心竅,糊里糊塗地過日子更痛苦的了,這好比光剩下一個空軀殼,卻讓人偷去頭腦,偷去了心。呵,這真可怕,這好像是被活埋在不見天光的深坑裡,你看不見世界,看不見善也看不見惡,你看不見自己。這樣的人雖生猶死!現在,我總算看見了一點點,我起碼知道你們是好人,庫相簿扎爾是壞人了!我不憋悶得慌了……他們說明天還要審問我,他們要逼著我往您的頭上潑髒水,他們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我反正不能昧著良心害人……如果我真的受不住了……請你們照料我的波拉提江吧……」

烏爾汗終於把話說完了。她悽然笑了一下,不誇張,不激動,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詳。米琪兒婉喊了起來:

「您這是說什麼呀?您在想些什麼?」

說完,她又把烏爾汗摟到懷裡,她的眼淚落到烏爾汗的頭巾上。

「我跟您說,烏爾汗姐,」伊力哈穆嚴肅地說,「他們那樣對待您,是不對的。您不要胡思亂想,胡思亂想是魔鬼的夥伴。我剛從縣裡回來,我帶回來了最好的訊息。對於當前農村的四清運動,毛主席說話了,他老人家知道這些事情,他老人家主持制定了中央檔案,很快就要給全黨全體人民傳達了。您說得很對,糊里糊塗是最可怕的,經過這一段,不僅是您,我們大家都看清了是一些什麼人在搗鬼,他們是難得的反面教員,他們跑不了了。烏爾汗姐,一切都會好的,一切是個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謊言永遠戰勝不了真實。波拉提江一定能夠長大成人,成為好人,您也可以是人民公社的好社員。」伊力哈穆激動地口吃了,他站起來,拿下掛在牆上的鏡框,他把他最愛看的毛主席與于田縣老貧農庫爾班吐魯木握手的照片拿給烏爾汗看。他想起了巧帕汗外祖母,她總是把庫爾班吐魯木看作曾經來過家的一位客人。

烏爾汗並不完全理解伊力哈穆的話。「中央檔案」「當前的運動」「傳達給全黨」,這些字眼兒對於她來說是太陌生了。但是,她知道毛主席。土改那年,她們縣裡演出宣傳抗美援朝的文藝節目的時候,她們舉著毛主席的像,那時毛主席戴著八角帽……發下的土地證上,也有毛主席的像。就是在嫁給伊薩木冬以後吧,在開始了那腐蝕人、消磨人的灰色的日子以後,在波拉提江出世、學會了蹬腿、起立、發聲之後,她也不知多少次教給兒子學著說「薩拉姆,毛主席」嗎!但是,這幾年,她好像不敢正眼看毛主席的畫像了,她好像離開毛主席遠了,從那個該死的變故以後,從那個跛子、黑狗、混亂的車站和西去的長途客運汽車上逃回來之後,她總是揹著那樣沉重的包袱,她不能無愧地,無懼地睜開自己的眼睛去面對太陽。陰影遮蓋著她的心靈。但是,今夜,短兵相接的鬥爭把她逼到了絕路,逼到了光明與黑暗的關口。伊力哈穆從縣裡回來是那樣高興,當真是會有大好的訊息,大大的希望的吧,是真的嗎?會不會是空歡喜一場?這麼多年了,她常常聽到好訊息,好話語,她常常相信幸福的鳥兒已經棲落在她的額頭……後來卻發生了她想不到的事情。烏爾汗是貧農的女兒,積極分子,宣傳隊員,青春洋溢著光輝,鐮刀斧頭的黨旗和五星紅旗……在烏爾汗的這十幾年生命裡,原來也存在著這麼多英勇豪邁,巨大充實的場景,在她這樣的小草上,也凝聚著太陽的溫暖,在她這粒沙子四周,是蓬勃的生命和廣袤的大地。

然而,然而她仍然是沒有法子可想。

「您住下吧。」米琪兒婉給她準備睡覺的地方。

「不,我不住,波拉提江還在狄麗娜爾家裡等著我……我走了。」

「讓米琪兒婉送您。」伊力哈穆說。

米琪兒婉送烏爾汗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烏爾汗堅持要米琪兒婉回去。「不然,到了莊子我再送您,這一夜,我們就互相來回地送吧……」烏爾汗甚至有了說笑的興致。

「我可以住在您家。」

「不要了。伊力哈穆好容易今天高興一點,陪他說話去吧。您有一個好伴侶,要懂得珍惜和關心他。」烏爾汗以大姐的口吻說,其實,她的年齡與米琪兒婉相差不多。

米琪兒婉完全相信烏爾汗的情緒是正常的了,她的態度又堅決,於是轉身回去。

米琪兒婉走後烏爾汗也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一方面因為冷,一方面她害怕這寂靜的夜晚的曠野會使她剛剛發熱了的心冷下來。但是,當她走到莊子前的小渠,走到能看到自己的家的地方,她忽然又發起愁來,說是有了檔案了,好人就得救了,真的是這麼回事?要是沒有檔案呢?她烏爾汗能知道些什麼?她們又能做點什麼?檔案?我的天老爺呀,我的看不著也聽不明白的檔案啊!讓真主保佑:多發一些有利於老實巴交的好人、不利於興風作浪的奸賊的檔案吧,多發一點能讓人好好地過日子而不是平白無故地折騰人的檔案吧。

小說人語:

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雖不重要卻是率先出場的米吉提,又出現了。他的鬍子變白的三部曲,倒也不惡。而烏爾汗的來訪,意味就更深長了:決定性的時刻正在到來。

這裡提到的中央檔案是指一九六五年一月釋出的俗稱「二十三條」的社教檔案。其中矯正了一些原來「前十條」「後十條」的「左」的錯誤提法,但又提出了「走資派」的更「左」的說法。至於談到的一封信,是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九日毛澤東以「給生產隊長的一封信」名義發表的,對於大躍進中的某些虛誇提法,意在有所糾正。對這些,小說人沒有什麼見解可說,小說人只是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盡最大可能找到了一些「政治正確」的依據,在作品中批判了極「左」。

在依靠天才與膽略的人治時代,上心難測,風向常移,或中意而張狂,或拂逆而斛觫,幹革命須押寶,做工作如抓彩,欲緊跟而出醜,有疑惑而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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