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農貿市場是不準賣木材的。」尼牙孜有點發愁。
「我們慢慢地趕著車在街上走,會有人注意到我們這根木頭的。一定能賣一個好價錢。」泰外庫出主意說。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趕車是幹什麼的,車,已經成了尼牙孜的專用馬車,而泰外庫,已經成了尼牙孜的專用車伕了。
尼牙孜很滿意。看來從這個大個子身上能夠榨取的油水還遠遠沒有到頭。他們緩緩地趕著車在街道上走著。尼牙孜感到有一點餓了。噹噹真經過一個包子鋪而且發現已經開始營業(一上午已經過去了)的時候,他提議說:
「咱們去喂一下肚子吧!」
泰外庫又同意了。他們停下車,拴好馬,又使車裡的木頭對著飯鋪的門,以便照管看護,兩個人走進了包子鋪。一進飯鋪,儘管還沒有幾個顧客,尼牙孜先說:
「呵,我要去找一個好座位!」
他的眼珠子亂轉起來,縮著脖子,臉上掛著一種竊笑的樣子。這位自命精明非凡的算計家,就是這樣淺薄,這樣愚蠢,這樣赤裸裸無恥地玩弄著一眼能看穿的手段。那個年代的用餐規則是先買票,後就座,他的所謂找座位,就是不去交錢買票,躲開緊緊靠門而設的出納專櫃。那麼誰去付款呢,那還用說?其實他還不如直說:「泰外庫,我今天想叨擾你一頓薄皮包子呢!」如果他那樣說,泰外庫倒完全可以愉快地接受一次「敲詐」。請人吃幾個包子又有什麼了不起呢?但是尼牙孜這種愚而詐的醜惡至極的樣子,卻使泰外庫真想掐住他的後脖領子,像捏起一隻臭蟲一樣把他從飯館門口的高臺上拋下去。但是,他忍住了,他的臉上又顯出了笑容,自己走到開票的視窗,交了錢和糧票,端著兩大盤蔥頭和羊肉丁餡的、滴著羊油的、皮薄如綢紗的包子來找尼牙孜。包子皮薄得達到了半透明的程度,隔著皮能看到肉塊的大大小小的個頭與紫色與白色相間的蔥頭,而且包子皮上隨著餡子顯出了凸凸凹凹的不規則的花紋。
尼牙孜的樣子,宛然是一個理所當然享受侍候和供奉的老爺。他們面對面坐著,吃了幾個包子,尼牙孜眼睛又轉了,他漫不經心地說: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包子!如果再喝一點嘖呣嘖呣猶言「有滋有味」。的水——天方的聖泉「天方的聖泉」本指伊斯蘭教聖地麥加的澤母泉,這裡無恥的尼牙孜竟以之指酒。,該有多好!」
泰外庫沒理他。
「要不,我去買上一瓶子吧。您喝嗎?泰外庫兄弟?」尼牙孜逗弄道,他知道,做為一個「維吾爾男子」,泰外庫一定會搶先去買酒的。
「好的。您去吧。」沒想到,泰外庫是這樣說。
「這……這……」尼牙孜尷尬起來,鼻尖和太陽穴上都沁出了汗珠。「要不,您買去吧!」尼牙孜硬著頭皮說。
泰外庫控制住自己的冷笑,他站了起來,買回來一瓶酒。
喝了一杯以後,尼牙孜就飄飄然了,原來泰外庫就是這樣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痴,和他在一起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他身上有榨不幹的油水。幸虧今天是尼牙孜和他在一起,如果是別人,豈不要把他錢袋裡的錢全部騙去?啊,如今的世界上,有多少奸、滑、損、壞的人啊!他張口道:
「唉,兄弟,您不懂呀!現在,壞人太多啊!伊力哈穆,那是個不講情面的惡魔呀。你找他通融點事情,簡直比給磨盤鑽孔還難……熱依穆,那是怕老婆的熊包……阿卜都熱合曼,那是個假積極分子,我就不相信他那麼熱愛人民公社。還有……」
尼牙孜提到一個人罵一個人,不論是他的「朋友」庫相簿扎爾和麥素木,也不論是和他毫無關係的哪個小孩子。甚至當泰外庫提到章洋的時候,尼牙孜也罵了起來:
「誰知道世上怎麼會出來這麼一個裝腔作勢的雄雞,這麼一個嘶喊吼叫的叫驢!」
「等一等,」泰外庫打斷了他的話,「昨晚上您還說過只有章組長是一個大好人,只有章組長一個人是真心同情您,因為他不管這裡的繳售糧食和支付工分……」
「沒有的話,」尼牙孜把泰外庫推了一下,「我從來沒有說過他的好話。姓章的是異教徒,我還能誇獎他?壞人,壞人,都是壞人……」
於是,泰外庫明白了,尼牙孜是這樣一種人:清醒的時候,他只仇視好人,清醒的時候他記得要拉攏壞人;喝一點酒以後,他開始仇視全人類,一喝酒就罵遍所有的人。這樣的人泰外庫過去也不是沒有見過。他領教一次就再不搭理這樣的人了,因為他懂得,他今天如何在你的面前拿著酒杯罵別人;昨天或者明天,他曾經或者將會同樣地捏著酒杯在旁人面前罵你。
泰外庫不想再聽他的憑空謾罵了。他變了一個話題。
「您準備買奶牛嗎?趁現在便宜趕快買吧。您又有草,再有一個多月青草就接上了。現在買一個孕母牛,一年就有奶喝了。等天一暖,小牛下來以後,買起來就貴了。」
「現在不買!」尼牙孜帶一點酒意,他說每一句話的時候最後都拉長了聲音、降低了音調,好像每吐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就想要嘔吐似的。「我還要讓伊力哈穆賠我的奶牛呢。」
「不一定能賠給您吧!」
「不賠也讓他噁心噁心!誰讓他老想管束我呢?」
「尼牙孜哥,」泰外庫靠近了尼牙孜,放低了聲音,「我一直想問問您呀,您原來的那頭奶牛,好模好樣的,為什麼要宰了呢?」
「您不懂!你是小孩子!」尼牙孜乾脆放肆地說起「你」來。看到泰外庫並無慍色,他就更加高興了。他說:
「你知道個啥!這幾年飼草特別缺。我先從隊上要上一個奶牛的飼草,再把牛宰掉,賣肉。實在需要喝奶茶了,我就從鄉鄰眾人那邊淘換一點牛奶。然後等到早春青黃不接的時候再一賣草,加到一起不但能再把一頭年輕、奶多的牛買回來,而且還能賺幾個錢呢!何況,這裡頭還有政治!」尼牙孜得意地用手點了點泰外庫的肋骨,泰外庫不由得躲避了一下。他的躲避使尼牙孜產生了一種強大感、勝利感,他揚頭哈哈大笑。
「您真行。」
「沒有疑問。我還能不行嗎?我不行誰行?說起從前我們祖上也是些不簡單的人物啊!」
「怎麼不簡單呢?」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看來,在他自己的來歷上,他倒真做到了守口如瓶。
「……看來,艾拜杜拉打您,也沒有這回事嘍!」
尼牙孜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笑得口水鼻涕亂飛,還把盤子一推,把一個包子弄得落在了地上。
「你不懂。這都是政治鬥爭,其實,我倒挺適合政治的。那些搞政治的人有什麼了不起?我不過是沒有去罷了。只是,會上發言,檢舉、批判不給多記工分,這真不合理。弄得我只顧得倒騰玉米秸和木頭了。」
「您的木頭是這麼——」泰外庫把眼一閉,把右手的食指一挑一曲,做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姿勢,「偷來的吧?」
「什麼叫偷?到了誰的手裡就是誰的。就和這瓶酒和這盤包子一樣。哈哈……」尼牙孜笑得更厲害了。上身也坐不穩了。
泰外庫卻不想讓他醉倒。他把剩下的酒全部倒出,自己一口喝光了。然後,他給尼牙孜端來一大碗釅釅的茯茶醒酒。他好像漫不經心似的問道:
「您捱打的那天夜間,曾經被救護到新生活大隊的醫療站,是吧?」
「嘿嘿。」
「您沒在醫療站看到一張信紙嗎?」
「什麼信紙?是那張淺綠色的信嗎?庫相簿扎爾說那是什麼來著?是你給那個一隻手的丫頭寫的信?不,不,我沒見過,哈哈哈……這裡有這麼幾種可能。第一個可能是我見過,不但我見過而且這封信歸了我,但是你傻小子不知道,你上哪裡知曉去?哈哈哈,你是百分之百的苕料子。第二種可能是我沒見過,如果我沒有見過我怎麼會知道這封信呢?那麼,更大的可能是我夢見了一封信,是麥素木最後拿到了這封信,麥素木又從哪裡得到了信呢?從你大哥我這兒唄!可我什麼時候議論過傳播過你的信呢?我拿到了信又怎麼樣呢?我不識字。我不識字就這樣厲害,這樣精明,我要是再識了字,胡大能允許嗎?」
尼牙孜把包子盤子又一推,扎煞開兩臂,趴到桌上想睡覺。泰外庫一託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託了起來。泰外庫說:
「告訴你。我去煤礦了!」
「木頭,木頭……」尼牙孜結結巴巴,含糊不清地說。
「木頭你自己扛著,誰知道你木頭是怎麼來的?啐!」泰外庫一邊恨恨地說著,一邊戴正帽子,緊一緊皮大衣,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木頭從自己的車上往下一滾,咣噹,圓木滾到了地上。
泰外庫的表情、聲調、動作都完全變了,特別是他的圓瞪的、充滿了輕蔑與憎惡的目光使喝得迷迷糊糊的尼牙孜打了一個寒噤,似乎酒醒了一半。他呆呆地望著泰外庫。叭,一個響鞭,馬車跳躍著遠去了。
小說人語:
馬車伕的生活,馬車伕的性格,永遠閃爍在馬車伕頭上的寒星,馬車伕對於不必星夜起床趕馬車的人的生活的觀感……你是新疆的最動人的民歌之一。
男人有自己的混賬,自己的愚蠢。他的底線是因了慷慨、誠實與大度屢屢吃虧。懂得忍耐的男人終於對更加混賬和愚蠢的壞人還以了顏色!
好人常常是上當再上當,倒霉再倒霉,終於再不上當。壞人常常是,得計再得計,盈利再盈利,終於,賠掉了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