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這邊風景》小說信息

第五十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走吧,」尹中信說,「公社趙志恆同志和塔列甫正等著我們呢。把伊力哈穆也叫上。」

「幹什麼?」章洋有點發呆。

「快去叫上伊力哈穆啊。去了便知道了。」尹中信略帶嘲笑地說。

庫相簿扎爾拖著疲乏的步子回到家,搞得自己身陷重圍,左突右擋,最後變成一片混戰,這是他的悲哀,又是他的勝利。下一步會怎麼樣呢?該死的木拉托夫啊,許下願一兩年、三四年就回來,可怎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呢?真像俗話說的,寧可要一元的現款,也不要一千元的許諾!

他回到家裡。帕夏汗還在喝釅茶。他不理老婆,倒頭便躺了下來,卻又不想睡。

「現在就睡嗎?來,讓我鋪上被。」帕夏汗說。庫相簿扎爾搖搖頭,又坐了起來,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聽著風聲、爐火聲、狗叫聲,惶惶不安。

帕夏汗獨自喝著茶,一邊喝著一邊呻吟,她呻吟起來是頗有滋味的,高高低低,強強弱弱,虛虛實實,既不是唱歌,又不是禱告;既像唱歌,又像禱告。這個庫相簿扎爾已經聽之多年的,十分熟悉的迴旋曲突然使他心煩起來,他大喝道:

「別哼哼了!」

他轉過頭去,不看帕夏汗的驚愕的眼睛和抖動著的多肉的臉。他想起了自己的「心臟病」,好長時間了,他忙得連藥也忘了吃了。他睜開眼,為了彌補剛才突然粗暴吼叫的過失,努力用溫柔可親的調子說:「請把郝玉蘭給我的藥拿來!」

「什麼藥?」帕夏汗完全忘記了。

「你怎麼忘了?一個黑瓶裡的,治心臟病的。」

「我的天,一年多以前的藥,現在又想起來吃了。」帕夏汗小聲怨叨著,開始找藥。翻箱倒櫃,掀席捲氈。她放東西本來就沒有一定的地方,何況又隔著一年!找得屋裡塵土飛揚,庫相簿扎爾沒法呆下去,為了躲避她的搜尋的鋒芒,他推開了房門,他一齣門,恰好聽見後院咕咚一聲,活像一個裝滿了土豆的口袋被人從空中拋到了地上。

「有人!」庫相簿扎爾大驚,本能地抄起了擺在門楣旁的一條扁擔。

從海棠樹後出現了一個黑影,遠看像一個橢圓形的球。

「誰?」庫相簿扎爾低聲地、十分緊張地問。

「別怕,是我。」一個嘶啞的女聲。

庫相簿扎爾嚇呆了。原來是地主婆子瑪麗汗!

「是您。您怎麼過來的?」

「跳牆。」

「跳牆?」庫相簿扎爾更驚駭了。

瑪麗汗直了直腰。她說,「我其實並不怎麼駝背,但是我每天彎著腰,免得忘了那壓著我的共產黨和人民公社。」說著,她自己拉開了門,走進去,四面瞭望了一下。

「您的日子不錯啊,我的大隊長,」瑪麗汗說,聲調裡充滿了無望的淒涼,惡毒的嘲諷和瘋狂的仇恨。「您的鳥籠子怎麼不掛了?」她問。

庫相簿扎爾無心和她多話,不滿地問道:

「您怎麼敢到這裡來?您要幹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瑪麗汗陰沉地說:「伊薩木冬回來了!」

「謊話!」庫相簿扎爾像第一次挨皮鞭的馬駒,他跳了起來。

「我親眼看見的。」

「讓魔鬼挖去你的眼睛!」庫相簿扎爾向瑪麗汗衝去,好像一個行將行兇的打手。

「請不要急躁,」瑪麗汗惡毒地把目光斜著一瞥,誰也不看,唸唸有詞地說了起來。而且,她習慣地又彎曲了腰背,使庫相簿扎爾一陣寒戰。「在我的小院子的西北牆角,堆著一堆爛磚土坯和柴火,柴火堆得比院牆高出許多。我在柴火上頭扒了一個洞洞,從那兒我可以向外看老遠,外人卻看不見我。這就是我的瞭望哨口。我沒有事就要到那裡去看一看。看看莊子上有什麼動靜,看看世道有什麼變化,看看有沒有騎兵突然出現在伊犁河沿……」

「別廢話了!」庫相簿扎爾揮了揮手。

「不是廢話。木拉托夫臨走的時候親口對我說的。正是為了他的這句話,我才留住了這一口氣。今天夜晚,大約在一個半小時以前,我看見從土路上走來了一個穿著長棉袷袢,肩上扛著馬褡子的男人,他走路的樣子看著很眼熟,由於天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一面走一面停下看看,最後走到了烏爾汗的房門前,他又停下了。烏爾汗開會還沒有回去。我很納悶,怎麼會有這樣一個男人到她家去?他在身上摸索了一回,最後掏出了鑰匙,開開鎖,進去了。這更奇特了,烏爾汗家的門鎖還是解放前鐵匠打的那種長銅鎖,這種鎖現在已經差不多絕跡了。誰能有這樣的鑰匙呢?誰能這樣在主人不在的情況下自行開門進去呢?我突然明白了,他就是主人,他就是伊薩木冬!」

「不一定吧。」庫相簿扎爾這樣說著,他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

「一定!無可懷疑!我再想想他的高矮,胖瘦,走路的模樣,面部的輪廓,就完全清楚了。後來我悄悄走進了他們家,想隔著窗子再靠近看一看或者看能不能聽見他一聲咳嗽什麼的……可惜,什麼也沒看見、沒聽見。再走近一點吧,又怕留下腳印,那太危險了,但我敢斷定是他。他是從‘那邊’過來的嘛!不可能照直回自己的家。是從哪個地縫子裡鑽出來的?我的胡大!我弄不清楚,但是我必須把情況告訴您,一分鐘也不能再耽擱,誰知道?我看他不像帶著奇蹟飛來的神鳥,倒像預告著災難的兇烏鴉,我冒著千難萬險來到了這裡……您怎麼了?」

庫相簿扎爾目瞪口呆,全身血液凝固在血管裡了。這個訊息像自天而降的一個磨盤,壓得他動彈不得;像一陣颶風,吹得他跌倒在地,睜不開眼;像一池冰水,澆在他的脊樑骨上,把他凍成了冰砣子……他像死了一樣。

「快想辦法!」瑪麗汗警告說,「您也精神一點嘛,別那副坐月子的產婦似的樣子。您已經挺著肚子生活了好多年,不行,就像我一樣地彎下腰來。彎下腰也一樣過日子……到時候,仍然可以把肚子挺起來。有我們在,誰知道下一步的事情會是怎麼個樣子呢?我走了。」說著,她又打量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進來的庫相簿扎爾的雖然凌亂、卻比她不知寬綽和富裕多少的家。她的眼睛裡閃現了一種充滿了羨慕、嫉恨、悲憐和幸災樂禍的兇光,使已經失魂落魄的庫相簿扎爾驀地一震。

「別走。」瑪麗汗的神態激怒了庫相簿扎爾,他一把抓住了瑪麗汗的枯瘦如柴的胳臂,瑪麗汗疼得叫了起來。「我詛咒你和你的已死的丈夫,你們毀了我!走,咱們一起找公安特派員去。」庫相簿扎爾的牙齒咬得咯咯地響。

帕夏汗昏昏然,她知道事情的大概,知道丈夫面臨的危險,卻不知道細節。丈夫的歇斯底里的發作使她十分害怕,她哭著撲到了庫相簿扎爾身上,「您這是怎麼了?您不要這樣啊。」

庫相簿扎爾頹然鬆開了手。

「不要發瘋,」瑪麗汗撫摸著自己的胳臂,喘息著說,「每一個災難都有一千零一種對付的辦法,不然我陪您去找公安特派員也行。現在去嗎?」

庫相簿扎爾用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半個臉,默無一言。

……瑪麗汗悄悄地溜了出去,先繞了一圈,好離開庫相簿扎爾家遠一些,然後,她打算穿過二隊的果園走上條通向莊子的田間小路。她剛剛往果園邊上一靠,一個黑影突然從牆角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一怔,回頭一看,又有兩個人持槍站立著。

「走吧。我們已經跟隨你很久了。」民兵連長艾拜杜拉說。

瑪麗汗的腰彎得更低了。

小說人語:

在檔案開始放「康(寬)」政策的同時,小說開始收網了。

長篇小說的收官很難做,尤其是例如偵探小說、推理小說、公案小說、戰鬥小說。

你依依不捨,你且戰且退,你撥雲見日,你且信且疑,你虎頭蛇尾,這似乎是小說收官得不十分成功,然而這恰恰是人生的法則。有多少大事不是這樣:政變、起義、抗敵、新思維、新發明、新理念、新宗教、新集團、新風格。也許並不是每隻老虎或雄獅都長著逼真的纖細與柔弱的蛇尾巴,也許更重要的是,當一隻偉岸的老虎吞噬掉了無數無聊的龐然大物從而不可一世的同時,新的挑戰,新的麻煩已經開始或正在掩蓋住了、弱化掉了它的本來是雄強的、斑紋迷人的虎尾。

怎麼辦呢?生活永不結束。小說卻必須戛然而止。在小說學與生活學的碰撞、糾纏與牴牾中,讓我們讀完本書的最後幾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