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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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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還沒有拿定主意,如果您來到這裡是被誘騙或者被脅迫,如果您留戀家鄉,您就轉回來吧!祖國就在這邊!」

他用手一指,我看到了萬道霞光,我聽到了《東方紅》的樂曲。我摟住了他的脖子,然後,我向他跪下了。

……

烏爾汗,我的小妹妹,我的忠心耿耿的妻子,我的老實巴交的、可憐的女人!我的愛和我的心,如果我當初聽你的話……完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一時的錯誤要用一生來做代價。現在,四清運動已經開始了,這是一個莊嚴的、偉大的運動,我細細學習了檔案,聽了報告,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我理應受到祖國和人民嚴厲的懲罰,即使僅僅為了你的痛苦和羞辱,我也該!我希望你為波拉提江找一個真正的父親,一個勤勞和廉潔的人。我希望你教育波拉提江永遠不要走我的路。我希望他在祖國的大地上辛勤勞作,不吝惜每一滴汗水;我希望他嚴格律己,不接受一點一滴誘惑。四清四清,願他永遠清白,永遠乾淨。對於我們穆斯林,沒有比清潔和清真更重要的,為了清真,我們可以從容地就死。請不要為我難過,更不要怨天尤人,祖國是多麼寬宏!我將死在自己祖國的土地上,我的靈魂將永遠依戀著祖國的山水,祖國的大地!

工作組同志細細地聽了他的話,認真地做了記錄,又看了他寫的「絕命書」和交代材料。伊薩木冬站了起來,提著準備好的小包袱。他說:

「您送我去公安局、去法院和監獄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工作組同志看了他一眼,嚴肅而平靜地說:

「您先不要胡思亂想。您主動來談這些情況,這很好。看來,您確實犯有嚴重的錯誤,您可能是有罪的。但是,您以有罪之身,卻沒有到‘那邊’去,您愛國,您仍然是祖國的兒子。在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改正錯誤的道路是暢通的。改正錯誤是被歡迎的。當然,我們要和伊犁方面聯絡,核對一下情況,同時,我們還可以打問一下您的家屬的情況。有什麼訊息,我們會告訴您的。由於您談的問題牽扯到其他的人,特別是那個人還是什麼黨員幹部,所以,請您保密,暫時不和其他任何人談,暫時,您還是安尼瓦爾斯拉木。好吧,就這樣吧。」

伊薩木冬呆呆地站在那裡,好像傻了一般。

「您回自己的家去吧,好好休息一下,做點好飯。剛才,您太激動了。」

「您,不把我送走?或者至少派民兵把我看押起來?」

「不。請不要胡思亂想。您回去吧。瞧,您還帶了衣服,不要這樣緊張嘛。」

「無論如何,您總應該派民兵把我監督起來啊!」伊薩木冬好像在哀求了。

「民兵的作用是巨大的,看押和監督,有時候也是有的。但這並不是全部,我們並不迷信專政手段。如果您那一年五月六日走了,我們把民兵派到哪裡去呢?您沒有走,您留下了,您現在來找我們。您愛自己的祖國,您信賴和依靠組織,我們為什麼不信任您能夠改正自己的錯誤呢?至於法律上的處分,行政上的處分,這要調查清楚以後,由司法機關作出決定,您為什麼這樣急呢?對於不制裁不足以鞏固無產階級專政,不足以平民憤的犯罪分子,國家會毫不手軟地予以制裁的。而對於確實願意悔改而且已經有改正的表現的犯有錯誤的人們,黨和人民從來是歡迎的。這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您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我,我不配……」

「不要那樣說。您還不到四十歲,您在這裡的勞動表現很好。您還有的是機會換一個活法,能選擇自己的道路。您還有許多精力、體力和聰明可以獻給祖國的大地……」

「謝謝毛主席!」伊薩木冬向毛主席像撫胸施禮,流著淚……

二十天後,工作組同志告訴他,已經與伊犁方面聯絡過了。他提供的情況很重要。同時,他可以放心的是,他的家屬烏爾汗和波拉提江都好著呢,他們的生活正常,仍然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好著呢!正常!原來的房子裡!」伊薩木冬喃喃地重複著。這過度的喜訊像超濃度的醇酒一樣,使他迷醉、暈眩,喘不過氣來。

「組織上的意見,請您回伊犁,和您的家屬團聚,弄清你的事情,做出明確的結論,也有助於清理這件案子。為了避免驚動現在還在隱蔽著和活動著的敵對勢力的代理人,我們準備派一個人先送您到縣裡,由縣裡安排您回公社,回家。」工作組同志說。

派一個同志送?呵,自己給組織找了多少麻煩!可也是,難道自己一個人就這樣回去嗎?

就這樣,他離開了偏僻而富饒的半農半牧的小縣且末,告別了阿爾金山、塔什薩依河與大片的莊嚴粗糲的原始胡楊林,回到了闊別將近三年的伊犁。親愛的,別來無恙的伊犁!三年前,伊薩木冬在驚恐和混亂中,在失去了主心骨的情況下離開了你;如今,他又在忐忑和痛惜中,然而是在有了準主意的情況下歸來了。等待著他的是什麼呢?是和妻兒的團聚和誠實的、有指望的勞動嗎?還是嚴厲的、應得的制裁呢?只要他一閉眼,一想起在邊界線上所看到和所體驗到的最可怕最可恥也是最可貴的一切,他就什麼也不怕了。

他和從且末縣陪送他來的工作幹部同志告了別,情況還不允許他在家裡像接待貴客一樣地用心招待且末的來人,這使他十分難過。伊寧縣公安局派車把他秘密送到了躍進公社。與縣上一個同志,塔列甫特派員與裡希提書記一起,他再次詳詳細細地回憶和敘述了一九六二年春天的所有有關情況,集中談了有關庫相簿扎爾的問題。經公社領導與社教隊研究確定了做法以後,塔列甫通知他:「您回家吧。」

庫相簿扎爾的好戲到了最後一幕。在瑪麗汗給他報信以後,他和麥素木商量了一回,他們的結論是:絕處求生,硬頂下去;他們的邏輯是:在小麥竊案上,伊薩木冬不可能提出更多的旁證和證據,那麼,僅憑一個人的口供,不可能定庫相簿扎爾的罪。只要問題定不下來,拖下去,就有希望在時機到來的時候徹底推翻。然而,他們的估計又失算了。在由別修爾主持尹中信和賽裡木參加的大隊範圍的揭發批判會議上,當庫相簿扎爾耍無賴的時候,誰能想得到,誰能夢得見他的親哥哥,樹葉落下來也怕砸破頭的阿西穆顫抖著站了起來。老中農說:

「別賴了,我的兄弟!更不要反咬別人。這樣下去,你的罪越加大了。大家都知道我膽小,我害怕,從一九六二年以來我更是嚇破了膽,我怕什麼呢?我怕哎鳩雞哞鳩雞。聖人說的,阿訇說過,世界到了末日,就會出現一批哎鳩雞哞鳩雞。你庫相簿扎爾老弟怎麼成了個哎鳩雞哞鳩雞呀!四月三十日夜裡,我聽到了聲音,推開門一看,是你正在破壞渠道呀!你破壞了渠道把艾拜杜拉騙離了倉庫門口,才做了手腳,才偷成了糧食。然後,你栽贓給艾拜杜拉和泰外庫……弟弟,哥哥不會害你,哥哥是救你。我們的父母並沒有教給我們做這種傷天害理,冒險掉腦袋的事情,你怎麼成了這樣的人了啊……」阿西穆哭了起來。

人們紛紛起來檢舉,提供了有力的旁證。廖尼卡檢舉說,他親耳聽到木拉托夫說過,木拉托夫曾經到庫相簿扎爾家裡勸說庫相簿扎爾暫先不要走。熱依穆檢舉說,庫相簿扎爾對四月三十日夜班澆水的名單,作了仔細的研究,他是有意識地選擇時機,和尼牙孜協同作案的。烏爾汗檢舉了她回來後庫相簿扎爾夫婦如何軟硬兼施,壓她、控制她、騙她,波拉提江是怎樣找回來的,這也很可疑。四隊隊長烏甫爾揭發了他一九六二年如何進行挑撥和煽動,為敵方顛覆勢力效勞。烏甫爾指出,有關他的妻子萊依曼的身世,極有可能是庫相簿扎爾提供給木拉托夫的。裡希提和伊力哈穆,更聯絡他多年來思想、作風、工作全面的表現,以及在四清中的表現,作了全面的揭發和批判。瑪麗汗也被帶到了臺上交代……在無數面照妖鏡下面,在群眾的怒火燃燒之中,這位聰明過度的鴨子低下了頭。

但是,他仍然死守住一條,決不透露他和麥素木的新建立的關係,其他一概承認。本來,按照他的脾氣,他真想把麥素木咬出來。好事最好是一個人出頭,壞事則有份的人越多越好。這是他早已掌握了的生活智慧。

他咬出了尼牙孜,尼牙孜是以五十塊錢現金的代價參加了作案的。尼牙孜則說,他完全不瞭解其中的政治背景,特別是國際背景,他只以為是普通的趁火打劫,撈點油水。他提出一個有力的論據:「如果我知道背後有蘇僑協會主使,我能只要五十元嗎?至少我得要一百元!」

他咬出了瑪麗汗,馬木提鄉約和瑪麗汗如何拉攏他、操縱他,他一概承認。但和麥素木,他只承認思想感情上的共鳴,對伊力哈穆都有些不滿,如此而已。他心裡仍然進行著賬目的算計,小販的衡量得失的本領仍然在起著作用,他知道,他已經無路可走,他只能承認自己是被地主分子和顛覆分子拉下了水,他可能被認作蛻化變質分子,被視為貪汙盜竊分子,被視為投機動搖分子,這當然是很可怕的,但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果他咬出了麥素木,順著這條線往上追下去……他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小說人語:

伊薩木冬的絕命書充滿了激情。你聰明的會指出,不必那麼誇張,那麼嚴重,那麼扣政治帽子,那麼給自己施壓。是的,一個屌絲對歷史承擔不了那麼大的責任。

但是你不能忘記當時的中蘇關係的尖銳狀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斯大林在答西方記者問的時候說: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陣營的戰爭是有可能避免的,但是資本主義內部的戰爭反而是不可避免的。原因是,第一,資本主義陣營也知道社會主義陣營不想發動戰爭;第二,如果發生前一種戰爭,資本主義面臨的是全部滅亡的危險。在斯大林此話後,不錯,資本主義世界內不斷地有戰爭,同時,社會主義陣營中,也出現了戰爭。

當人——小人物被歷史與國際政治裹脅以後,他們的小小的身軀也要承受巨大的分量。

畢竟,走異國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三十餘年前,小說人是這樣寫半個世紀前的事變的,二十一世紀,小說人仍然為一九六二年出走的新疆伊犁老鄉而不無憂心。二○○四年小說人訪問阿拉木圖的時候聽說過,當年所謂「外逃」到哈薩克的新疆維吾爾人,處境並不佳妙。小說人願意祝福他們平安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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