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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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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有更多更多的人在這些年裡學到了東西。雪林姑麗的膽怯和悲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由於在試驗站工作和學習成績優秀,她被送到州農科所進修了半年。不久前,她去海南島繁育良種,一去就走了八個月,這個未曾說話先低下頭來或者捂上臉的女孩子,現在常常在社員或幹部的集會上侃侃而談了。她的身體也更豐滿了。現在,看到這個又有經驗又有理論的農村技術員的時候,誰還能想起那個淚眼汪汪的,怯懦得像一隻小白兔似的,泰外庫的不幸的小媳婦呢?

而艾拜杜拉,現在是七隊的副隊長了。熱依穆是隊長。六五年冬天,艾拜杜拉帶隊在哈什河上游龍口為大湟渠(現在改名叫人民渠了)修現代化的引水閘和洩洪閘。他們住在地窩子裡,迎風冒雪,晝夜三班奮戰了兩個多月,艾拜杜拉所領導的七隊被評為紅旗單位,每人獎勵了一條毛巾、一個背心和一雙解放鞋,伊犁區黨委領導同志田星五親自為艾拜杜拉戴了大紅花。中間,伊力哈穆親自趕著馬車,拉了一車食油、麵粉、乾肉、粉條……去慰問。看到了六三年他來堵水的那個地方人如海、旗如潮,推土機、起重機、馬車,如水如龍,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會戰。從哈什河的治理和人民渠的龍口工程,他看到了伊犁在前進,生產在發展,他感到無比的快慰,他也看到前面的路途還很遠,很不平坦。

吐爾遜貝薇到烏魯木齊出席了一次團代會。此後,每隔十天半月模範郵遞員阿里木江就要給她送一封信來。訊息很快像春風一樣傳播了開去,在她幼年時代的好友狄麗娜爾和雪林姑麗面前,她承認有一個原籍同是伊犁的工人在追求她。「我對他的印象也不錯。」她坦率地,也是有分寸地說。一個年歲不太大,思想卻十分老朽的女人聽到了這個訊息,狗拿耗子似的去找再娜甫,思想老朽的女人說:「天啊,這怎麼得了!聽說吐爾遜貝薇自己給自己挑選丈夫呢!」你猜再娜甫怎麼回答?有這麼個媽媽確實是吐爾遜貝薇的福氣!她叉著腰哈哈大笑,她說:「那可太好了!我相信她決不會找一個懶漢,找一個飯口袋的。」再娜甫的話有點「影射」的味兒。果然,狗拿耗子的女人噘起嘴來了,沒趣!

也許,學得最多的,印象最深的人們當中,應該還是回到伊薩木冬夫婦身上吧?時間,你是如何地無情!才幾年,這一對夫婦已經是「老兩口」了。伊薩木冬禿頂,鬍鬚漸白,腰也略略彎了下去。他有文化,他一直訂著報,他還訂了一份維吾爾文《新疆文學》月刊。正是他在且末寫的絕命書,那東西的詞藻與抒情,受到了所有知道此文的人們的稱道。他發現了自己的文才,他開始給《伊犁日報》與《新疆日報》的副刊投稿了。突然,有一次看報的時候他感覺滿眼是雲霧,他恍然大悟,眼已經花了。他跑到伊寧市紅旗大樓斜對過,花了六塊多錢買了一副老花鏡,看書看報再也離不開這兩片玻璃。這也不奇怪,他已經是四十出頭。可烏爾汗呢?她其實僅僅三十多歲,論出生年月,她比伊力哈穆還小几天呢,只是因了伊薩木冬的關係,伊力哈穆才稱她為「姐」為「嫂」的。然而,她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似乎,用奧斯瑪草塗染墨綠色的長眉毛,用鳳仙花塗染紅指甲、紅掌心和紅腳心,挖出一種多奶汁的草根在嘴裡咀嚼的時代瞬時遠去,似乎是無憂無慮的童年還沒有過完,似乎在縣文化館表演的宣傳抗美援朝的節目還剛剛演了一半,現在正是幕間休息呢,似乎少女的歡笑與煩惱,新婚的羞澀與幸福她還都沒有真正的體味到,倏地,她已經「老」了,她的皮膚已經開始鬆弛和粗糙,她的眼角的魚尾紋甚至沒有鏡子用手也可以摸出來,她的鬢角已經灰白了,女人的鬢角啊,你總是最先傳達了這不愉快的變化……有一次梳頭,她發現有大撮的頭髮脫落了。青春啊,青春,你是怎樣來的?又是怎樣走的?你原來是這樣不忠實而又不穩定嗎?你匆匆開啟了你的主人的眼睛,點燃了你的主人的心靈,而後不等有任何結果你又匆匆地逃走了,一去不復返了。在青春拋棄了我們的同時,誰又能不感到後悔,不認定是我們辜負了青春呢?

可誰又能說時間與青春是無情的呢?不僅公社在發展,生活在前進,而且波拉提江已經長成了一個秀美的少年,他愛他的爸爸,更愛他的媽媽,他還老是催促他的父母去看望伊力哈穆叔叔和米琪兒婉阿姨。孩子的心靈像賽里木湖的清澈的湖水,光潔、清晰、毫無保留地反映著藍天與白雲,樹木與飛鷹。不但孩子在成長,他們夫妻倆難道白過了這些年嗎?不,他們正是在一九六五年以後,在禿頂、花眼和白了鬢角以後才懂得了幸福、善惡、家庭和祖國。個人的青春是短暫的,祖國的青春是永恆的,個人的青春是渺小的,祖國的青春是偉大的。四清運動中各隊訂立的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規劃正在開花,到處是新渠道、新道路、新林帶、新條田、新居民點。到處是新的煙囪,新的汽車,新的聯合收割機和新的玫瑰園、葡萄園、蘋果園。他們願意告訴每一個在這新的時代,新的生活中盡情地享受著青春的美妙和幸福的年輕人:愛祖國吧,一分一秒地不能離開她。他們要用他們眼裡和肚裡的淚,用他們過早長出的白髮,用他們的受了傷、又痊癒了的心告訴給青年們,他們要說:

「伊犁的天空又變得蔚藍了,伊犁的清風又充滿了花香,伊犁的土地上又長滿了莊稼,伊犁的姑娘們又戴上了使蜂蝶斷魂的彩色斑斕的頭巾。伊犁的駿馬在山野裡賓士,伊犁的人民在社會主義大路上行進。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地上的、人間的快樂和光明,都來自我們親愛的祖國。我們唯一的願望,唯一的要求和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把自己獻給祖國,把自己的勞動和愛情獻給祖國,讓祖國變得更加美麗。哪怕是一百年以後,我們也要變成祖國大地裡的泥土的一粒小小分子,也要歌唱伊犁,歌唱天山,歌唱黃河與長江,歌唱我們經過了不少的試煉,才有了些許的安慰。我們與祖國同在。」

小說人語:

我們渴望光明,我們渴望善良,我們渴望愛情,我們渴望幸福與公正的生活。我們的奮鬥並不一帆風順,我們的代價並非十分儉省,我們的激情奉獻也並非都獲得了相應的報答,但是我們仍然希望能保持而不是全然丟棄我們當年的認真的夢。

與伊犁的邂逅是小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件。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小說人個人生命史中的黃金年華。它們留下了雪泥鴻爪,它們留下了仍然熱烈的歡笑與呼喊,眼淚與言辭,鬥得不亦樂乎的千奇百怪的故事與戲劇。當歷史的重溫與人物的紀念已經漸行漸遠,已經越來越不那麼令人在意的時候,噹噹年書寫的內容越來越像是「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的時候,這部塵封四十年的長篇小說還在,它仍然能撥動你的感情的琴絃,能激起你的滾滾的熱淚。

只因為我們傻過,我們信過,我們真誠,我們愛過。

我們當然不拒絕凝視與凝思那莊嚴的當真的往事,我們留住的當然不僅僅是嘆息。

後記

這是陳年舊事的打撈。

這是失憶後的驀然回身——原來,原來是這樣?

這是幽暗的時光隧道中的雷鳴電閃。

這是五十年前的大呼小叫的歷史,四十年前的處心積慮、小心翼翼、仍然是生氣貫注的書寫。

這是偶然的發現與發掘。是偶然被文學與往事撞擊的一記。

這是從墳墓中翻了一個身,走出來的一部書,從遺體到新生。

三十八歲時凡心忽動,在芳的一再鼓動下動筆開始了書稿,在寫出來的當時就已經過時,已經宣佈病危。作者也確認了它的先天的絕症,草草地將它埋藏。然後在房屋的頂櫃裡,像在棺木裡,它的遺體安安靜靜地沉睡了四十年。

然後在我七十八歲時,它偶然地被我的孩子們所發現。

歡呼……

我說不,我說它已經逝世。

他們說:行。說:仍然活著,而且很青春。

雖然有過了時的標籤,過了時的說法,過了時的檔案,過了時的吶喊,過了時的緊張風險。

在過了時的框架中說的確實大致是當時想說的話。

重讀?忘得這樣徹底。幾乎像在讀一個老友的新著。雖然你們都說他的記憶力超常。我同時看到了懂得了他的忘記力超常。沒有記憶的工夫,他還怎麼爬格子?如果沒有忘卻的工夫,他還怎麼高高興興地儘管活下去?

仍然令作者自己拍案叫絕,令作者自己熱淚橫流,令作者驚奇地發現:當真有那樣一個一心寫小說的王某,仍然親切而且摯誠,細膩而且生動,天真而且輕信。呵,你好,我的三十歲與四十歲的那一個仍然的我!他響應號召,努力做到了「脫胎換骨」,他同時做到了別來無恙,依然永遠是他自己。

許多許多都改變了,生活仍然依舊,青春仍然依舊,生命的躁動和誇張、傷感和眷戀依舊,人性依舊,愛依舊,火焰仍然溫熱,日子仍然鮮明,拉麵條與奶茶仍然甘美,亭亭玉立的後人仍然亭亭玉立,苦戀的情歌仍然酸苦,大地、伊犁、雪山與大河仍然偉岸而又多情!

如果你非常愛這個世界包括你自己,這個世界與你自己硬是會變得更可愛一些。當你非常要求信這個世界與你自己的時候,這個世界與你自己,硬是更可信一些。生命是生動的,標籤指向正確與擁戴的時候,它是生動的,指向有錯與否定的時候,生命的溫暖與力量絲毫沒有減少,更沒有不存在。世界與你自己本來就是擁有生命的可愛可親可留戀的投射與記憶。

萬歲的不是政治標籤、權力符號、歷史高潮、不得不的結構格局;是生活,是人,是愛與信任,是細節,是傾吐,是世界,是鮮活的生命。可能你信過了梭,然而信比不信好,信永存。可能你的過了時的文稿得益於這個後來越來越感到鬧心的世界的一點光輝與真實與真情,得益於生命的根基,所以文學也萬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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