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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藝術生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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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

是戰鬥的時候了。

我現在已經看不出這詞有什麼好處,但是當時這三句詞也令我熱淚如注。

《暴風雨》以後寫到二戰後的保衛和平運動,他的新書叫做《九級浪》,也算「與生活同步」。我記得他寫到的法國的貪吃的閒散的主人公,他每次正餐,都給戰爭中犧牲的家人留下座位,驚心動魄。

我喜歡老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他的筆觸細膩生動,精當神奇。我從中開始感受到了愛情,感受到了人生,感受到了交際、接觸、魅力與神秘,更感受到了文學的精雕細刻的匠心與力量。安娜與渥倫斯基的見面,列文與吉提的滑冰,安娜兒子阿廖莎的生日,一次次舞會晚會,安娜的夢與死,都使我體會到了真正的不朽。

我用更舒適更貼近的心情讀屠格涅夫。麗尼的譯本優雅已極。《貴族之家》的麗莎後來作了修女。《前夜》裡的葉卡傑琳娜鼓舞了保加利亞的革命者。《前夜》給人一種特別飽滿的藝術享受。

而陀斯妥耶夫斯基令我震驚,他的行文像是大河滾滾,濁浪排空,你怎麼難受他怎麼寫,他親手摧毀你的(閱讀中的)一切希望一切心願,他讓你絕望讓你瘋狂,他該有多麼痛苦!

1952年的深秋與初冬的夜晚我在閱讀巴爾扎克中度過。我佩服與感動的是描寫的準確性,一切都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臨其境。人生有太多的精彩,而一切精彩只有在成為文學作品之後才能流傳下去,比生命更光輝,比生命更永久。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魯迅,《傷逝》是一首長長的散文詩。《孤獨者》與《在酒樓上》字字血淚。我尤其喜歡他的《野草》,喜歡《秋夜》《風箏》與《好的故事》,還有《雪》:「那孤獨的雪,是雨的精魂……」於是我也變得冷峻和憂憤起來,對茫茫人世,對麻木與冷漠者,對毫無惡意卻每每做出傷害他人的事的人——如《祝福》中給祥林嫂講死後對於再嫁者的懲罰的楊嫂——魯迅最善於寫這種渾仔愚婦,我感到巨大的失落。

我同時愈來愈喜愛契柯夫,他的憂鬱,他的深思,他的嘆息,他的雙眼裡含著的淚,叫我神魂顛倒。我也特別喜歡汝龍的翻譯,順溜而且文雅,含蓄而且深沉,字字句句都深入我心,發芽生長。

20世紀50年代中期,蘇聯專家列斯里指導了青年藝術劇院排演《萬尼亞舅舅》,我找來了焦菊隱譯自英語版的《契訶夫戲劇集》,《海鷗》《三姊妹》《凡尼亞舅舅》《櫻桃園》,它們使我迷狂。日常的生活,風景,煩悶,失望與不斷破碎著的幻夢,怎麼讓契訶夫看似毫不費力地一鼓搗,就成了那樣動人的戲劇。那是充溢著人生的況味,人的氣息,大自然的形體與生命的無限苦惱的戲,那些戲裡的對白,更是詩一樣的散文,這正是我的最愛我的尋覓。我背誦著這些戲劇裡的臺詞,萬尼亞說的「大雨過去了……」,索尼亞說的「我們會有休息的……」《櫻桃園》的結尾處作者對於效果的說明,天外傳來的奇特的聲音,斧子落到櫻桃樹上,一個時代,一個階級,一些人就這樣毀滅了,然而塔妮婭夢想著新的生活,雖然沒有人知道新生活是什麼樣子。這些,讀來如得天啟,如醍醐貫頂,如脫胎換骨,如五內俱洗,如靈魂升揚……我感到的是一種戰慄,一種新生,一種解脫和一種恐懼。

為了購買《萬尼亞舅舅》的門票,我不惜時間去排隊。我還給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劇場實況節目的編輯寫信,要求播送。我得到了回信告訴了我播送的時間,但到時並未播送,不知其原由。

超越一切的是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他能寫出一代社會主義工農國家的青年人的靈魂,絕不教條,絕不老套,絕不投合,然而它是最絢麗最豐富也最進步最革命最正確的。古往今來,再不會有人寫出這樣的精神世界來了。純淨深邃的奧列格、幽谷百合般的鄔麗婭、野性神勇的邱列寧、尤其是火一樣花一樣的劉芭……有這樣的青年的國家只能是蘇聯,只能是列寧斯大林締造的國家。

沒有社會主義,沒有十月革命,沒有蘇聯共產黨與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甚至狂想也想不出這樣美麗的精神世界。

我相信,文學提升了人生,文學使男人英武而使女人美麗,文學使生活鮮豔而使戰鬥豪邁,文學使思想豐富使情感深邃使話語與歲月迷人,文學使天與地,月與星,鳥與獸,花與草,使金木水火土都洋溢著生命。文學與革命都追求獻身,追求完美,追求聖潔,追求愛戀和永恆,文學是多麼光輝的事業!

反過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的某些作品,寫合作化人物心裡就只有一個合作化,寫掃盲人物心裡就只有一個掃盲,寫養豬人物心裡就只有養豬,把人奶讓給豬吃。我們的人物為什麼這樣單打一,乾巴巴呢?

這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不幸,文學與藝術,對於我不僅是審美的物件,更不僅僅是娛樂的方式,接受它們的時候,我的投入我的激動我的沉浸,使它們成為我的年輕的生命的價值追求,價值標準,價值情愫。美好,詩意,才華,深情,感動,凝思,昇華和永恆,不僅是年輕的王蒙的接受美學,而且成為王蒙的準宗教:理想,追求,活著的終極滋味,人生目標,人生哲學,價值光輝。我堅信我們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政治理念,因為它們比資本主義封建主義美好得多詩意得多動人得多。我喜歡青年人喜歡真誠的人性情中人,因為他們會與我一樣地傾心於藝術,傾心於精神世界的昇華。我與某些人某些作法某些言語格格不入,因為它們會破壞會麻痺我心目中的藝術的光環。有些事我很起勁很熱衷,因為它引起我的詩意的想像。有些事我開始厭倦開始推託應付,因為它太沒有浪漫的創意。文學使我更加熱愛生活與事業,熱愛與自己情投意合的朋友,文學又使我開始冷淡直到厭倦太普通太實際太缺少創造的浪漫與風險的日常生活。在文學與生活的比賽中,我常常讓文學得冠軍——而這是一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幼稚與浮淺。年輕的王蒙這樣一個心眼兒於藝術,又擺脫不了二十郎當歲的幼稚與浮淺,難免不毀了他自己。

幾十年後我讀英國作家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他以法國畫家高更為模特兒,寫一個居法的英國人,一個有良好職業與穩定收入的證券經紀人,在壯年時突然迷上了藝術。他的妻子大悲大怒,大意是,他的妻子認定,如果是有了外遇,她的對手是另一個女人,她完全有可能戰勝一個同類。然而,一旦耽於藝術,她的對手是一種理想,一種追求,一種瘋狂,十匹馬拉不動他回頭,他已經無可救藥。他的妻子並且委託她的私人偵探,對外發布訊息說丈夫是帶著一個女人跑掉的,因為這會比為了藝術而出走正常與正當得多,她的面子會好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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