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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大起大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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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要補著交代一下,一個是由於團市委領導的關心,我自1956年秋,到四機部所屬的783工廠——北京有線電廠,任團委副書記。我原來說過,寫完反映中學生的《青春萬歲》以後,我要再寫一部反映大學生的作品。團市委領導王照華同志說,不要老寫小資產階級了,我就去了工廠。

工廠位於酒仙橋電子工業區,是第一個五年計劃的156項重點工程之一。工廠的對口援助單位是列寧格勒紅霞工廠,從廠長,到總設計、總工藝、總會計師,一直到車間班組,都有相應的蘇聯專家與我們並肩工作。

1957年1月28日,我與瑞芳在京結婚。她還有半年的大學沒有上完。《組》的所得已夠我們購置了當時條件允許的一些裝備,包括玻璃書櫃、一頭沉書桌、半軟沙發椅等。我沉浸在新婚的幸福裡,只想著天天與芳在一起。

林默涵老師將他打算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關於小說〈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的清樣給我,徵求意見。這也是毛主席說過的,批評誰先送過去看一看嘛,可以批評也可以反批評嘛。

此時蕭殷應約正給《北京文藝》(現名《北京文學》)寫一篇關於《組》的文字,他約我交談。我告訴他林的文章的事,並告訴他,林文指出來的幾處寫得不妥的文字與小說結尾,都不是我的原作,而是《人民文學》雜誌編輯部修改的結果。蕭殷非常重視這一情況,並強調此事必須說清,才是對黨負責的態度。我在給林默涵同志的回信中說及了此事。

於是中國作協黨組書記邵荃麟約見我,說是要就作家與編輯的關係問題開一個座談會,要我參加。我同樣感到了邵對於我的呵護有加。他說話中提到秦兆陽同志為人有些驕傲,看來作協領導有意對秦有所批評。秦因發表《現實主義:廣闊的道路》一文,提出改稱「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為「社會主義時代的現實主義」,即現實主義就是現實主義,時代變了,但現實主義的精神不變……而引起了主流理論家的頭疼,張光年同志發表專文批評了此文。

談完話邵荃麟派他的專車送我回家,我感到榮幸。那時他住在大雅寶衚衕的一個小院。

在此座談會上,我對編輯部的修改抱一分為二的態度,我完全無意抱怨編輯部,更無推託「責任」之意。我比較不贊成的修改主要有兩處,一是寫到林震怎麼樣注意到趙慧文的白白的手兒,這是我那時寫男女之情哪怕只是友情的時候最不喜歡的寫法。一個是結尾,我的原作是林震同志敲響了區委書記周潤祥同志的辦公室的門,被刪掉了,多少影響了小說的調子。對此,我並未在會議上挑明。此外,我認為他們修改的問題不太大,也有改得好的地方。例如原稿說什麼劉世吾的「鷹一樣的眼睛」如何如何,不妥,改掉了。座談會上茅盾發言時就提到了這個例子。我覺得茅盾的發言有他「民主人士」的分寸,給我一種零度傾向的感覺。

有關發言都刊登在《人民日報》上了。我接到了一封信,是一個年紀不輕的女作家寫來的,我記得她的筆名是「布文」,但此後怎樣找也是查無此人。她在信裡說,本應以此為契機把編輯們的問題好好說一說的,但想不到王蒙是那麼令人不愉快地老練,給他們留了情。我按照她說的號碼給她回了電話,她笑著說「算了算了,現在也沒有像我這樣多事的啦……」

文壇的深淺,其時我是一無所知。過了幾十年,我才知道更重要的背景,說是毛主席對於編輯擅改《組》稿事震怒了,他老說是:這樣改缺陰德。

有趣的是我其時對《人民文學》編輯部的意見遠比對《文匯報》小,我的發言中倒是有不點名地說《文匯報》的話。該報的承受力很強,我發完言恰好看到了梅朵與他的妻子姚芳藻。他們見我邊點頭邊笑,苦笑加傻笑,令你沒了脾氣。很快,浦熙修與梅朵登門拜訪,千說萬說一定要選載《青春萬歲》。也幸虧有這麼一選載,否則,一切要等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後再說了。

三弄兩鬧,《組》的事不但化險為夷,而且變成了我的一件大幸事。當年「五·四」,我被評為「北京市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

全國團代會上,團的中央委員(也可能是候補委員)候選人名單上出現了我的名字,後未成——估計是由於基層對我的反映不算正面。

我反省,我當時有點精神危機,工廠的生活我並沒有鑽進去。擁擠的公共汽車,擠得滿滿堂堂的工人宿舍(原來按蘇聯圖紙修的是家庭用單元房子,變成集體宿舍,坐便式馬桶工人用著不習慣,乃蹲到「圈」上大小便),排著長隊買飯的大食堂,機器運轉的噪聲與機油氣味,給我以新的印象也使我感到隔著一層。我定不下心來。我老覺得我應該有煥然一新之作,又作不上來。我不那麼喜歡和同事談葷笑話,談級別和待遇,談平常的話題。我這時滿腦子是文學、藝術、激情、理想、深思、憂鬱、悲哀、追求、大地、天空、繁星、永恆、色彩與交響……不能容忍一分一釐的世俗、庸俗、流俗。遠比此後40年就是20世紀的最後十年的一些中年作家的情緒更為偏激。我對反世俗的勁兒的切膚刻骨的體會太深太深。廠裡其實對我很好,他們已經沒法做得更好。廠裡給我一間宿舍房,除了四面白牆,那裡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呆在這樣的房間裡我有一種空白的感覺。而每天下午,一看到太陽走向西邊,我就覺得心神不定,恐慌,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覺得自己的生活和情感漸趨貧乏。

我的對於契訶夫的迷戀也使我變得自戀和自閉起來,契訶夫的核心是對於庸俗的敏感、嘲笑與無可奈何的憂鬱。一個人追求一個有醋栗樹的院子,他得到了,他傻喝喝地怡然自得,他顯得更加愚蠢乏味。一個女孩,過著好好的日子,迎接新婚,突然悟到了她的生活是多麼庸俗和無聊,她拋棄了一切世俗的幸福,斷然出走。看多了契訶夫的書,你不由得懷疑起那個叫做生活和日子的東西,世間有多少重複,多少從俗,多少隨波逐流,多少乾脆應該算是麻木的東西,有你不多,沒有你不少,不想則已,一想,不免慌了神。

我應付過了《組》帶來的危機,我的應對還算老練得體,我希望我的面目煥然一新,然而,新起來談何容易?我甚至於想寫一篇能夠彌補《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不足的作品,我定名為《無果花》,正像我熟悉劉世吾那樣的老氣一樣,熟悉年輕人在事業中的只開花不結果或只結酸果。然而,在為新的作品規定了題目以後,腦子裡變成了一片空白。

說來慚愧,新婚乍別,我感到了一種酸楚。在班上缺少激情和投入,回家來孤孤單單,心神不定,心慌意亂,心浮氣躁,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躁鬱綜合症。是成了「名人」燒的?是終於患上了文學原植物神經紊亂?是新婚乍別症?是小資產階級脫離工農?還是反右前夕,密雲欲雨的低氣壓造成的經絡不通、脾胃不暢,水土不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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