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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一擔石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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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造林隊遇到了他。他介紹說,他由於說過可以用「斯大林主義」一詞以概括斯的綱領與實踐而被劃。眼光「遠大」,與眾不同。

在一擔石溝,我看到他的搪瓷飯盆下面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唐詩: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

落葉人何在,寒雲路幾層。

獨敲初夜磬,閒倚一枝藤。

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

雖然我早就喜歡李商隱了,對這首七律《北青蘿》並不熟悉,也不算激賞,我默頌了會兒,向老戰友徐輕輕一笑,我的笑容帶有勸他放寬心思的潛臺詞。他則向我苦笑了一下。

我問:「你怎麼樣?」

他做了一個手勢,說:「過去的事,全凍結了。」他的「凍結」兩個字拉著長聲。我咕噥了一句「想開一點……」無法再談下去。那次我還向他借了幾塊錢,可能是因為快要休假了,我身上的錢已不夠在路上應用。

半個月後,休假完畢,徐沒有回來。問誰,都態度嚴肅,後來知道,就是這次休假,他在市委六樓圖書館自縊了。

我很吃驚。他怎麼會這樣?除了政治的原因以外,我相信這也與他愛情上的遭遇有關。我不能不感謝我的愛情生活的幸福。此後許多運動,我堅信挺不過來的人往往是因了腹背受敵,在社會上在單位挨鬥,回到家也得不到溫暖。青年人嚮往革命,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革命是烈火熊熊,它燃燒著舊世界也可能燒到自身,不要以為輕易地可以成為無往而不勝的革命家,不要以為革命既已成功、你就永遠優越。不能不查。

我連忙找組織,說明我還欠著徐一點錢,後來徐父來料理喪事,我還了錢。但我心裡的震驚與遺憾是無法消除乾淨的。

由於徐的自殺,市委從此對「分子」們的出入加強了管理。芳一次恰逢此時去與市委同樓辦公的團市委領工資——順便說一下,對我比較優厚,沒有扣減工資——被有關人員白眼相待,是她一生中很少受過的侮辱。

叢維熙與原北京日報的幾個人後來又進了大牆。據說與他們同一單位的副班長在這一事態發展中起了作用。說什麼他們幾人傳看了南斯拉夫的「黨」的綱領。結果是送去勞動教養。事態變得更加沉重了,我也更加默默無語。

已經沒有心軟心疼的餘地,誰倒霉至少暫時只能是誰扛著,王蒙能夠做到也必須做到的是照顧好自身,爭取不跌入更兇更險的深淵。何況與此同時是一日千里的大好形勢,要過共產主義關了,要「公社,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除了牙刷」(馬雅可夫斯基)了。出版社追回《青春萬歲》的預付稿費,我寫信告訴芳,馬上貨幣就要廢除了,我們不必焦心。天行健,自強不息,不惜一切代價,躍進出一個最新最美的圖畫來,為了告慰先人先烈民族社會,我不能沉淪,我不能自戕,我不能胡來,我仍然相信革命相信黨,相信偉大的時代偉大的毛主席,想念有一隻巨大的手仍然在保護著我,相信個人與國家早晚有更加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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