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空前又絕後,在三樂莊的這個護秋之月,我第一次感到與秋天,與月夜,與莊稼,與星空,與城鄉,與墳墓,與蟲鳥獾狐,與李白和蘇軾,與唐詩和宋詞,與地球的自轉和公轉,與陰曆和陽曆是這樣近這樣親,一種與萬物融為一體的感覺,一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的感覺,一種獨來獨往飄然遺世自由逍遙含淚微笑的感覺,一種既悲涼又悽美、豁達、清幽的感覺太美好了,太美好了,比什麼都美好!
難忘的還有勞動期間的休假生活。在桑峪,說的是每兩個月休息四天,秋天農忙,加上躍進的熱火,曾經時隔三個多月才休息一次。在一擔石溝,每月休息四天,大致符合每週歇一天的規矩。到了三樂莊,則是兩週休息兩天,休息是更正常些了。
休息時我與芳喜歡做的一件事是到北海前門附近的茶座上要一點醬油瓜子,喝茶,閒聊,盛夏則可能點一點冷飲。柳條拂面,水波盪漾,陽光在頭頂的蓆棚縫隙中與水波上閃爍。鼻孔裡飄動著些微的魚腥與荷葉清香氣息。我們談勞動中的趣聞,談讀書,談電影新片與最近流行的歌曲。我們也談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家事,計劃財務收支與購物目標,就是經過在北海茶座的商談,我們購買了一臺鄭州產紅燈牌兩用四電子管收音機,所謂兩用就是它可以帶電唱機,我以為它能讓我聽到洪亮的義大利美聲獨唱呢,實際效果很差。
而且每次品茗清談都講許多有希望有趣味的事情,得出共同的結論就是生活可愛,形勢大好,身體健康,思考有收穫,困難正一步步克服,幸福正一點點締造,明天更美好,前途極光明!
……回憶種種,郊區勞動有關記憶,多屬正面。但是我仍然坐下了作夢、夢囈乃至惡夢的毛病。直到十餘年後,二十餘年後,我有時會在剛剛睡下不久夢中罵人,家鄉話與北京話,童年記憶,葷素全席,外加呻吟、憋氣,據說煞是嚇人。一擔石溝期間有一位先生認為我的夢囈乃是思想有問題的表現,提出指責,未獲響應,我也未因此再遭不測。
上述惡夢的主要特點是夢中罵人,罵得筋疲力盡,四肢如鐵,顯然與體力上的疲勞有關,與心情上的表面豁達開朗,實仍有壓抑多多有關。
另外還有一種夢,與其說是惡夢,不如說是酸夢。我與芳1957年結婚,那時她的學業未完,我們分別生活於太原與北京,此後我下去勞動,又分了手。我休假回京,她有時住在她母親與姐姐家,有時住在我家,兩處一在西四,一在崇文區光明樓,當時認為相距甚遠。我們的休假都採取突然宣佈式,為的是怕說早了影響勞動情緒與改造自覺。兩端都沒有電話,我都是突然回家,但是不知道芳在哪裡。有時我先到了西四,見沒有芳,趕緊倒公共汽車無軌電車往光明樓走,誰知此時她正坐在從光明樓到西四的公共交通車輛上,來回一找,休假時間能丟掉相當一部分。好久好久了,直到早已時過境遷,也許我們是共同住在某個外國的賓館裡,同一張床上,我仍會在夢中來回坐車,互相尋找,擦肩而過,失之交臂,而且電話不通,呼叫不靈,停電停燈停車,苦不堪說。
而有一次臨時休假,正碰到芳在我的家,而且她剛好買了一個西瓜,正好我們一起吃瓜,這是我那個年代最快樂的記憶之一。
你可以有大的快樂,事業,社會,人民……這些你都沒有了,你也仍然會有小的快樂,西瓜,茶水,買到了便宜的處理貨物。反正你應該快樂,你必須快樂,如果你是想活下去而不是不想活下去的話。
這是我1989年寫的小說《我又夢見了你》的一個來由。
從我個人來說,這四年的勞動經歷仍然寶貴,可以說是缺什麼補什麼,這四年我經歷的,正是我過去從沒有過見聞,更沒有親歷的。從國家來說呢,稀裡糊塗弄了那麼多高工資的農工生手,(再降級降薪也比僱農業工人昂貴啊)也沒有什麼人研究這種勞動對知識分子到底起了什麼樣的作用,政治社會經濟財政效益到底如何?一筆糊塗賬。似乎太大方,太粗糙了。
頗有領導自覺與心胸的班長,被分到了一處養兔,他本來就是做這方面的工作的。其他人有的去中學教書,有的到機關做事,還有一位降格從中級領導當了小領導,各歸各位。一時夤緣時會在大時代與大家熱鬧了一陣子,乃至可以說是威風了一陣子的班長或不無寂寞。攀援之心,人皆有之,施展之心,人皆有之,耍鬧之心,人皆有之,非(被認定派定的)分之心,人皆有之。王侯將相,人五人六,寧有種乎?而能實現一番發揮一番的機遇是這樣少有,或者,只能變形地假實現代實現那麼一下兩下,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優孟衣冠,自作多情,夢裡吃肉包,吹牛皮自慰……這還是好的。弄不好就只能飲鳩止渴,剜肉補瘡,捉襟見肘,鋌而走險,直到吮癰舐痔,醜態百出。
說實話,班長此人,原是做總務工作的一般幹部,他在帶領我等度過一段特殊時期中顯示了他的沉穩,決斷,堅忍,陰狠,要言不繁,善抓要點,指揮組織精明強悍,富有想像力的種種特點,他的潛力不小,他的志向不凡,他的「領導」不俗,他的知識面嫌窄,他的水平不高。
如果有各種條件,他並非不能成就一番事業。悲慘的是,文革一開始,他自盡了。我設想,當了右派,才當了班長,領導了一批原來的局級處級幹部和作家畫家演員以及名門之後的人物,竟成為他此生的一大亮點,在一擔石溝才是他的「黃金時代」!一個人有所實現有所發揮,用家鄉話是一個人有舞臺耍把耍把,談何容易!多少人懷才不遇,多少人鬱鬱而終,多少人剛露頭就捱了一悶棍,多少人有這有那就是沒有機遇……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