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推移時差多,寒溫易貌越千河,似曾相識天山雪,幾度尋它夢巍峨。
……
我到達後,把一些詩寄給了原師範學院的同仁,他們回應說我還是有一番雄心壯志呢。
三十二、紅旗如火
我受到了新疆自治區文聯的同志們的很好的歡迎和照顧。我分到《新疆文學》雜誌作編輯。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進入了文藝單位,我們最初住在南門,離人民劇場、人民電影院、八一劇場、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黃河劇院都很近。到新疆後不久我就有機會在這些劇院裡看演出,覺得非常快樂。
我們雖然是北方人,仍然覺得新疆的冬天不可思議,去廁所或者公用自來水龍頭挑水,就像去一座冰山。走在大街上無時不在打滑,因為道路好像千層玉面峰糕,一層雪(然後部分化成水然後成冰)壓著一層冰雪,每層冰雪上再有一層黑漬,這黑色主要來自煤炭,烏魯木齊冬季包括家用都是燒質量良好的工業用煙煤,到處是黑煙嫋嫋。人們開玩笑說,在冬季,烏魯木齊的麻雀也是黑褐色的。尤其是腳踏車,在冰雪上騎,冰雪上刻出了一道道細溝——車輪軌跡,後輪入溝,晃悠一下可以掙扎出來,前輪入溝入軌,就只能摔倒。對於兒子山、石來說倒也不錯,他們走在街上就可以打冰出溜了。
而室內溫暖勝春。生土胚做的火牆,磚砌的爐灶,洋鐵烤箱,陶瓷溫水罐,爐火熊熊,爐風呼呼,窗玻璃上凍著厚可二十毫米的霜花,我甚至從中悟出了愛斯基摩人住的房子是用冰建成的的道理,小學課堂上想不通的事,一到新疆就解過來了,在絕冷的室外氣溫下,冰房子不會融化,而且冰房子的保溫效能超過了其他。
那時的烏魯木齊也特殊情調,橙紅色調的大樓,比荷蘭流行的建築的橙色還豔,市民的土泥頂子房屋,洋鐵皮頂房屋。尤其是到處播放著的維吾爾歌曲,十分地不一般。購物用公制,買一斤肉不說買一斤,而說買五百公分。民族特需物品:樂器,花帽,負,銅壺,地毯與氈子,還有莫合煙,這時我才知道,蘇聯小說中所寫的馬合煙,就是新疆的莫合煙。我想起了特瓦爾陀夫斯基的長詩《華西里·焦爾金》,其中一段極其精彩:「戰士的馬合煙/就像戰士的妻子/又苦、又辣,又兇惡/讓你滿是眼淚/但是你須臾不能離開她……」
我說什麼呢?我這一輩子算是富有挑戰意識的,敢於挑戰自我也敢於回應挑戰。我敢於做出決定,我也有文字感,語言感,思想感,我還有游水的愛好……同時,我也是旅遊迷,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一輩子幾十年,我想看一看,知道知道,嚐嚐各地各時各種各個的滋味。與旅遊二字相比,我更喜歡的詞是「漫遊」。漫遊更放鬆也更自在甚至更詩意。我時時夢想著成為一個漫遊者。即使在激情如火的解放初期,我看到一幅國畫,比如什麼聽松圖,觀瀑圖,臥石圖或者釣雪圖——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嘛,我就會產生一種漫遊的衝動……我為此感到過苦惱,覺得自身的情調太酸腐。人生也罷,時代也罷,歷史也罷,祖國也罷,世界也罷,成功也罷,挫折也罷,對於我來說不僅是一個價值範疇,而且是漫遊範疇,審美範疇,認識範疇,享用或消費範疇。這最後的說法可能有些令人不習慣,乃至覺得刺耳。在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經歷一些過去從未經歷過的事件與地域的時候,我常常沉醉於體驗、欣賞、驚喜、新奇與好奇。這可能是我的毛病,使我與一個好的工作者、實踐者、辦事者相差一道門檻:我在入乎其內的時候又常常神遊物外。恰恰是在發現了周圍事物的陌生以後,我歡呼的是世界與人生的豐富與快樂:一切都有意義,一切都不會白白糟蹋,永遠要觀察與諦聽,品味與汲取,銘記與回味,編織與延伸,讚美並且嘆息。呵,這種八面來風,受用不盡,故國如畫,踏遍青山的感覺真好。
價值判斷會因人因時因地因背景而異:拿我來說,少年輟學鬧革命當幹部,青年戴帽,中年赴疆,還斷斷續續地擔任和不擔任點什麼什麼職位,從價值意義上,福禍短長,優缺強弱,成敗利鈍,清濁高低……可能看法說法論法不一,各種說法看法論法會因時因地因人因潮流而異。但是這一切選擇與命運的旅遊漫遊意義,絕無疑問。人就是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識萬種人,做百樣事,懂百樣道理千樣行當萬種風物。老王就是遊了太多太多,看了太多太多,開眼開了太多太多,探險探了太多太多,獲救獲了太多太多,遇難遇了太多太多,呈祥又呈了太多太多,才成了今天的老王的。我觀了景,我審了美,我碰了壁,我有見又有了點識。我陶醉,我歌唱,我少年得志,我低頭認罪,我落入泥沼,我凌風抱月,我入地獄(我不入誰入?),我上天堂,我狼狽憔悴,我富貴榮華,而富貴於我如浮雲!
到新疆給了我多少漫遊的趣味、快樂和啟迪!我帶著小金魚從北京到烏魯木齊。我登大雁塔而思唐玄裝與極其務實的豬八戒。我觀冬日長安而念漢唐盛世。古人吟道:長安不見使人愁。王蒙曰:長安不過是過路的一站,長安過客,還要遠走天山。我咀嚼漫長的河西走廊,金張掖,銀武威,嘉峪關,紅柳河。我欣賞秦嶺與八百里關中平川。我喜歡火車鑽山洞的威嚴與一下子走出了山洞的豁然開朗。我喜歡車輪打在鐵橋上的鏗鏘,與大江大河的洶湧澎湃。都1958年了,我在運動裡出了事兒了,我還想過我最理想的出路就是做火車上的侍應生,每分鐘都經過一個新地方,每次列車都見到一些新乘客,每一站都是一個故事,每個人都是一個角色……永遠行進,永不停止。
到達烏魯木齊之後,首先給我衝擊的是火車站上播放的各族歌曲,然後是建築,是盛世才時期的南門大銀行。是模仿塔什干風格的蘇聯援建的人民劇場。是南門外的大清真寺。是鋪面的從右到左的橫寫維吾爾語招牌。是各個會議上的翻譯過來再翻譯過去的開法。是文聯的俄羅斯族清潔女工娜塔莎。是上廁所如登冰山。是各家堆著自己的煤山。然後是零下二十度、三十度、有時候達四十度的嚴寒,是冰雪之神,是爐火之花,冬季的室內爐火轟轟地響,一間屋就像一個火車頭。維吾爾諺語:火是冬天的花朵!有這樣的智慧和表達的民族有福了,我懷著怎樣的熱烈與維吾爾人相會擁抱!世界真奇妙,大地真奇妙,我從來如此感覺。
我到新疆幾天後就去看望自治區黨委副秘書長牛其義同志。這話要從團北京市委書記張進霖同志的關心說起。我決定了去疆,張進霖知道了,提出一定要到家裡看我,不但看望,而且當場給與他一同出過國的原新疆團委書記牛其義寫了一封信,說是「我們的年輕的老幹部王蒙同志到新疆工作去了,他的情況他會向你彙報,請多加關心鞭策幫助……」內中含義,無需演繹。
張進霖的送行,還談了另一個主題,就是我應該爭取重新入黨。
他的送行,他的關心,他的話題,都超出了我的預料。這也可以說是人心難測,但不是從負面意義上而是從極正面意義上,從最好的意義上理解這個難測,叫做好心難知。正像生活中有難測的陷阱與地雷一樣,生活中同樣有平時無意顯山露水的的好意與援手,它準備著,必要時或適合時,它會毫不猶豫地及時雪裡送炭。這就叫人心自有一杆秤。這就叫好人必有好報。在一個嚴酷的時期,在惡鬥成風之時,人們會掩蓋自己的善良而仍然行其善良,正像有的人會掩蓋自己的醜惡,而終於會暴露出自己的醜惡一樣。
不用說,牛秘書長對我極友善,事後,牛秘書長甚至向文聯打招呼,說是張進霖同志告訴他,應該在適當時候解決我的重新入黨之事。不久,牛其義又建議我去吐魯番看看。於是編輯部安排我去吐魯番,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去採風。
去吐魯番的中間站是達坂城。達坂是維吾爾語山意思,但是達坂城是一個回族自治村。我想起了歌曲「達坂城的石頭,硬又平啊……」到了新疆,就到了歌曲裡,漫遊之旅也是歌曲之旅。
吐魯番的每一處每一人每一景都讓我感到新奇和雀躍。我看到了冬暖流夏涼的純土(泥)質拱形圓頂大屋子。我看到了晾曬葡萄乾的通風土房。我看到了長達幾百米的大葡萄架。我看到了坎兒井。我拜訪了地質隊。我拜訪了種植葡萄的專家、我像欣賞新編交響樂一樣地欣賞人們講說的維吾爾語。我吃高梁饢和包穀饢。我長途跋涉到了正在施工的塔爾郎大渠工地,與農工一起用餐一起跳舞。我獨自一人從工地沿鐵路走了6個多小時,從晚飯後開拔,一直走到將後半夜。需要我警惕的只有狼只。我奇怪我已經這樣有膽!自視越低,膽子就越大,越像個男子漢。毛主席說過高貴者愚蠢,卑賤者聰明的斷語,至少是語出有因。而我要說,高貴者怯懦,卑賤者大膽,絕對如此。並願一切高貴者、走向高貴者、夢想高貴者們引為警惕。我到達了三個月內只有兩個乘客的夏甫吐拉(意為桃子)小站。由於這裡難得有旅客,我的到達獲得了車站工作人員的熱烈歡迎,不但給我綠葉牌香菸吸(此時我已略能吸菸了),而且給我煮了臥雞蛋的掛麵。而且,他是北京老鄉。在新疆一切漫遊都是那樣地神奇,如同進入了童話故事。
不久,我在《新疆文學》上發表了散文《春滿吐魯番》。王谷林同志對我很好,據說他還曾推薦我擔任編輯部主任。同時他的領導意識也是當仁不讓,一篇小文,他一會兒讓你這樣改,一會兒讓你那樣改,高屋建瓴,好為人師。但是我仍然高興得無邊無際,我來新疆是來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