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扎工內幾乎是雙手雙腳著地奔跑,他奔到銅鐘邊,用盡全力以刀柄擊中了銅鐘。
鐘聲震天而起,殤陽關整個甦醒了,一個接一個的銅鐘把警報聲送到這座城關的每個角落。第四個夜晚,決戰開始。
呂歸塵聽見了遠處的人聲、呼吼聲、鐵蹄聲,天地間無數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處。
他站起來面向聲音傳來的發祥,那裡一條火龍蜿蜒而來。他忽地明白了,那是持著火把的鐵騎兵,他們還持著流血的鐵刀。
呂歸塵在估算那一隊鐵騎有多少人,也許上百吧,對他來說有點棘手。如果他有一匹快馬,那麼出其不意地突入騎兵隊,殺傷十幾個而後撤離是有把握的。可現在他沒有戰馬,便只有設法搶一匹。
他的思考被中斷了,披頭散髮的女人向著他跑來。呂歸塵看見那個女人的臉,欣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是那個女人啊,他像依賴母親一樣依賴了許多年。他小的時候很傻,不明白男女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很擔心這個女人嫁給別人,因為那樣她就會住到別人的帳篷裡去了,他心裡琢磨他要娶這個女人,這樣這個女人就能天天和他呆在一起,在他入睡的時候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姆媽,不要怕。」他向著那個女人伸出了手,「來我這裡,我會保護你的。」
他現在覺得即便是一百個騎兵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他有影月在手,他可以放手一搏。
但是他愣住了,他向著女人伸出的那隻手小而白皙,柔軟而沒有一點筋結。他忽然發覺什麼東西不對,他往自己身上看去,他忽然明白了。他是個孩子,一個八歲的孩子,他沒有戰馬,也沒有影月。
訶倫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衝過來抱住了呂歸塵。她把這個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不要命地奔逃,她喘息著大聲說話:「別怕!別怕!要是怕,就閉上眼睛!」
呂歸塵看著那條蜿蜒的火龍逼近了。那些騎兵,他們太快了。呂歸塵想這不對,太不對了。他努力閉上眼睛,也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就會回覆到正常的樣子。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趴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冷透的風在一個勁地吹。有人把他按在了那裡,背後傳來的巨大力量讓他無法翻身。呂歸塵伸著兩手用力撲騰,可是他袖子裡露出的小臂細白瘦弱,沒一點力氣。
他努力抬起頭看出去,看見男人們撲在那個他最依賴的女人身上。也許五個,也許六個,也許更多。他們有的人在解自己的鎧甲,有的人在撕扯那個女人的衣服。他們把女人也按住了,女人修長白淨的雙腿用力地踢著,立刻有人把她的腿也按住了。她的衣服一片一片被撕裂,露出光潔的乳胸和挺拔的腰,心急如火的男人們湊在她的身體上舔著,抓著她的頭髮咬她粘了血跡的嘴唇。
呂歸塵從男人們的縫隙裡看見訶倫帖的眼睛,就像那個夜晚的鉤月之光一樣,兇猛,卻不堪一擊。
「那是絕望麼?」呂歸塵想。
「這不對!這不對!」他又想,「為什麼還是這樣?為什麼還是這樣?我已經努力了!我殺過人了!我不是那個孩子了!我的刀!我的刀……」
他用盡了全力,可背後壓著他的人力氣太大了。巨大的力量像是鐵鉗一樣制約著他,他越是掙扎,越是覺得自己的骨骼快要碎掉了。
可他還在掙扎。
他不會放棄。他在心裡喊著他所知道的所有惡毒的髒話,玩了命地掙扎。
那個女人……她曾在安靜的晚上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我的刀!」呂歸塵覺得自己稚嫩的聲音開始變化,「我的刀……在哪裡?」
警鐘聲把整個殤陽關都掀翻了。
下唐軍輜重營的一間兵舍裡,葉瑾看著遠處的火光,那是驚醒的軍士們高舉著火把衝上戰場。
「別怕。」她懷裡抱著小舟坐在窗邊,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她放開了小舟,走到屋子正中央,一件一件地脫去身上的衣服,直到一絲不掛,靜默地站在那裡。她的身體修長精悍,沒有一絲贅肉,皮膚下透出隱約的肌肉輪廓,竟有些像男子。小舟驚訝地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園。不理解為何葉瑾忽然這樣。
葉瑾解開了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裡面是一套不知道材質的緊身甲冑,黯淡無光,像是某種秘製之後的魚皮,只在必要的部位鑲嵌了黑色的金屬甲片作為保護。葉瑾把那身甲冑繃緊在赤裸的身體上,這套甲冑完全按照她的身材製作,即使裡衣也塞不進去,穿在身上,似乎和皮膚融化在一起。這樣她的奔跑速度可以達到最高,跑跳起來風像是避開她那樣從身體兩側流過。
她最後從包袱底下取出了那柄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把一頭漆黑的長髮盤在頭頂。
小舟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恐懼異常,可她不敢說話,只是哆嗦。葉瑾穿著那身古怪的甲冑,忽然就不再是葉瑾了,而是一個什麼極恐怖的東西,透著令人極度不安的氣息。
葉瑾和她對視,眼瞳清澈如水:「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保護你的事情我做不到了,若是他們沒有贏,就自己跑吧。你是公主,他們不願傷你的。」
她輕聲說:「我們這樣的人,太卑賤。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被人記住,活在這亂世裡,都是多餘的。公主是千金之體,很多人都關心你的,要和關心你的人多說話。」
「別了。」她轉身出門,瞬息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