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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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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端麗夾在買魚的隊伍中,緊緊挨著前邊那個男人寬闊的背。她居然有勇氣來買魚了。大人孩子都想魚吃,魚又是較便宜的葷菜,她豁出去了,半夜三點就跑了來,她不信這樣的誠意還感動不了上帝。前邊的人越來越多,不斷地把她往後擠,離櫃檯越來越遠了。還好,賣魚的營業員出來寫號頭了,這是防止插隊的有效辦法。那人走到隊伍跟前,先攤開胳膊,把隊伍推了一遍,將凸出來的人全推進隊伍,使之整齊了,也更擠得難忍了。然後從耳朵上取下半支粉筆,開始寫號。直接就寫在人們的胳膊上,一邊寫,一邊大聲地吆喝:

「三號,四號……」

端麗心裡很不舒服,有一種屈辱感。衣服上寫了個號碼,叫人想起犯人的囚衣。

「二十號,二十一號……」

眼看號到她了,她決定和那人商量一下。

「同志,請你寫在這裡好嗎?」她揭起夾襖前襟的一角。

「當心蹭掉!二十七,」那人很好說話,囑咐了一聲,繼續往後號,「二十八,二十九……」

端麗鬆了一口氣,好了,現在什麼也不用擔心,只等開秤。

「五十九,六十!好了,好了,走吧,買不到了,後面買不到了,別白排了!」那人叫嚷。

這說明,號上的人就都能買到魚。端麗換了換腳,心裡很踏實,很高興,沒料到,吃條魚還這麼難。她想起過去對阿寶阿姨的種種責難,有些歉疚。

「一人兩斤!一人兩斤!」櫃檯上宣佈。開秤了,隊伍慢慢地往前移動,雖說挪動很慢,但畢竟是在往前動了。終於,她到了跟前,圍著沾滿魚鱗的大圍裙的女人,刷刷地抓起幾條魚,往秤上一攤,叫道:

「兩斤一兩,七角八分!」

端麗趕緊把籃子送過去,那女人正要往籃裡倒魚,忽然停住了:「你的號碼呢?」

端麗提起夾襖衣角:「喏,在這裡。」

「啥地方有?」那女人懷疑地盯著她,「人家都是起三更來排隊,插隊不作興的。」

「我有號!」端麗把夾襖前襟又往前扯扯,這下子連自己都呆住了。夾襖的羽紗裡子上,只有幾點白粉筆灰,什麼號碼也沒有。羽紗本來就很滑,寫不上字,再加上人擠人,在毛線衣上蹭來蹭去,果真擦掉了。

「出去!出去!」後面有人叫嚷,還有人過來推她,拉她。

端麗絕望地扒住滑膩膩的櫃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馬上要哭了。

「她排在這塊的!」忽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蘇北口音,「我證明,她排在這塊的。」

大家都循著那聲音回過頭去,端麗看見,說話的正是樓下那個阿毛娘,她排在端麗後邊十幾個人遠的地方。這時,探出身子對著大家說話:

「她把號頭寫在褂子裡面,大家可以查檢視,她前頭那人是幾號,後頭那人又是幾號,查得出的!」

前面的是二十六,後面的是二十八,她正是二十七。而且,大家也確實想起這個年輕女人一直老老實實地站著,連窩都沒挪。掌秤的女人把魚倒給她,一邊教訓道:「以後曉得了?別把號頭寫在衣服裡面,要什麼好看?要好看就不要吃魚。」

端麗提著籃子,倉皇地擠出隊伍,連頭都不敢回。她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可是,不管怎麼,魚,總歸買到了。當她又買了點雪裡蕻、土豆,轉身走出菜場時,遇見了阿毛娘和另一個婦女,這給弄堂裡好幾家買菜,大家都叫她金花阿姨。端麗也有點面熟,她認為應該向阿毛娘表示一點謝意。

「剛才,多虧你了。」

「實事求是嘛!」她爽快地說。

旁邊的金花阿姨插嘴道:「你自己出來買菜啊?不容易啊!」

端麗覺得她的話裡有些譏誚的味道,沒搭腔,阿毛娘卻搭了上來。

「買菜還不容易?沒得錢不買菜才是不容易哩!」

金花阿姨對端麗的籃子瞧瞧說:「這麼點菜,夠吃吧?」其實她並無惡意,只是好奇罷了。端麗家那兩扇老是關閉著的門,對弄堂裡的一般居民,都是個謎。

端麗為被人看出了窘迫,很難堪,臉紅了,將菜籃換了只胳膊。

「有魚吃還不好?皇帝也不過是吃魚吃肉。」阿毛娘說。

「你不曉得,他們過去享的是什麼福。」

「不就是資產階級那一套!」阿毛娘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端麗聽不下去了,加快腳步。誰知她們也跟著加快了腳步。

「現在靠不了老頭子了,苦羅!」

「苦什麼?自己工作就是了。」阿毛娘把一切都看得簡單,這是一種幸福。

端麗把腳步放慢了,輕聲說:

「要有工作就好了。」

金花阿姨說:「我看你這樣的情況,最適合給人家看個小孩。不要出門,在家裡就把鈔票賺了。」

「怎麼個看法?」端麗心動了。

「早上送到你家,晚上領回去,給他吃兩頓。」

「哦。」端麗心裡活動開了。家用實在緊張,每月都須貼補進三十四元,那一百零五元早已用完,變賣東西已成為公開的事情。婆婆屋裡也賣了好幾包衣服。前些日子,「甫志高」借了部黃魚車,幫忙拉一張紅木八仙桌去寄售,端麗也讓他把一張三面鏡梳妝檯拉走了。苦日子過過,孩子們懂了不少事。多多不再為跑寄售商店掉眼淚了,放學以後常常和幾個要好的小朋友一起到寄售商店逛逛,看寄賣的東西賣出了沒有,如已賣出,她就極高興地回來報告。端麗便鬆鬆手買些水果、熟食、點心,最多不過三天,就能收到郵局寄來的領款通知單。然而,坐吃山空,靠賣東西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找個孩子帶帶,不會耽擱家務,又有收入。咪咪在家很寂寞,也可幫著照看,倒是個兩全的好辦法。走了一段,她吞吞吐吐地開口了:

「金花阿姨,你,是不是幫我留心一下,有沒有這樣的人家,我反正沒事,也便當……」

話沒說完,金花阿姨就領會了:「好的,好的,包在我身上。」

端麗出了一口長氣。

金花阿姨晚上就給迴音了。她很賣力,很熱心。端麗家雖已敗落到這程度,她依然很有興趣來打打交道。請她進屋坐,她不肯,只肯站在樓梯口,卻不時伸長脖子往房間裡瞅。

她給找的是個一歲半的男孩子,名叫慶慶。父母雙職工,三十八歲才得了這麼一個寶貝,不捨得送託兒所。知道了端麗的情況,雖顧慮她家成分不好,怕會招惹麻煩,但也覺得這種人家生活習慣好,講衛生,有規矩,孩子交過來可以放心。反覆權衡,終於同意了。工資一月三十元,包括兩頓飯一頓點心。另外,他們自己訂半磅牛奶,每天就讓送奶工人直接送這邊來。

第二天一早,上學的,上班的都還圍著桌子吃早飯,慶慶就被送來了。這是一個不認生的孩子,很白很胖,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端麗抱著他,他掙扎著要下來,站在地板上。文耀、多多、來來、咪咪,站得遠遠地看著他,神情都很嚴肅,好象在看一個小怪物。端麗也覺得有點緊張,她從來沒接觸過別人的孩子。連自己的三個,也都是請奶媽帶的。她雖有奶,卻不喂,因為餵奶是很容易損害體形得。面對著大家的審視,慶慶並不畏懼,他也在審視著他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之間,他蹲下來,只聽嘩嘩一陣水聲,撒尿了。

「齷齪煞了。」多多叫道,「要死了!」

文耀皺了皺眉頭。

「他怎麼在地板上小便?」來來問。

端麗也不知道,沉默著。

這時候,慶慶「哇」地一聲哭了。他感覺到了大家的指責和不滿。

咪咪走過去,拉起了他:「你們不要講他了,他還小呢!」咪咪是唯一歡迎他的人,她實在太寂寞了。她最小,沒有弟弟妹妹,常常對端麗要求道:「媽媽,再給我生個小弟弟,妹妹也行,好嗎?」如不是「文化大革命」,端麗是還要生的,總還應該有個兒子吧。她的職責就是養兒育女。而到了眼下,就這三個,還愁養不活。

咪咪把啼哭不止的慶慶攙到浴室,指著抽水馬桶:「尿尿在這裡。」然後一扳抽水的扳頭,嘩嘩嘩地衝下一股水,慶慶不哭了。端麗鬆了一口氣,趕緊去拿拖把拖地板,拖乾淨就煮牛奶。沸騰的牛奶是這麼迅速地溢位鋼精鍋,把她嚇了一跳,險些兒把手指頭燙壞了。

喂慶慶吃東西是一樁頂頂傷腦筋的事情,他拒絕進食,不時地用胖而有力的手指推開勺子或玻璃杯。端麗連哄帶灌,總算喝下半杯牛奶,不料他喉嚨口咕嚕了一聲,「譁」地一下,又全部吐了出來,前功盡棄,奶腥味攪得端麗也想吐。中午吃飯,一口飯含在嘴裡可含上半天,飯不是糖,含含就溶化了。須用盡力氣動員他嚼,用舌頭攪拌,最後勞駕喉嚨往下嚥。端麗說盡了好話,簡直要求他了:

「好,乖,嚥下去。真乖,嚥了吧,嚥了,嚥了,乖!」

慶慶包著一嘴的飯,只顧擺弄前面的積木,毫不理會端麗的奉承。端麗絕望極了,不曉得他為什麼要絕食,她不知道自己那三位小時候比要難伺候一百倍。

咪咪饒有興趣地站在旁邊看,忍不住要求道:「媽媽,讓我試試看好嗎?」

「這又不是喂洋囡囡吃飯,有什麼好試的!」端麗煩躁地拒絕幫助。

咪咪不響了,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指頭,在慶慶緊鎖著的嘴巴上輕輕敲了三下:「篤篤篤,開開門,我要進來了。」

慶慶眨眨大眼睛,喉嚨口「咕咚」一聲,咧開嘴笑了。裡面空空蕩蕩,端麗趕緊將一勺飯趁機送了進去,門又關上了。

「小白兔在家嗎?」咪咪換了個花樣。

門開了。

「飛機大炮轟轟轟!」

門開了。

「汽車開進來了!」

門開了。

半碗飯下肚,卻又聽到「咕嚕嚕」的響,象是嘔吐的先聲。

「阿彌陀佛!」端麗念佛了。

咪咪忽然拿起一隻鍋蓋,用一隻骨筷乒乒乓乓敲起來,敲得他不知所以,驚慌失措,暈頭轉向,繼而又興奮起來,歡天喜地手舞足蹈。飯,終於沒吐。端麗卻再不敢喂他了,就此打住。以後,端麗便把咪咪的先進方法全照搬過來:將慶慶的嘴想象成一扇門,用出其不意的響聲壓倒進食。於是,餵飯就成了一樁十分熱鬧的把戲。

值得慶幸的是,這孩子除了這個毛病,還有個極好的習慣,他上下午都各有一次相當長時間的睡眠。當他睡去的時候,端麗便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安靜,她甚至在這亂七八糟的生活中感覺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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