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商量個事。」老田進了屋來。
「坐,坐。」他從東屋搬來一張藤圈椅。
「不客氣,你別倒茶,我一會兒就走。」老田謙讓著,「和你商量,借幾個人。」
「借人?」
「咱們商量著,一定把這個大戲搞上去,好好幹一番。四人幫打倒了嘛!」
「是啊,四人幫打倒了嘛!」他笑了,老田也笑,兩人笑了一陣。
「咱們商量,演員樂隊都要充實一下,不能湊合,不能混。樂隊,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還缺什麼,能借到什麼。你在業餘界挺熟,借人的事你辦了。這回借人不是白借的,有報酬,按臨時工的價,一天一塊五。咱們怎麼也要把個單管樂隊置齊了。」老田興沖沖的。
三林不由的也有些熱血沸騰,他把椅子朝老田跟前挪挪:「我說,小提琴最好能借兩把。《沂蒙頌》時來幫過忙的丁齊現在正在待業,請他來沒報酬都幹。還有,雙簧管能不能借一個,我知道鐵路有一個,是二零四宣傳隊下來的,我聽過他吹。」
「小號呢?」老田有些遲疑地說。
他沉默了一下:「小號的譜子我看了一點,怕少揚對付不了。可是假如借一個來,會不會影響他的情緒?」
「換了別人沒事,就是他難纏。我也怕借了外邊的人,他給我搗。」
「那時你們怎麼弄來這麼個小號呢?」
「說起來話就長了!」老田抓起放在膝蓋上的皮手套,重重地抽了一下扶手,停了一會兒,還是說了,「他們不是一家都下放在令橋嗎?文化局張局長,那陣子也下放在令橋,和他家挨著鄰居,處得不錯。後來張局長解放了,回城了,就把他帶來考我們團。那時他才這麼點高,黑不溜秋的,穿得象個要飯的。他沒下放時,在學校是少先隊的號手。那時,我們還沒有買號哩,就到花園巷小學借了把隊號,讓他考的。聽他吹得還亮。那陣子,此地哪有吹號的哪!把他留下了。」
「其實他刻苦還是刻苦的。」
「刻苦得太過了,生了肺病。想退他回去吧,又有點太那個了。」他搖了搖頭。
「那陣子收了不少人啊!我們在農村就聽說文工團招兵買馬,蠢蠢欲動的。」
「排《紅色娘子軍》嘛!鄭瑛瑛她們一批舞蹈隊的,全是那會兒進的。要說起來,咱們這個團還全靠著《紅色娘子軍》呢。排《紅色娘子軍》,我們樂隊第一次用線譜,在這以前,不用分譜的,大齊奏。大提琴拉旋律也可以,拉每小節第一個音也可以。拉累了,也可以歇歇。」
楊森笑了:「尹欣、姜小莉幾個上海人也是那次來的吧?」
「可不是。尹欣的業務沒話講。姜小莉考鋼琴時,還有一個男知青考了,那小夥子比姜小莉彈得好。我們本要取他的。可姜小莉的父親提出,假如錄取姜小莉,就贈送我們團一架鋼琴,八成新的。就這樣,來了。那時姜小莉在雲南兵團哩,是我去辦的手續,腿都跑腫了。」
「唉——」楊森感嘆了一聲。
「都說我們團有過兩次黃金時代,一次是《紅色娘子軍》,一次是《沂蒙頌》。這一次,《洪湖赤衛隊》也許就是第三次了。」老田笑了。他正坐在陽光裡,平時看著很白淨的臉兒,這會兒顯著發灰。皺紋裡像是嵌進了灰,洗不乾淨似的。一頭挺漂亮的捲髮有些稀疏,陽光透進去,照出了頭髮。肚子大了起來,行動便露出了些微的遲鈍。
「真要是這樣的的話,文工團就有希望了。」楊森由衷地說。
「照我的意思,樂隊那幾個搗蛋孩子,全換了。象小軍,那圓號吹的!」
「這孩子人倒挺單純,」
「我管他單純複雜,業務不行就滾蛋!」老田又激動起來。他常常這樣,把樂隊的人得罪得不輕。大家都與他合不來,獨獨楊森還能和他拉拉。而他看不起所有的人,卻奇怪地器重著楊森,這便使楊森慚愧起來,深知不配得到他的厚愛。老田本是「前線」歌舞團打定音鼓的,參加過世界青年聯歡節,出訪過好幾國,是開過大眼界的。也難為他在這樂隊裡呆下來了。
「可是,老田。」楊森委婉地勸他,「咱們這一級的團,總不能和『前線』比啊!要真有好的,『前線』,『省歌』,又該要去了。」
「這話也是事實。」老田垂下了頭,握著那一雙黑皮手套,一下一下抽打著藤椅扶手,然後,站了起來,「借人的事,你放心上,想定了,開出介紹信,咱倆一起去跑。」
「那麼,小號借不借?九中有個學生,據說是跟省歌的小號學的。學的時間不長,倒很有出息。」
老田抿嘴唇,然後鬆開來說:「借。管他孃的!」
楊森送他出門,看著老田下了臺階,推起腳踏車朝巷口走。
巷口赫赫然堵著一具大立櫃,棕色的,穿衣鏡反射著中午的太陽,雪亮。它巍然屹立在一掛小小的三輪車上,挺進窄窄的巷道,把老田和所有的行人一步一步地堵了回來。楊森趕緊拉開院門,開始緊張地視察道路:這寵然大物怎樣才能進入這個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院子,通過這條崎嶇的道路,最後到達二林的新房。
不久,排練開始了。小號還是借來了,可是兩把小號的節奏常常到不了一起去,尤其逢到三連音。少揚不能把一小節平均分配給三個音。
合唱隊按著聲部的位置,站在二提的後面。鄭瑛瑛也擠在女低音聲部裡,合唱隊長老黎看中了她的大憨腔,要她充數,反正她也沒事。前奏奏完了,合唱隊提了一口氣,剛要亮開嗓門,不料老田一揮手,停止。他向合唱隊轉過身,說道:
「合唱隊注意,不要光看譜子,一定要看我的手勢。」他的指揮棒在空中划著優美的路線,「在這個點上出來。看清了嗎?在這個點上,出來。我們的合唱隊,總是不習慣看指揮,這太業餘了。要學會用餘光看指揮。」他又講了一番「餘光」的重要性,講完了,轉回身,把譜子朝前翻了幾頁,「樂隊注意,九十八小節。」
剛起來,他又揮了一下手,「小提琴的音不準,雙簧管,給個a音。」
於是,一片定音聲,定音聲裡還夾著一些別的聲音,好象是關於八一大樓新到的滌卡。
小提琴嘰嘰嘎嘎定音。
終於定好了,他重新提起指揮棒,定音鼓,小號出來:
「達達達,達達達,達達達,達達達。」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揮了一下手。
樂隊停住。
他抿緊嘴唇,指揮棒輕輕地打著總譜。
有人在討論滌卡的顏色和質地。
小提琴輕輕的練著快弓,練得糊裡胡塗。
他一甩頭髮,難得的微笑著,對少揚說道:
「少揚,這裡一個小號就夠了,是不是讓小朱吹,你歇歇。讓他也鍛鍊鍛鍊,你身體不好……」
少揚臉紅了。他放下號,把號嘴擰開來,朝地上到了幾滴水,然後對身邊的小朱說:
「你吹吧。」
排練進行。他放下號,走了出去,出去了很久,還沒回來。已經九點半了,老田宣佈:
「再拉一遍就結束。要不要休息?」
「不要了,不要了,接著來吧,練完了回家睡覺!」大家紛紛說。
「也好。」他抬起手,又放下了,「少揚呢?誰去找找他?」他四面看了一遍,最後看到了鄭瑛瑛:「你去叫一下少揚好不好?」
她一扭身,不幹:「他要在廁所裡我怎麼好找!」
大家都樂了。
正談著,他來了。
「你到哪裡去了?」老田剋制著脾氣問道。
「撒尿,憋得慌。」他望著老田。
大家又笑。
「都在等你。知道吧?」
「我有這麼重要?不敢當。」他笑嘻嘻地看著老田。
大家笑得更歡了。
「好了,你趕緊坐了吧,別囉嗦了。」
「我早就坐好了,是你還在囉嗦。」他回敬道。
笑聲稀落了一些。
排練結束了,大家湧出排練場,到腳踏車棚推車子。楊森推出車子,打打座墊,剛要上車,卻被人拉住了後座:
「帶我,帶我走。」鄭瑛瑛說,她的兩頰叫風吹得通紅,象一個熟透的蘋果。兩個大眼睛愣愣地瞅著他,什麼心眼兒也沒有。
「我和你不順路呢!」他說,「你找別人帶吧。」
「你把我在八一大樓那裡放下,就不用管了。」
「那有啥意思,反把你繞遠了,你家不是住下洪?」
「那裡有小路可以繞呢!」她纏著楊森,楊森煩了。這時,少揚從旁邊走了過來:
「我帶你吧!」
「你也不順路。」楊森說。
「我可以繞一繞,雷鋒叔叔又回來了嘛!」他衝著鄭瑛瑛一抬下巴,鄭瑛瑛又笑了,扶著他的腰上了車。上了車,手還不松,圍著他的腰。
「憨妮子!」楊森在心裡說道,也上了車。
家裡人都沒睡,在生氣,為了二林的大立櫃。
三林一進門,便被爸叫到東屋去了。爸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數出十張十元錢,遞給三林:
「把那一百元錢還了人家去。」
三林不接:「我沒借人家錢,是打會。我不過領了頭一會罷了。」
「變相借債。我們家從來沒有欠債的規矩,更何況是為了大立櫃。」
「大立櫃也並不是什麼奢侈品。」三林說了這麼一句。
「畢竟沒有借錢去買的必要。」爸說。
「二林結婚,也該盡力辦好一些,爸。」三林說。
「有能力就買,沒能力就不買。有多少錢結多少錢的婚罷了。」
「二林插隊八年才回來,沒有積蓄,也有他的難處。」
「想想農村那些艱苦的日子,就更應該節儉才好。」
「那麼說,插隊落戶的就該苦一輩子了。」他忽然動了氣,提高了聲音。說完就走,還把門簾摔了一下。他很窩囊,心裡明明都是反對二林和大立櫃的,可是一站到爸跟前,卻不知不覺和爸對抗起來,二林聽見了,不知要怎麼得意呢!到頭來,倒是他和爸吵了一架,而且吵得亂七八糟,好象一句一句都沒對上茬口。彼此都氣惱得要命,道理還都沒說明白。
他推開二林的房門,卻見二林正站在大立櫃前,滿意地打量著那個龐然大物。欣賞一陣大立櫃,又對著穿衣鏡自我欣賞一回。來回欣賞著,樂趣無窮。聽見三林進來,便說:
「錢你拿了?」
「沒拿。」三林回答。
「不拿白不拿。」
三林正想刺他兩句,卻看見了牆上掛著的結婚照。
二林和妮妮偎依著,親暱又有點不好意思,兩人臉上都顯出了蒼老,與那親暱和羞怯不協調著。他不再說什麼了。
月亮婆婆的臉兒圓圓,銀盤似的懸在中天。院子裡的石板地,水洗過似的乾淨。石板上鋪了一張席子,他們躺在席子上,望著滿天的星星。小慧楞要數星星: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四淇楞要亂她:「三十七,二十八,八十,九十九……」
小慧從頭數:「一,二,三,四,五……」
四淇從頭亂她:「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九十……」
小慧爺爺坐在竹榻上,說四淇:「四淇子,你叫她查數,你去亂她又是為啥?」
巷子裡響起二胡聲,三林忽然一機靈,欠起身子問道:
「爺爺,這是個啥調調?」
「『夜深沈』唄。」
三林吼住四淇,「別鬧了!」他側耳靜聽著,二胡聲遠去了,消失了。他回過神來,遙搖爺爺的膝頭:
「『夜深沈』是個啥意思?」
於是,爺爺就講了一個霸王別姬的故事,他魔魔道道地講了許久:
「秦漢之交,楚霸王就在咱們這塊腳底下建的都……」然後他從項羽講到劉邦,「劉邦是咱們此地人。此地風氣好,人傑地靈,仗打亂了,把城打平了……」
都睡了,他還在講,對著滿天的星星。月亮把院子的石板地照得清冷冷的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