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
「多嘴,娘們似的。」三林暗暗罵道。
「送葬的人們認出了貝多芬,他們輕輕地說:等一等,是他。於是他們默默地等著,一直等到貝多芬站起來,繼續朝前走了,他們才挪動了步子……」
三林呆呆地看著他。他看見了三林,忽然笑了,左邊的嘴角比右邊的高。他說:
「你們看,他快哭了!」
同學們又笑了。
三林站起身,走出了教室,門在身後「砰乓」響著。他想起了那仇恨,他永遠不會平息那仇恨的。
這仇恨是那樣的攪擾著他,而顧老師渾然不覺。
「楊森同學,請你幫我把這筐蘋果搬到我宿舍裡。」顧老師吩咐道。他使喚人做事,總是很有禮貌卻又不容違抗。
他只得搬了。這只是小小的一籃蘋果,學校發給老師們的。他一手挎著蘋果,另一手插在口袋裡,跟在顧老師身後。顧老師手裡挾著一摞作業本,另一隻手也插在口袋裡。走過後操場,到了一排平房跟前,從口袋裡摸索出鑰匙,開了門。
他把蘋果朝門前地上一放,轉身就走,卻被叫住了:
「坐一會兒。」
他只得站住,扭過頭不看他,看牆壁。牆壁上掛了一張上了色的照片,一個年青女人。扎著兩條大辮子,辮子上繫著蝴蝶結。側著身子朝後仰,又轉過臉來,擺出電影明星的姿態。嘴唇上塗著鮮紅的口紅,十分豔麗,卻仍然不失中學生的樸素味兒。
他介紹道:「這是我愛人,八十五分能打嗎?」
三林不曉得怎麼回答才好,莫名其妙地紅了紅臉。過了一會兒,才問:「她在哪裡?」
「在南京,教音樂的。」
「你為什麼不在南京?」他問。
「南京不容易進,大城市。」他告訴他。
「那麼,她來就是囉。」
顧老師笑了,左邊的嘴角比右邊的高,卻露出了一絲苦味兒。
他有點可憐他,臉色不覺和緩了許多。
「你過來,坐下。」顧老師吩咐道。
他老大不情願地走過去,坐下。
他從一個鐵罐裡摸出兩塊雪白的餅乾,放在他面前。他沒有拿,卻驚異地發現原來有這麼雪樣白的餅乾,而且那麼細膩,白細得有點不切實起來,好象是假的。
「吃吧,吃吧!」他從鐵罐裡摸出同樣的一塊填進嘴裡。
他不動,他不能吃他的東西,而且是這樣雪白的餅乾。
「吃吧,吃吧。」他嘴裡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誘人得很。
他終於去拿那餅乾了,吃了第一塊,他就不再客氣,把第二塊也吃了。他全身都滲透了這一種奇異的香甜。他從來沒吃過這樣的餅乾。這裡的餅乾很黑,很硬,很粗。
他開啟抽屜,取出一迭東西,遞給他看:「這都是我們在南京看戲,聽音樂的說明書。這是『前線』歌舞團的演出,這臺節目出過國。這是蘇聯『小白樺』藝術團……」
他貪婪地翻看著這一大迭說明書,心中的羨慕和嚮往是無法說的。
顧老師隨他翻去,自己在抽屜裡拿了一件什麼小玩意擺弄著。
春日的陽光透過泛黃了的窗戶紙照進屋來,鳥在樹上「啾啾」地叫。
「楊森,你想過將來要當一個什麼人嗎?」他問道。
楊森翻著說明書。父親時常教育他們兄弟仨,要做一個誠實、謙虛、勤儉、有學問的人,可這畢竟太籠統了,具體要做什麼,他並沒十分肯定的想過。曾經有一度,他剛學會騎腳踏車,他非常非常的想當郵遞員。就這些。
「楊森,我這裡有一樣寶貝,你能從裡面看到你所向往要做的那個人。你想做個什麼人?」
楊森偷眼瞅著他手裡的那個圓圓的東西,心裡十分狐疑,好奇得不得了。
「你可以不告訴我,但你在心裡必須要想好。」
他在心裡輕輕咕噥了一聲,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了。
「你過來看吧!」
他將信將疑地站起來,走到顧老師跟前。顧老師用手捂著那寶貝,然後慢慢地移開了手。他看見了一面小鏡子,鏡子裡是自己一張醜陋而稀髒的驚愕的臉。他聽見顧老師縱聲大笑起來,他推開椅子,走了出去。
「你聽我說——」
他的見顧老師追了出來,在他身後喊。他不聽,他不聽。
「你聽我說——」
他不願聽。他走到操場的圍牆跟前,三蹬兩蹬爬上了牆,抓住牆外的大槐樹枝,跳了下去。
「你聽我說——」
他跳了下去,掉在硬崩崩的泥地上面,把個賣青蘿蔔的老媽媽嚇了一跳:「鬼孫孩子!」
「你聽我說——」
他不聽,不聽,不聽——他忽然覺出了那餅乾一股香甜的氣息。
軟景放了下來,沉重地落在舞臺上。
道具組的老葉,滿舞臺的找一杆槍,逢人就問:「看見一杆槍了嗎?」
「沒有。」人們回答他。
樂池裡在拆譜架,乒乓砰砰地亂響。
卡車轟隆隆地到了後臺門口。
硬景撤走了,舞臺空曠起來。全城都在放電影《洪湖赤衛隊》。演出結束了,演出了十一場。第十一場只賣了三成座。
卡車滿了,轟隆隆地開走了。大家坐在打點好的箱子上,等著第二趟車來。
「小朱,你們回來吧。」老田對那幾個借來的小青年說。
「裝完車再走。」他們說。
「要搞到半夜呢。」
「沒事。」他們不走。
「你們的補助費,過些日子就給你們。眼下……」老田抱歉地說。
「我們是來幫忙的。」他們一起說。
老田扭過臉去,又說:「走吧。」
他們不回答,也不走。
舞臺上,幾個女孩在搶一個蘋果,清脆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劇場裡激起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