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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歸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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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還沒有過完呢!顧老先生繼續,洗過澡,吃過麵,就是人說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著。那時候,十六鋪是很繁榮的,一條街豆市,一條街魚行,再一條街棉花棧……街上聽得見拋錨起錨,叮哨作響。一個鄉下小孩,哪裡見過這等世面,十二分的歡喜,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下來了。店鋪裡點起了燈,那還是美孚洋油燈,在這個鄉下人眼裡,卻稱得上璀璨了。正當他興頭的時候,面前出現一個人,黑著臉,是他爹。爹爹問他吃沒吃過飯,他撐強說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帶他穿過一條狹弄,到了江邊碼頭。父子二人說了一會話,爹爹問了家鄉的近況,雨水如何,平地裡的水稻長勢如何,強盜有沒有劫搶,山民有沒有偷山,卻不問兒子如何打算,因是毫無對策,索性就不問。從此可看出,他爹爹是個無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這天晚上,爹爹帶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沒說錯,果然伸不直腿。父子倆蜷了一夜,他又飢腸轆轆,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湯麵。早上起來,灶間裡一張八仙桌已擺好八副碗筷,沒有算進他的,於是早飯沒吃,他就走出來了——小將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譏諷道:顧老先生是在憶苦思甜嗎?另一位則說:顧老先生是在吹噓個人奮鬥!

顧老先生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我們家鄉有句話叫「水要追源,話要從頭」,或者我就從中腰說起。小將說:那倒不必,我們有這個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顧老先生又應一聲:聽命!不過,他說,我有一個問題,能否請教小將?小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為什麼有的人做老闆,有的人一生一世做夥計?小將說:這就是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了。那麼,顧老先生繼續誠懇地請教:為什麼有的人剝削,有的人被剝削?小將再次解釋:有的人佔有了生產資料,而有的人卻喪失了,所以資本家是掠奪而起家的。顧老先生恍然一聲「哦」,但是下一個問題又來了:那麼,生產資料是現成擺在那裡,任人隨便拿,還是靠人做出來的?小將被他繞糊塗了,看著他,不曉得什麼意思。他進一步解釋:比如說,那隻爐灶——什麼爐灶?小將瞪眼問。就是做肥皂的爐灶——事情又繞到爐灶上,眼前的顧老先生,哪裡像什麼「先生」,活脫就是一個老奸巨猾的「老寧波」。回顧和批判歷史,就此糾纏到為什麼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這一節上。老寧波說:我們家鄉還有一句話,叫「鴨吃六穀,人分九種」,為什麼我,做了資本家,而你們是革命小將,今天來造我的反?你們隨時隨地可以敲開我的門,坐下來,要我講張給你們聽?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秉賦,就有不同的命運!他們自然要與他論理,無奈他甚會詭辯,不自覺間就將概念弄混,不曉得扯到什麼地方去了。無論是年齡,閱歷,世故,他們都不是他的對手,只有一點,他輸給他們,那就是他們有權力。大約正是這種力量問的對比較量,使雙方都對談話抱有著興趣。談到熱烈處,他們幾乎忘記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談話的本意。他們甚至都說到了拿破崙,這老寧波居然也知道拿破崙,說,拿破崙就是有異稟的人,否則,為什麼是他而不是別人,做皇帝?小將就說:老先生,你弄錯了,拿破崙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徹底,在帝制的廢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寧波眨眨眼睛:九九歸一,不還是皇帝?小將笑了:可是他只當了一百天,是個短命的皇帝,帝制註定是要滅亡的!法國大革命正是小將們的強項,所以這一輪他們得勝。老寧波卻並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實是換湯不換藥,皇帝換總統罷了,不過皇帝是自己家裡人爭,總統是外人和外人爭,反而更亂,亂世裡倒霉的又總歸是老百姓,兩黨火併時候,貨幣貶到什麼程度?一隻大餅要用一麻袋金元券去買,軋黃金你們看見過吧?他的寧波鄉音有一種混淆視聽的作用,他們都沒注意他用了「兩黨火併」這樣的詞彙。他們從書本上,用普通話讀來的歷史,和老寧波口中的,好像是兩種歷史。他們誰都沒有回應過來,意識到老寧波已經到了反動的邊緣,老寧波自己也沒發覺,否則,他斷沒這個膽子的。還好,他們的話題遠兜近繞地又回來了,回到無產階級專政的主題上。老寧波主張一國必須有主,小將們則宣揚民主政治;老寧波說民主政治的結果是喪國辱民,八國聯軍怎麼打進來的?甲午年日本人怎麼打進來的?都是曉得民主要抬頭了——這話題又對上小將們的路數了,於是,他們從近代史講起,證明中國只有在無產階級政黨領導下才有出路。他們無意間涉及到了怎樣才是理想的社會,可是,老寧波的反省卻還未到達原始資本積累階段,這一個晚上又結束了。

這一日,老寧波送他們到樓下,出後門,臨走時,其中一個高個子小將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寧波頗為意外,但及時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動呢!其實這舉動並沒什麼意味,這只是一個青年為了證實自己已成長成熟,可以和父輩,甚至祖輩平起平坐。老寧波站在黑了燈的廚房門口,弄裡的月光瀉進門裡,正浸到他的腳,這亂世裡的一小點平安的夜色。

終於,嘉寶下決心,去找舒婭了。舒婭看見嘉寶,不由嚇一跳,只見她面色蒼白,神情惶恐,剛要開口,眼淚卻流了下來:舒婭,我求求你!舒婭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了,一時也慌了神,將她拉進小房間,關上房門。嘉寶說:你們的朋友找到我家來了!舒婭還是不明白,嘉寶則抽噎難言,多日的驚懼和憂慮,這時一總爆發出來。她流了一會淚,略平靜下來,說:舒婭,求你幫幫我,幫幫我們家,和他們說說好話,不要再找我阿爺了,我阿爺的事情已經向單位造反派全交代了,家裡值錢的東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讓他們放過我家吧!嘉寶忘情地抓住舒婭的胳膊,由於身高體壯,心情急切,舒婭已被她推到牆上。此時,舒婭基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第一個念頭是:原來他們到嘉寶家裡去了!嘉寶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掙脫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寶,側身垂泣的樣子,似乎很難讓人生憐,反覺得有幾分滑稽。我有什麼辦法呢?舒婭說,我好久都沒有看見他們了。舒婭的聲音變得幽然。嘉寶漸漸止了哭泣,說:珠珠會和他們聯絡嗎?她的睫毛全讓淚水漉溼了,一縷一縷的,原來她的眼睛挺好看,有著長而密的睫毛。舒婭有些不忍看她,讓過眼睛,說:我們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應很平靜,她抬起眼睛,看著嘉寶說:你自己和他們說好了!她的話讓嘉寶和舒婭都一怔,事情忽然變得很簡單,是啊,嘉寶為什麼不能自己與他們交道?她和他們又不是不認識!珠珠接下去的話,是與舒婭一樣的意思:我們和他們好久沒聯絡了。嘉寶看看這兩位同學,爭論道:他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在你們這裡認識他們的呀!珠珠和舒婭都笑了:怎麼叫作我們的朋友,那麼我們是在哪裡認識他們的呢?她們倆變得有些殘忍,說話尖酸。嘉寶眼巴巴地看著她們,曉得再求也沒有用,失望地離開了。看著她騎上蘭苓跑車,駛向弄口的背影,潔白的襯衫裡面是壯碩豐美的身體,她並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憐。陽光熾烈起來,樹蔭也更濃了,學校裡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裡玩,珠珠的兩個弟弟也在其中。他們長了點個子,顯得很瘦,而且極黑,性情則變得開朗,叫喊著奔跑。這情景叫人恍惚,過去讀書的日子彷彿回來了,可是她們卻回不去了。她們站在後門口,試圖說些話,卻沒有說起來。停了一會兒,舒婭也告辭了。

嘉寶一個人騎車在路上,心裡想,她們不肯幫忙。珠珠不幫忙還可理解,可舒婭呢?她自信是與舒婭要好的,而且,舒婭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們一類,她原以為,他們都是舒婭的人。嘉寶有些氣舒婭,可她不是一個氣性大的人,所以只氣了一小會兒,注意力又轉到更實際的問題上:她怎麼去和他們說?嘉寶其實已經接受了珠珠的意見,自己去和他們交涉。總之,這事情再也捱不下去了。怎麼與他們說?兩條路,一是在他們來的時候,二是在離開的時候,截住他們。為避免被家人發現她與他們認識,無論前後哪一種截住,都必須在家人視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們進門之前的馬路上,或是尾隨他們出去。可是自打嘉寶下決心和他們交涉,一週過去,他們也沒有上門。照理,嘉寶應該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將要發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於是,她就有些等他們。

晚上,等父母兄弟靜下,叔叔家也安靜了,她便悄悄地出門去。她騎著腳踏車在弄前馬路上兜,看有沒有他們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麼龐大,房屋密集和四通八達,而是一以貫至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辦公樓臨一個花園,到了晚上,鐵門閉上,留一盞路燈亮著,使這條弄堂顯得很幽深。嘉寶在弄前的馬路上騎來騎去,很少有行人和車輛。本來就是僻靜的街角,如今又是這樣的時日。風吹起她的短髮,蓬鬆的髮鬢從臉頰拂過去,令人感覺夜晚的柔和。嘉寶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對面車道上有腳踏車駛過去,車輻條「滋滋」地響,顯出夜的透徹,純淨。她仰起頭,看看天,兩邊的行道樹在頭頂連線起影的穹隆,穹隆上頭綽約行著月牙兒。嘉寶掉過車頭,徑直進弄堂,回了家。又有一週過去,嘉寶差不多以為事情結束了,可是這天早晨,她在廚房看見畚箕裡有一堆菸蒂,心一下子提起來。她家沒有人吸菸,這堆菸蒂一定是神秘來客留下的。他們來過了,可她錯過了。懊喪湧上心頭,本來鬆弛下來的神經此時又繃緊了。她還是要與他們交道。

這一回,她決定主動出擊,去找他們。怎麼找?通過舒婭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們,可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嘉寶都不敢和她們說話了。除去她們,還有誰?這樣,她就想起了第三個人,丁宜男。嘉寶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這和兩人的性格有關。像嘉寶這樣外表飛揚,內裡又粗略的人,不會注意丁宜男這樣聲氣偃息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認嘉寶頗有光彩,自覺不如,可是又有什麼呢?她依然頭腦簡單,甚至行動粗魯。她們彼此都不進入視野,就算有時候也在一處玩,嘉寶和丁宜男之間也不多話的。現在,嘉寶來找丁宜男了。

嘉寶相當冷靜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這段日子所受的磨練,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婭,能夠自然流露感情。但說到最後,還是沒控制住情緒,她陡地紅了眼圈,咽聲道:你只要幫我找到他們,我自己和他們說話!她態度裡的屈就意思觸動了丁宦男,她驚愕地看著嘉寶,嘉寶躲開臉,以為丁宜男會說:我有什麼辦法?連舒婭,和她要好的舒婭,都這麼說,丁宜男當然也可以說了。可是,丁宜男停下手裡的活計,鬆了縫紉機的皮帶,放下機頭,說:我知道小兔子家住的公寓大樓,我陪你去。她率先走出門去,嘉寶跟在身後,幾乎要比她高出一個頭,但神情畏葸,倒顯得比她年幼。丁宜男坐上嘉寶的車後架,順馬路拐上直街,過兩個路口,再一拐,不一會兒便在一幢沿馬路公寓樓前停下了。她們先向電梯工打聽小兔子家住幾樓幾室,那人警惕地看著她們,問是哪裡來的。嘉寶不由囁嚅起來,還是丁宜男沉著,說她們是要找的人的同學,通知他去學校。那人上下打量著她,嘉寶早已縮到她身後。顯然是丁宜男鎮靜態度的影響,那人拉開電梯的鐵柵門,讓她們進去,上到四樓停住,拉開門,向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這樣,她們站在了小兔子家門口。門邊的牆上貼著大字報,沿了樓梯向上鋪去,墨跡已有點陳舊。她們按了電鈴,沒有回應,再拍門,依然沒回應。連續拍幾下,將對面門拍開了,一個小孩伸出頭望著她們。待她們想問他話,卻又縮回去關上了門。她們一時不知道怎麼辦,丁宜男想說回去吧,見嘉寶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就有些不忍。停了一下,說,曾聽南昌說起,他家住虹口一幢公寓樓,但虹口那地方實在不熟,所以,找起來不定有把握。嘉寶還是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嘆口氣,說:走吧!於是,兩人再往虹口去。

在虹口的尋找並無結果,只是嘉寶載著丁宜男在街上來回過往。這夥人出現時那麼招搖,一旦消失卻無影無蹤。最後,嘉寶說:假如他們來找你,你幫我和他們說說,好不好?丁宜男說:他們不會找我的。話出口,又覺不妥,因為事實上,南昌來找過她一回,託她捎信給珠珠。於是又加了一句:他們也許會去找舒婭和珠珠。提到舒婭和珠珠,嘉寶忍不住就將上一回的遭遇說了出來,口氣甚是怨艾,並且很孩子氣地說道,她還帶舒婭在寧波親戚家玩過呢!丁宜男沒有表態,舒婭和珠珠的反應不能說在她意中,至少在她是可以理解的。她就是那種真正的旁觀者,什麼事情都看得很清楚。兩人在街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分手了。望著嘉寶騎車的背影,堂而皇之,且義顢頇,就像是一個大寶寶,丁宜男心裡生出了一些兒憐惜。

之後,也有幾次,丁宜男有意無意向舒婭珠珠打聽他們,這兩人顯然不願提起,態度都是冷淡的,她就不好緊著問。嘉寶呢,也沒有再來找她。漸漸地,就放下了。直到那一天,在那樣一個時間,地點和處境下,猝不及防間,人和事重新糾合成一團,推到了面前。

八月十八日這一天,舉行全市範圍的大遊行,慶祝毛主席接見紅衛兵兩週年。一早起,交通就實行管制,大中小學,工廠機關在各自的集合地點整頓好隊伍,同時向人民廣場進發。滿城紅旗飛舞,鑼鼓喧天。舒婭學校的隊伍有幾次與舒拉學校的相遇,兩人夾在各自的隊伍裡,彼此裝看不見。隊伍岔開向不同的街道,就真看不見了。走一陣子,殊途同歸,再又相遇,還是裝看不見。珠珠有幾次也看見了她的弟弟,同樣陌路人一樣視而不見。這城市蛛網般的街道灌滿人流,從四面八方匯入廣場。越近廣場,人流越是密集,流速便減緩了。有一度,隊伍停滯了,前面傳上話,讓原地待命。舒婭又看見了舒拉,手裡拿著一面小旗,高出周圍同學一截。舒婭忽有些覺著妹妹可憐,喊了她一聲,換來的是一個白眼。停了一會,隊伍又慢慢蠕動起來,姐妹倆再次錯開了。

太陽漸高,暑氣蒸騰上來,空氣變得烘熱。還是有風,被梧桐葉打散了,撒進來一些細碎的涼意。江南的氣候帶,給這城市和革命帶去少許細膩的氣質,緩和了它們的粗礪和酷烈。在這宏大的場面裡,你要是仔細看去,就可看出一些小格調,一些閒情逸致,嵌在紀念碑刀鑿斧劈的裂痕裡,當光斜過來一點,石面上起毛的一層細茸,就是它。隊伍又開始唱起歌來,唱的是同一支歌,但因為陣線拉得長,出句依次相距半拍到一拍,形成卡農的效果。聲浪連起,甚是雄壯。沿街的窗戶裡探出頭來,商店的店員也離開櫃檯,站在人行道。馬路上洋溢著不問就裡的喜慶空氣。有巨型的鑼鼓乘著載重卡車過來,擊鼓的人站在特製的高凳上,仰著身子,鼓槌上的紅綢繚亂地飛舞著,擊的是豐慶鑼鼓的點子。這顯然是工人隊伍的開道車,一股慓悍的氣勢蓋世而來,非學生隊伍可比。

巨型鑼鼓的卡車蠻橫地在人流中推開一條道,就好像是被強氣流衝開。被慣性所制,卡車過去一陣,人流依舊分成兩邊,中間留有二米寬的甬道。歌聲在鑼鼓漸遠之後又浮上來,隊伍繼續向前,人流開始趨向彌合。就在這時,一支腳踏車隊伍駛進來,將彌合上的人流義一次衝開。這支腳踏車隊伍約有二三十架,騎車者都穿著軍裝,束皮帶,臂戴紅袖章,袖章上是「紅衛兵」三個字。人數不算多,可因是這樣的裝束,又是飛快的腳踏車,就顯得銳不可當。他們凌駕於大眾的海洋之上,表明他們才是革命的正宗。然後他們也開始唱起歌來,唱的是「敬愛的毛主席,你是我們心中不落的紅太陽」。他們純正的普通話咬字,特別適合這樣頌歌體的歌曲,莊嚴而且抒情。相比之下,大部隊的歌聲不禁顯得混沌,如同蠅嗡。他們徑直向前去,人流自動讓開通道,看上去真是勢如破竹。然而,這一示威僅只行進了幾分鐘,就只幾分鐘,它所含有的凜然,驕傲,不可一世,就已經彰顯於眾——幾分鐘之後,兩股人流突然合攏,人們還沒有回過神來,轉眼間,腳踏車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一夥大漢,揮拳向騎車人打去。他們是更年長,體魄也更魁偉,穿藍色工裝,戴安全帽,臂上也佩紅袖章,是工人的造反隊。有幾個人口鼻流血,還有幾個被團在人堆裡,看不見了。只有腳踏車,幾乎是扁了的,被輕輕提起,丟擲遊行隊伍,有一架在行道樹上彈了一下,像一片廢鐵皮似的,落地了。事情就發生在舒婭她們隊伍邊上,她們臉色蒼白,身上起著寒顫。她們認出了,小兔子,七月,就在其中,南昌,不消說,也在裡面,怎麼會缺了他呢?嘉寶彎腰嘔吐起來,丁宜男發現了,攙住她,自己也一陣頭暈。

其實,此時南昌已經擠出人群,推車走在人行道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海軍軍裝,灰藍色上衣,藏藍褲子。事剛發端,他立即離開隊伍,脫下紅袖章。走在人行道上,他就像一個普通的行人。走了幾步,看見前面樹下停放著幾架腳踏車,他將車推進去,鎖上,徒步走去。身後傳來叫囂與驚呼,隊伍擁前擁後,嚴重變形。他頭也不回朝相反方向走,離開事發現場越來越遠。他走在人行道上,底下是擠擠的遊行隊伍,他就像走在岸邊,心裡漸漸安定下來。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膽小鬼!他沒理會,不以為是對他來的。可那聲音又響起了:膽小鬼!他回頭看去,離他三五步的地方,站著舒拉,她連連地罵:膽小鬼,膽小鬼!南昌不理睬,徑直朝前走,可她卻跟著,有一次還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向他擲過去。石頭從他耳畔過去,聽見「嗖」一聲,曉得下手的狠。南昌心中惱怒,可此時此刻不便發作,強忍著走自己的路。舒拉卻不依不饒,越罵越大聲,開始有人注意他了。南昌轉身拐進路邊弄口,一頭扎進弄內的廁所。停了一會兒,潛出來,看見舒拉在弄口向裡張望。他貼著弄牆拐向橫弄,謝天謝地,橫弄的弄口敞開著,通往另一條小街。小街上也是遊行的隊伍,唱著歌,他走進人群,終於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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