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崗上的世紀》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不動身。

「裝什麼蒜!」

他紋絲不動。

她用一根麥秸在他身上掃了掃:「起來。」

他坐了起來。岔開雙腿,像一個賴皮的孩子。

「滾吧!」她說。說罷翻身睡去,再不理他了。

從此後,楊緒國看見李小琴就要躲著走了。遠遠地看見李小琴來了,楊緒國便趕緊換一條道。李小琴眼尖得很,不容他轉身,就很熱烈地招呼:「小隊長,吃過了嗎?」或者「小隊長,挑水啊!」如若邊上沒有人,楊緒國就裝聽不見,如若有人,人還不少,他就只得硬了頭皮答應:「挑水。」紫漲著臉,青筋在太陽穴上一鼓一鼓。還有幾回,她好像是有意的,在井臺上等著楊緒國來挑水。有人的時候,她對楊緒國說:「小隊長,幫咱提桶水啊!」楊緒國只得接過她的桶,掛在自己的扁擔勾上,放下井去,在水面上左一劃右一劃,再猛一撲,呼啦啦啦地吊起一桶水,遞給她。她很正經地接過水去,然後,左右手替換著一擺一擺走了。要是井臺上沒有別人,她或者一腳將他的桶踢到井裡去,害了他去井臺邊人家借抓鉤撈桶,或者就趁他低頭打水不防備時,猛地從後面搡他一下。搡他的勁不大不小,剛夠他大大地驚一跳,卻決不至於栽到井底下去。有一次,他已經打滿了兩桶水,心想沒事了,收拾扁擔正準備上肩,不料她竟劈手奪過扁擔摔在了地上。他抬起眼睛想瞪她,她卻笑微微地望他,他便不敢再看,忍氣吞聲低下頭去拾扁擔。她一腳踩住他的手,他疼得咧嘴,卻一聲不吭。她用腳慢慢地碾,他聽見自己的手指頭在格格地響,張嘴直吸冷氣,就是不叫喚。她的很小巧端正的穿了搭絆布鞋的腳很有力地碾著,好像要把他的手碾進地裡。他終於忍無可忍,說了一聲:「你——」

「我怎麼樣?」她的腳提了起來,像踢一塊爛布一樣將他的手一踢,那手是一點知覺也沒了。

「你——」他又說了一聲,卻終於沒有說出什麼。

「我不好,你好!」她對他說。

他忍了氣,用一隻好手扶著那隻傷手看,手背全破了,流著血。

「我孬熊,你不孬熊!」她向他說,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恨不能一胳膊將她掄到井底下去。

「我甩,你不甩!」她歪歪腦袋對他望著。

他低下頭,拾起扁擔,將桶系理了理,一彎腰,兩桶水就上了肩,轉身「刷刷刷」地下了井臺,低頭甩了一把淚。

回到家,女人問他手是怎麼的,他說是摔的。女人心裡奇怪,不摔胳膊不摔腿,怎麼摔手背。見他臉色不好看,就沒有再問,打發他吃了飯,還溫了兩盅酒。飯後,楊緒國垂了頭在板凳上坐了一會兒,就進屋睡了。等女人刷了碗餵了豬,哄孩子睡了,又做了一會兒針線,廣播匣子不響了,才上床歇息。她這邊剛一上床,楊緒國卻陡地坐了起來,眼睛直瞪瞪地望望前邊,腰板直直的,嘴裡嘟噥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音。女人心裡害怕,就去推他,這一推,他又撲通倒下,打起了呼嚕,睡得人事不省。女人想:「是日里太累,夜裡叫夢魘住了。」便吹了燈,捱了他睡下,一夜無話。

然後,就割黃豆了,今年的黃豆長得也好,豆莢鼓鼓的,豆棵不高不矮,壯壯地長了堅硬的刺。人們翻出陳年的破襪子,兩隻迭在一起套在手上。還是扎得手心血糊糊的。和割麥時一樣,姓楊的學生第一天割四路子,第二天割兩路子,第三天割一路子。李小琴上來就割六路子,到底也還是六路,「嗖嗖嗖嗖」緊攆著楊緒國屁股後頭,嘴裡還哼著歌曲。楊緒國死命地朝頭裡割,想甩她遠一些。埋了頭不喘氣地猛割了一陣子,不料她在腳跟後頭款款地說:

「小隊長,仔細著點,別讓人替你收尾巴,還誇你割得快。」

他細細一查,果然是丟了一路子,叫李小琴拾了。惱出一頭疙瘩。

他倆就這麼你追我趕,大夥兒在後頭鼓掌喝采。李小琴得意洋洋地笑,楊緒國則一聲不吭,臉繃得鐵青。

一趟子割到頭,楊緒國滿心想擺脫她,跑得遠遠的開了八路,不料她隨著過來,挨著他的趟子也開了寬寬的八路。還嘻著臉說:「向小隊長學習來了。」一把小鐮刀刀刃雪亮,一勾一勾,豆棵子就順順地倒了。他最終也沒甩她下來。這樣,一天過去,兩人的筋骨都像散了架,連喝稀飯的勁兒也沒了。死人一樣躺在床上,只剩一絲遊氣兒。可是到了第二天,東方剛露一線白,公雞喔喔地報曉,身上的力氣便又「滋滋」地生了出來,精神抖擻地下了地,人都以為是鋼鑄鐵打的身板。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