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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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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星真亮啊!太陽第三次在他們的窗前升起來了

太陽第三次在他們的窗前升起來了,昨夜的雨僅僅打溼了地皮,空氣很清新。她走在陽光普照的路上,去給秫秫鋤地。他則留在陰暗的小屋裡,頭枕在胳膊上,眼望著漆黑的屋頂,分分秒秒地等待這漫長的白天結束。太陽透過窗洞裡的亂草,針似地刺傷了他的眼睛。小屋裡又潮溼又陰冷,他只得裹了半床薄被。虼蚤在床上跳舞。他從門縫裡望見一點點樹影,搖搖晃晃,他想,他成了一個囚犯,要等到天黑才可釋放。那根針似的陽光在屋裡亂跳。他慢慢地喪失了時間的感覺,他把一個上午當作是整個白天。一個下午又當成是一個整個夜晚。後來,他乾脆不去考慮什麼是晝,什麼是夜。凡是李小琴在的時候,他都以為是光明的白天,李小琴不在則是無望的黑夜。他這才安心地在小屋裡沉睡,一聽門響,便睜開了眼睛,心想:天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將她摟進被子裡,與她做愛。他們漸漸都忘記了時間的意義,只要在一起,便是做愛。他們精力無窮,且又充斥了絕望的心情,每一次都像是最後的訣別的一次,於是便加倍盡情,不遺餘力。他們發誓這一晚一定要分手了,可又立即找到了不走的理由。沒有月亮,看不清路。等到月亮升起,又共同地說那月光太亮,遮不過眾人的眼睛。這一個深夜裡,他夢裡聽見兒子尖聲叫著「爸爸」,陡地一驚,從床上坐起。她問他怎麼了,他說他要回家了。她說怎麼突然就要回家,深更半夜的,讓看場的人以為是偷莊稼給人扣下來,到那時,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啊!他埋了頭,說怕家裡找。她問他那日出走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他說什麼也沒說,就是賣豬,聽了那人的閒話,扔了拴豬的繩子就跑來了,患了夢遊症似的,賣豬的錢還揣在兜裡呢!她也恨恨地說:那你當晚咋不走的!他惱怒道:是我不想走嗎?分明是你不讓!她氣得噎住了。半晌才說道:好,好,你走,你怎麼不走?他嚷著:我現在走得了嗎?要把我當個偷糧食的賊扣下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呀!她便冷笑:還是你不想走,要想走,刀山火海都了。他氣急敗壞地說:是你扣我在這裡了,把我像個囚徒似地鎖在黑屋裡,人不像人,倒像個蟲子似的,你卻還反過來嘲笑我。她更冷笑起來:我成了罪魁禍首了。她猛地跳下床,光著身子站在地上,指著他說:

「你現在就給我走!」

他也光著身子跳下床來,說道:「走就走!」

兩個人赤條條地站在黑暗的地上,窗洞裡漏進的月光照著他們,身體反射著微妙的光彩。她朝他逼近一步道:

「走啊!」

他也朝她逼近一步,說:「走就走。」

她抓起他的衣服就朝他身上亂摔,他接過來就再摔還給她。兩人摔來摔去,不防碰著了對方的身體,便一下子靜了下來,燕子在樑上呢喃,他將她橫抱起來,長嘆一聲,說道:「我走不了哇!」她朝後仰下腦袋,閉起眼睛,驕傲地說:「我量你走不了!」於是,那銷魂的一刻又降臨了。

接下來是一個雨天,莊裡家家戶戶只燒兩次鍋,早睡晚起,他們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或者將涼蓆鋪在地上。雨在門外沙沙地下著,他們覺得很安全,心裡靜靜的。廣播匣子裡唱著昂揚的歌曲,他們在進行曲的伴奏下做愛。當他們喘息著躺倒在涼蓆上做一次小憩的時候,忽聽見廣播在播送一條新聞:縣裡召開公審大會,有三個罪犯遭槍決,罪行均是姦汙下鄉學生。他們的血就像是凝凍了,失去了意識,長久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半晌,她轉過臉望了望他,見他面如死灰,人中收短了一截,露出黑色的牙齦,額上沁出了冷汗,不由得害怕,輕輕推了推他。他睜著眼,慢慢地說道:

「我這是犯的死罪。」

「胡說!」她說道。

「我這是犯的死罪啊!」他瞪直著眼吼起來。

「你胡說!」她也叫起來。

廣播裡又開始唱一支波瀾壯闊的歌曲,雨沙沙地,一層一層地下。

他閉上眼睛呻吟著:「我去投案,我去自首,求他們饒我一條狗命!」

「窩囊廢!熊樣!」她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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