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每個星期天要他回去吃一頓飯,米準確地量在兩個飯盒裡,上籠蒸熟,再由大嫂從中間仔細地一分為二,一人一半。他和大哥吃一盒,大嫂同侄兒吃一盒。侄兒已經兩歲,卻比任何大人能吃。有一回,他竟將一小鍋麵湯灌進了肚子。這是一週裡,他所吃到的最好的一餐,可卻更加激起了他的食慾。他走出大哥家,走在淮海路上,那股子香風猛烈地撲來,他無法抑制自己的貪饞,可是卻必須抑制。他噙著眼淚,在那奶油的香味裡穿行,痛苦得幾乎想一頭撞死在電線杆子上。可是電線杆子在他眼前搖晃,一旦走近,卻又陡然升高,擎天一般,他來不及後退了。
宿舍裡,同學們罵著,嘆息著,甚至哭著,細細說著飢餓的種種感覺,還有的回憶著以往吃過的美味,畫餅充飢。他聽不得這些,將被子蒙了頭,手指頭堵住耳朵,極力地不聽,極力地要睡著。可是,肚子像是經著一場戰爭,腸子絞痛,胃忽而膨脹成一個空洞,似要吞噬一切,忽而縮成緊緊的一團,實心似的梗在胸口。他不知為什麼,竟想起小時候看媽媽洗豬肥腸,一條長長的肚腸,被筷子頂著,整個兒地翻轉了過來。而他的視聽又變得空前的敏銳,同學們的抱怨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激起他無窮的慾望。口中湧上唾沫,他大口大口地吞嚥,直咽得噁心,不由得怒火驟起。他討厭他們這樣大聲地嚷餓,他恨他們對美味的回憶、叫嚷和憧憬。其實這是一種發洩和排解,就好比一個人捱打時要大聲嚎叫一樣。並且,大家在一起叫嚷,還會有一種安慰:不僅是自己餓。你也餓,他也餓,人人都在餓,於是,也就心平氣和了。而他不明白,他只是一個人孤獨地與飢餓做著鬥爭。那鬥爭是格外的艱苦。他咬著牙,憋著氣,將飢餓壓抑著,那飢餓便更加殘酷地咬噬著他了。
有一次,在大哥家。大哥在讀一份琴譜,大嫂在蒸飯,侄兒在小圓桌上玩積木。他搭著積木,嘴裡嚼著餅乾,嚼得痛快淋漓。桌上還放著一塊,是侄兒的。那是一塊黑色的粗糙的玩具餅乾,一部汽車的形狀,線條渾圓地凹陷著,稚拙地勾出兩隻肥胖的輪子和車廂,他的眼睛再也移不開了,然後就伸出手抓過那餅乾,很坦然地送進了嘴裡。餅乾的香味頓時充滿了他的全身,卻轉瞬即逝了,那實在是太少了。這時候,他方才驚慌起來,臉色刷地白了。他立起身就要走,大哥大嫂喊他,他頭也不回,硬說有事,走了出來。他走到隔壁弄堂口大鐵門後面,哭了起來。他羞恥得無地自容,並且自覺得從此以後有了汙點。可是他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那完全不是他想做的,他不會做那樣的事情。可是,伸手取過餅乾並且送進嘴裡的一系列動作,卻那麼明白無誤地刻在記憶中,再也洗刷不去了。他自以為成了一個骯髒下流的人,偷兒似的。並且,再也糾正不了了,時間是不會倒流的。他傷心地慟哭著,多日來由於飢餓、怨憤、想家、孤獨積蓄起來的所有眼淚,全在這時候流了出來。弄堂裡有人進出,見他在哭,卻並不介意,沒有人來問他一聲,由他哭了個痛快。當他回到學校,將一天裡兩頓飯票作了一次吃。嘴唇觸到了滾熱的稀飯,腳底陡然升起一股幸福的戰慄。他將那痛苦忘了,全身心地沉浸在進食的快樂里。待到一切都吃盡以後,卻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萬念俱灰的心情,他沮喪得不知所措,不知在沮喪什麼。飢餓,其實也像情慾一樣,渴望之後是快樂,快樂之後便是灰心。可他不懂得這一些,他只覺得非常非常的喪氣。夜裡,睡在床上,他許久許久地想著,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乾淨的人了。他懷念起過去來了。過去的日子是那樣的美麗,連飢餓都是純潔。可那一切都結束了,他從此是一個有罪的人了,他將負著罪度過一生。他覺著一生是太長了,過也過不完。
好比是堤壩上有了一個豁口,他渾身調動起來與飢餓鬥爭的力量與緊張,開始鬆弛了。飢餓,越來越變得不可戰勝。有一日,他在學校操場上抬到幾塊爛銅,拿到廢品收購站,賣了幾毛錢,便去買了兩個水晶包吃了。富有彈性的富強粉面,在牙齒的咀嚼裡,幾乎有一種肉質的快感,豬油融化了,那香甜滲透了全身,吃完過後,那幸福便驟然退去,取而代之一股懊喪的心情。他發誓再不做這種卑鄙的事了,發誓要忘記這事,重新做人,做個清清潔潔的好孩子。他躲在沒有人的地方哭著,打自己的嘴,咬自己的舌頭,覺得這一世再難改好了,無比地絕望。可是飢火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是那樣地不可抑制。自從那事情開始以後,飢餓的每一次襲擊都令他無法抗拒。這時候,他便忘了廉恥,在樓道、操場、教室裡搜尋,搜出一些可以去換錢的東西。當他第二次拿了一包電線出校門時,他那驚慌的神態引起了看門老頭的注意,將他叫住了。沒經老人一問兩問,他便和盤托出。
他覺得天朝著他的頭頂,直直地蓋了下來,他被天壓著,直直地陷下地裡,那地是無底的深,陷不到底。
大哥在鋼琴前讀譜,大嫂在量米蒸飯,侄兒在搭積木。
城東金谷巷的女孩兒會說話了,剛會說話就會唱小曲兒了。小嘴兒伶伶俐俐,一字一句都唱得明白:
「頭上的呀青絲喲什麼人擺亂?
耳上啊喲墜子呀為啥少一隻?
臉上官粉怎麼溼?
嘴上的呀胭脂呀何人來吃?」
大人聽了都笑:「打哪聽來的高蹺小調?唱得活龍活現!」笑過了又撇嘴:小小的年紀就會唱這浪調兒,且又唱得騷情,能是哪處的、誰家的女兒?
女孩兒聽不見這些,只當人人都誇她,喜歡她,便一心一意地愛俏。小小的人兒就會挑揀鞋面的花樣,挑的盡是粉紅的花朵,嬌得了不得,一陣風便能吹散似的。挑好的,便趕著她媽繡上,隨後踩著新鞋出門外去顯擺。她不像小孩子似的亂蹦亂跳地走路,而是一步跟一步地走,小腳尖微微向外撇,腳跟和腳跟踩著一條直線,走得像個懂事的大人。小孩子都圍過來看她的花鞋,她卻露出了不耐煩,兩隻手背在身後,倚在牆上,斜著眼瞅那誰家窗前的吊蘭。
石子路的巷口來了一個叔叔,提著果子,還有山楂酒。她老遠地認了出來,興奮得紅了臉,卻不露聲色,裝著不看見。等他到了眼前,又悻悻的,不高興似的。叔叔叫她,她愛理不理,叫她跟他走家去,她不情願地去了,心裡卻高興得直撲騰。她的叔叔多,每回來都不空手,帶了好東西,給她媽也給她,絨花兒啦,綢絲帶兒啦,紅褂兒啦,眼珠會動的洋人兒啦!她歡喜得要叫要跳,媽便用眼瞪她,罵她下賤。她看媽,臉上總做著懶懶的表情,叔叔送她東西也不討好,還遭罵。可是等叔叔走了,媽媽便將東西放在面前一件一件看,臉上笑盈盈的。要是長久地沒有叔叔來,媽媽便拉長了臉,找她出氣,摔摔打打,犯病似的,直等叔叔來了走過以後,病才好。漸漸地,她懂了,叔叔來確是值得高興的事,可是那高興不能擺在臉上,不僅不能擺在臉上,還要更做出不樂意的樣子,這才是尊貴的行事。
這回的叔叔,給她帶的是大上海捎來的粉紅色帶彈力的襪子,能長能短,能大能小。看好了東西,她安心了,抓了一把瓜子兒又跑了出來。小嘴靈巧地嗑著瓜子,一個瓜子進去,出來便成了整整齊齊的兩半兒,落在斑斑駁駁的石子路上。細小的牙齒嗑得瓜子清脆地響。小孩兒們遠遠地瞅她,再不敢圍過來,大人不許哩!她不看重這些,只顧清清脆脆地嗑瓜子,「剝剝剝」,唱歌似的。
西去三百里,小雜樹林子裡,二胡哭似的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