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手風琴有自己特殊的方法,並不有意地鼓動風箱,只是聽憑風箱自然地推動。右手在琴鍵上撫摸似的移動,每一個音都是輕微卻真實地響起,從不虛張聲勢。左手摸在低音鍵上,不到萬不得已從不亂動。高音鍵奏出的猶如笛音一般單純潔淨的旋律正繚繞不絕,卻不料加入了低音的合奏。琴聲漸漸活躍起來,帶了一股自然而然的衝動,低音鍵這才漸漸打起輕而有力的節奏。待到激情湧動,再不能壓制,再無法高漲的時候,才來了一聲震懾魂魄的轟鳴,那轟鳴戛然而止,四下裡寂靜無聲,如泣如訴,似幽怨又輕快的旋律卻又貼地而起。
他將頭睡在音箱上,半閉著眼睛,什麼都不去想,將思想全交給了琴。他的手指告訴琴鍵,琴鍵便給了他回應,直到夜深,猛一抬頭,醒了,三星已經偏西,滿天閃爍的星星,包圍了他似的。
小小的女孩兒,會和男人逗嘴了,說出話句句逼人,又很知輕重,都說不愧是金谷巷的女兒,出色。
偌大個黃海灣口,數她會打扮,連北徐州的樣式都瞧不上眼,專照著電影上的學。一對辮子盡朝後梳,幾乎對在了一起,編到底,用一條紅綢子,繫了個大蝴蝶結,在細腰上悠盪,洋氣。過兩天,換了花樣,兩條辮子分了開來;左邊一盤,右邊一盤,像古戲裡的丫環,右邊再插一把紅梳梳,俏。再過兩天又換了,挑了偏頭縫,頭頂上紅頭繩扎一縷,順下去編進了辮子,辮子左一條,右一條,不前也不後,額前一排齊齊的劉海兒,鄉里妞似的,倒顯出了天真和嫩氣。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花樣,又覺得她千變萬化,怎麼也抓不住個準模樣,像個妖精。可是,怎麼看怎麼好。班上的小男同學人前罵她「騷樣兒」,「資產階級樣兒」,背後卻悄悄兒地送她東西,花杆鉛筆、透明尺子、雪白的寫字紙。
她連眼皮都不抬:「不要。」
「做啥不要?好著呢!」男生說。
「好,你自己留著。」
「給你呢。」
「不要。」她眼皮都不動。
男生兒憤憤起來:「不要算了!」
她卻又轉過了眼睛,眸子裡黑亮黑亮,在雙眼皮兒裡遊動,帶著不盡的笑意:「怎麼惱了?」
他便不好意思了。
這是從她媽那裡看來的。她媽對叔叔就是這樣。好臉兒是寶貝兒,輕易不能拿出來,可也不能太過了,到了這時候就得亮出來,否則,寶就變了草,一文不值了。這個「時候兒」全在媽心裡掂著,不能錯了分秒。弄得好了,男人就全成了奴才。卻要是認真惱了,一撒手就走,便使喚不上了。叔叔都是媽的奴才,媽對叔叔的一喜一嗔,全在節拍眼兒上。看了很有趣,有時候就想學學,試驗試驗。居然有效果,她很樂。
春遊,老師帶著上花果山,爬到了水簾洞,都嫌水簾洞太小,太不威風,哪像個美猴王的大殿。她卻硬爭,說洞口是讓後人給堵了,裡面可又深又大,因為盡有人在裡頭做不要臉的醜事,玷汙了聖地還壞了風氣。她是從叔叔那裡聽來的。大夥兒好奇,問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事,要到這洞裡來做,她不屑地冷笑,笑他們連這個也不懂。其實她自己也並不知道。有個小男生不信,還和她爭,她看他有趣,就說咱們一起鑽進去看,敲那石壁,如是堵的,就該是空空的回聲,如不是,那聲音就該是實的。
於是兩人便鑽了進去,敲那石壁。小手拍在石頭上,還沒打耳刮子響亮,她便說:「聽呢,可不是空空的聲音。」小男生細聽一回,正胡塗,不料女孩兒冷不防在他傻笑著的嘴上親了一口,只覺嘴唇熱了一下,溼了一下,不懂是什麼意思,女孩兒卻緋紅了臉,趕緊地退出了洞口,去追隊伍,心口呼呼地跳,十分快樂。
花果山,既沒有花,也沒有果,荒荒的一座山,連人影都沒有。
東去三百里,有個小小的縣,明明靠著濟南府,卻屬於南京府管轄;明明是離黃海近,偏偏叫個青海,叫人笑掉了牙。
城裡有個小雜樹林,林子裡天天早晨有人練武,吊嗓,習琴,二胡哭似的唱。
那時候,大中小學,統統停了課,鬧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