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了,將找來的錢一劃拉:「少找了。」
「革命熔爐火最紅……」她又倒過去從頭唱起,不慌不忙地走過來,一隻胳膊彎過來,擱在櫃檯裡邊,撐住身子,另一隻手點著票子,三張一塊的放一邊,五張一毛的放一邊,最邊上是一個兩分的鋼兒。他再有意刁難也找不出茬了,憤憤地把錢一摞,抓起來塞進軍上裝的口袋。沒引出她一個字,倒賠了一塊四毛八分的本兒,出門便把紅棗兒扔了。
倒下一個,又上去一個。這回是個穿了勞動布工作服的小夥子,如今工作服大有取代黃軍裝的趨勢,大約也標誌紅衛兵的時代逐漸轉向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再沒有比分到工廠做個工人更幸運的事了。再說,工作服的樣式是茄克式的,如不是工作服,你能穿到茄克式的上衣?他推開店門,衝著女孩兒,用標準得過分的普通話問道:
「同志,花果山在哪兒?」
她朝東抬抬下巴。
「乘幾路車呢?」他又問。
她豎起三個手指。
「車站在哪邊?」
她朝西抬抬下巴。
「花果山究竟好玩不好玩?」他隨便地問,倚在櫃檯上。
她不搭理。
「我們出差來這裡,想逛逛名勝古蹟,結果什麼也沒有,只有個花果山,是不是值得去呢?」
她不搭理。
「是不是《西遊記》裡的花果山?」
她不搭理。
他終於惱了,一摔門走了出來。雖然沒賠本,卻損失了面子,那損失是更大了。
她在櫃檯裡,斜眼覷著了一切,臉上聲色不動,心裡則冷笑不已。誰不認識這幫王孫爺們呢?可是,誰又稀罕他們呢!她和男孩兒玩,為了他們是男孩兒,不論是皇上的兒,還是要飯的兒,又不是和他爹玩兒。再說,皇上又咋了?要飯的又咋了?皇上要娶妻,要飯的也娶妻。皇上生兒,要飯的也要生兒。皇上見了女人照樣腿軟心軟,大唐朝的皇上,不就是叫個楊貴妃耍得滴溜轉,差點兒失了江山。在女人跟前,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她見過的男孩兒多了,各色的都有,對這些公子哥兒倒並瞧不上眼兒,覺著他們浮躁,像個剛學打鳴的小公雞,尾巴上的毛都沒長全呢!她可是喜歡年長的男人,活出了年紀,臉上有了皺紋,胡茬黑黑的,吃過大苦,受過大煎熬。這才更像個男人。制服這種男人,才叫本事,才叫人來勁。依她看,仗著自己的權勢去誘惑女人的人,根本算不上男人。好男人應該是赤手空拳,什麼身外之物也不憑靠,就憑著自己是個男人,把女人搶到手。她也看不上那些圍著公子哥兒轉的女孩兒,一個個還得意得什麼似的,昂著頭,成了個公主,還是皇后?為了錢財權勢去獻身的女人也根本不叫個女人。或許她們吃好、穿好、玩好,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可她斷定她們享不到一點點真正做女人的滋味。女人家不僅要被人愛是滋味,更要愛人家。當然,愛人家比被人愛要難得多了。她美,她俏,她風流,人人愛她,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要是不愛她,那恐怕就不算個男人了。她這麼認為。被人愛,根本不算個難事,可是要愛人家,卻不容易。
她弄不清自己,是愛還是不愛。她只是喜歡和男孩兒玩,和男孩兒一起,比女孩兒自己擱一處有趣得多。她的打扮有觀眾了,她的眼神有物件了,她的生活有目標了似的。為什麼從古至今必是一男一女終身相守,就為了女的和男的在一塊兒才自然,才是本性,才是天意。所以她在女孩兒堆裡就覺彆扭,不自在,和男孩兒在一起,頓時自如起來,到了家似的,頓時有了靈感,會生出意想不到的小手腕,變幻莫測的表情,意味無窮的巧嘴兒。自己都沒有預料的,簡直成了一種藝術的創造。假如,騷情也算藝術,那麼她便是一個一流的藝術家。
可是,盡是被人愛也是膩味,她很想好好地愛別人,愛得要死要活的。於是,也便要死要活地去愛,愛到末了,又覺著怪累人的,還有些好笑,做戲似的,就撒手不愛了。覺得還是輕輕巧巧地去愛更好一些。她想,大概還是不算真愛吧,真愛,就是真死真活也不顧惜了。可她又覺著自己也是真愛的,她沒有摻一絲兒假,都是用真性情去愛的,弄到後來,她自己也糊塗了,不曉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反正,她少不了男孩兒,少不了被人愛,也少不了愛人,就這麼真真假假地過吧!誰叫她長得俊俏呢?誰叫她招人愛呢?誰叫他們都愛她呢?反正,她是沒有一點兒責任的,她可以痛痛快快地愛。
女孩兒媽卻知道,一個人一輩子只會真正愛一個人,也只會叫一個人真正愛著。愛一個人,被一個人愛,才是踏實的。可是她也知道,這個惟一的人也許一輩子也碰不到,也許一輩子裡僅只照個面,誰都不認識誰的,就過去了。也許是找到了,認識了,兩下里卻到不了一起,連個面都不能碰,就算了。她對女孩兒抱著無限的希望和耐心,她得為女孩兒留心著,她相信這個人只要從眼前閃過,她準能逮住,不叫他過去。
江邊碼頭的汽笛,一聲長一聲短地鳴。
再沒有比蜜月裡更甜蜜的了。他將過去忘了,也將未來忘了,被眼下實在的歡樂充滿和滲透了。從沒指望過的溫柔體貼。他這才發現他的肌膚已經飢餓了三十三年,渴望了三十三年。女人的愛撫是那樣令人激動,令人陶醉。「我要對你好。」他喃喃地對她說,「我要對你好。」他一迭聲地喃喃道。只有一輩子的,全心全意地對她好,才能回報她的溫柔的愛撫。他覺得,她的愛撫將他整個生命挽救了。他們幾乎是徹夜地溫柔著,只覺得時光過得太快。天藍的窗簾還沒黑透,便薄了,淡了,顯出窗欞格兒的影子。房間僅只七平方米,硬從道具間擠出的一角,砌了牆,另開了門。可是,這於他們,是最美麗的房間了。每一件東西因為她的安置,都像到了家似的安適,又因為他從母親那裡承來的潔癖,擦拭得乾乾淨淨,嶄新的一般,無法掩蓋的破舊損傷就像是古樸的裝飾,反顯出別緻。四尺寬的雙人床貼著南牆,差一點頂住頭腳,頭上剛好擠下一摞箱子。箱子上鋪了塑膠布,放了一排樂譜,一張兩人的小照。北牆立了一尊大櫥,由於櫥門上鏡子的反射,房間好像加深了一些。櫥與床之間,是一扇窗,窗下一張方桌,鋪了潔白的桌布,桌下塞了四隻方凳。桌子對面是門,門邊是煤爐、碗櫃,一些吃飯傢什。再沒有比這更溫暖更周到的小窩了。他幾乎以為他受了三十三年的苦和罪,就為了這一天的酬報。
他有了家了,他這才感到安全,感到了安心。他時時處處感覺到家的溫暖可靠的圍護。這圍護跟隨著他,包裹著他,使他勇敢了,開朗了。他竟不再懼怕與人接觸,不再怕與人交往。他慢慢地放下了武裝,鬆懈了戒心。家,將他在熙熙攘攘的世界裡狹窄地圈起,他的生活反倒開闊了。因為有了退避的後方,所以他甚至敢於作一點點進取的努力了。
他開始有了朋友,一些也是從南方來的,不甚得意的朋友。和他們在一起,他可以少一些自卑,因而也更自如隨和。他開始在自己的小窩裡請客,將方桌從牆根拉出來,靠著床,床上便也可以坐人了。她會燒菜,全是南方口味的菜,蛋餃線粉湯,茄汁排骨,青菜炒得碧綠,豆腐燉得雪白,一一端上桌子,文靜安詳地接受大家的讚揚,然後,似是無意地瞅他一下,溫柔地勸阻他喝得節制,他則甘心情願地收斂了。她的管束叫他覺得無比親愛,他願意像個乖孩子似的蜷在她懷裡,由著她溫存地責打。他多麼多麼地感激她啊!
她的腹部神秘地在凸起,她做了一件細條子的孕婦衫,套在毛衣上,顯得又天真又莊重。隨著腹部日益漸進的凸起,她變得更溫存體貼。似乎在培育嬰兒生命的同時,也培育了母愛。他在她跟前,竟學會了淘氣。晚上,她脫了鞋,靠在被窩上織著可愛得要命的小毛衣、小毛褲。他便也脫了鞋,將頭枕在她凸起的腹部。「別為了兒子,忘了丈夫。」他這麼說。她便用那織了一半的可愛的小毛褲、小毛衣,輕輕地打他的額、鼻、腮,手上依然勤快地織著。他便拾起線團,一縷一縷地給她扯線,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閒話,無聊得可笑。她不搭理他,由著他胡說,見他說得荒唐了,便微笑著欠起身子,俯下頭,用下巴在他額上摩擦一下。他望著天藍窗簾後面朦朧的月亮,想著小時候常聽的,早已忘了這會兒卻又想起來的故事,入睡了。醒來時,便發現自己原來躺在暖暖的被窩裡,一雙柔軟結實的手臂圍住他的肩膀,他是無比的安心而又幸福。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他似還沒有享夠婚姻的歡樂,來不及去體驗父愛。又似乎是,他還沒嘗夠母愛,所以並不急於做父親。可是憑著他溫柔善良的天性,他還是愛這個臉兒皺巴巴的小東西,歡迎她參加自己的生活。而她,也決不讓他有一點被分割了愛心的感覺,不讓他覺得,那小東西正在與他分享她的溫情。而是叫他以為,從此有兩個女人在一起愛他,他更富有了。她心裡的愛是有增無減,幾乎源源不絕。她抱著女兒,讓他一古腦兒全部抱住,或是讓他抱著女兒,一古腦兒全部被她抱住。由於她深存的愛心,本是穩重自持的她,卻也生出無數溫情的小花樣。
夜深人靜,一大一小都睡著了,她凝視著他們,心裡的幸福與滿足是無法言說的。她將他們都視作了自己的孩子,都與她有著血肉的聯絡,那聯絡的形式略有不同罷了。大的同小的一樣,軟弱無依,她是他們的保護,她對他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這責任來自血肉的聯絡,這責任使她快樂。她親親小的,又親親大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富有的人了。「我要好好地待你們。」她貼在大的耳邊喃喃地說,「我要好好地待你們。」她又貼在小的耳邊喃喃地說。要好好地待他們,來回報他們對她的依賴與親情。
雜樹林裡的月亮,從未有過地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