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捎爸爸回家的船。」奶奶說。
「媽媽說,爸爸回家是坐火車。」孫女兒說。
「是火車。」奶奶同意道。
孫女兒在布了青苔的石板地上,做大叉圓圈的遊戲,畫了一院子的圈圈和大叉。
愛情其實是一場戰爭,那戰爭真是持久而激烈。
兩人每日早上迎面而來,誰的臉上都是自然而平淡,然後擦肩而過,心裡便熱鬧起來。一個月下來,事情沒有一點進展,他不知道她究竟存什麼心,自己的戰術究竟有沒有成效。她更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見了她居然能這樣安然處之。她心裡很恨,卻又無奈。這是她有生二十年來,惟一叫她恨而無奈的男人。這恨與無奈的心情於她是新鮮的,便更刺激了她。她幾次咬牙發誓,有一天,要叫他跪在自己腳下。為了這個目標,她想了一夜,便換了手段。第二天,她一改往常的冷淡,有了一點熱切。她招呼他時,眼睛在他眼睛裡逗留了一會兒,留下了一點意思,然後才放開過去了。這一天,對於他便是節日一般。她的眼睛每日里都交給他一點意思,一日一日地積累起來,他便有些不能自持,再看她的目光,是流露了回答,而她卻收回了眼睛,給他一個坦誠而又客套的微笑。這一日,於她也成了節日。第一個回合,她贏了,可也覺著輸去了一點什麼。因為事情是由她首先挑起,失去了矜持,她暴露了用心,高興過後便沮喪起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她繼而開始了第二個回合的進攻。這一日,他看她的目光裡有一絲無名的憂鬱,這憂鬱比那熱切更叫他心動,也叫他欣喜。為了這一點憂鬱,他回家甚至喝了幾口酒。她每日里都傳給他一絲憂鬱,並且日益蒼白,那蒼白使她更有了一種清秀,楚楚動人。似乎是回答她的憂鬱,他也鬱悶不樂了,然而她卻快活起來,臉色從未有的鮮潤,活潑潑地向前走,像要去赴一個快樂的約會。他的眼神卻被她的餘光捉住,她果然過了極快樂的第一天。第二個回合,又得手了。可是想到進攻是她挑起,難免有了主動追逐的嫌疑,便又沮喪。好在最終有他流露了性情作為彌補,才不至過於屈辱,但卻只能算打了個平手。她在這方面對自己的要求是很嚴格的。於是又開始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回合。
事情似乎仍然沒有進展,只不過兩人心裡都明白了一樁事,那便是他們成了對手。既然成了對手,之間的關係就不再是平常自然的了。想到這裡,兩人都有點兒得意。可是再想到對方都已識破了這個,又有些憤怒。他想,這個女人可真不容易到手,心裡卻更愛她了,夜裡都夢見她在懷裡,被他摟得骨頭在叫。醒來一聽,卻是自己牙齒在打架。她想,這個男人可是少見,不由真動了心,恨得咬嘴唇,嘴唇咬得生疼,卻以為是他在親她。發現自己居然叫他親了,她很氣惱;可是因為那親只是在想象中,心裡又有些悵悵的。她想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嘴,雪白整齊的牙齒,心跳了。
然後,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不僅上班時路遇,下班時也碰面了。剛入秋的天,短了,作息時間卻還沒改變。下班時候,天色暗了,那路又沒燈,人影綽綽的。他們卻能準確無誤地互相認出,卻又裝作沒認出似的,走了過去。事情似乎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一切都很明白了,只須有一句話。這一句話,或是他說,或是她說。可是他也不說,她也不說。都在等著對方說,都在逼著對方說。事情就這樣僵持著,看來沒有一點點解決的希望,除非出現一個天賜的契機。
有一天傍晚,下班的路上,他倆忽然走到一條直線上,因為看不清,或是有心看不清,他的腳踏車和她不輕不重地撞上了。剛一撞上,他便開口罵道:「婊子!」罵過了又後悔,何必開口罵人,如若只說一聲:「走路的怎麼朝騎車的身上撞!」可不又輕俏又有雙關的意思,還掩飾了真性情。被他這一罵,她立即回嘴:「你娘婊子,你是婊子養的。」罵過了也後悔,何苦這樣急躁,有什麼心事似的,應該穩住了,消消停停地說:「你騎車的朝走路的撞什麼?」倒可叫他臉紅心跳了。可是兩人心裡憋的火太多太久太熾熱。來不及細思量,一氣兒發了出來,站在街當中開罵起來。因為沒有道理,因為沒有來由,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詞兒,兩人罵的盡是髒話。平時從不說的,這會兒不知怎麼全想了起來,到了嘴邊,一連串地罵了出來,把一街的男女老少都驚呆了。見是個十分文明體面的小夥子和一個俊俏可人的姑娘,罵出了那樣嚇人的話,都糊塗了。一時也沒有勸架,只愣愣地看。罵著罵著,冷不防,他抽了她個嘴巴子,臉頰火辣辣的,卻有一種快感,她也回了個嘴巴子。旁人這才起鬨,上前要拉扯他們。她掙著嚷:「礙你們婊孫養的什麼事,快滾!」他掙開手,一把拽住她,對眾人說:「兩口子的事,你們蹭什麼便宜?」她心裡猛的一顫,眼淚不知怎麼下來了。眾人們笑著罵著散了開去,天也黑盡。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哆哆嗦嗦地抱成了一團,什麼話也沒了。月亮這才升起。
晚上,女孩兒回到金谷巷的家裡,對媽說,她要結婚了。媽一怔,然後就哭了,不知哭什麼。女孩兒不讓媽哭,吵著要扯被面兒,做新衣裳。媽擦了眼淚,開啟立櫃的門叫她看,原來是一櫃子的綾羅綢緞。媽攢了一輩子的,開始是為了自己攢,後來,自己沒指望了,就給女孩兒攢。女孩兒抱著媽,高興得哭了。
那天,月亮升起的時候,金谷巷的女孩兒要離開金谷巷了。
事情絕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可是行動起來也絕沒有思想準備的那麼痛苦。經過長久不息的爭取,調動慢慢地有了進展。歌舞團要了他,她則聯絡了那市裡的電影公司。他們想透了,兩口子只能有一個幹劇團,另一個得留守看家。再說她原先學的京劇,到了歌舞團只能唱歌,唱歌卻也唱成了京腔。她將事業的機會給他。為了他,她什麼都願犧牲。任何犧牲,於她都成了莫大的幸福。由於縣劇團是集體所有制單位,為轉到全民所有制的歌舞團費了更多的周折。慢慢地下了商調令,又慢慢地下了調令,先下了他的,再下了她的。團裡開了歡送會,朋友們幫忙捆紮了行李,只剩最後一夜了,兩人在地上鋪了幾張草苫子,權作床鋪。他倚在舊報紙捆成的枕頭上,想象著即將展開的新生活。由於調動的折磨,已將那新鮮和激情耗損了好些,剩下的淨是瑣碎的事了:住房、傢俱的安放,孩子的學校和幼兒園,等等。討論完了那些,他才說道:「如不是你,我是絕調不成的。」她也說:「如不是你,我也是調不成的。」他們說的都是真話,如沒有對方,他們都不會成功的。經過了這一番爭取,他們彼此都更依靠了。他們互相抱住,看著已經卸了窗簾,臨時用一張舊報紙擋上的小窗。月光照亮了報紙,報紙上的字一行一行的漆黑。他們好像聽見院後小雜樹林裡,風吹樹葉兒的「沙沙」聲,有一把二胡在唱。他們這才覺出這裡是多麼難以割捨。
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他們就要離開這裡,離開那片存了許多回憶的小雜樹林了。
蜜月如同醉了一般。她雖是和男孩兒廝混了多年,卻從未越過防線。如今,全線撤離,不曾想到禁區內原是這樣一個心蕩神迷的世界。這才是愛,這才是女人的滋味兒哩。她簡直是白活了這多年,白和男孩兒廝混了這多年,白做了半世女人。覺著尖銳的疼痛的同時,感到了刻骨銘心的快樂,這幾乎是愛情的本質的揭示了。好比開啟了一個新的天地,一個廣闊的世界。她有了無盡的施展與享用的戰場。她用不完她的魅力,享不完她的快樂。她能生出無數的親愛的詭計,那詭計的得逞又給了她無窮的得意和驕傲。她原以為這是一個答案便可解決的謎,豈不知這是個沒有盡頭的連環謎,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這裡有著許多智慧,好比開發了一個新的更蓬勃的源泉,生命之活水,源源不斷,注滿了全身心。她從心裡感激這個男人,是這個男人及時擊毀了她的防線,使她嚐到了這快樂。如若太早,尚未成熟的身心會自然起來抵抗,如若晚了,過分的焦灼會太易疲勞,而不能充分享用這快樂。他正當其時,在她二十二歲的時候,呼應了她的覺醒。上天真是太厚愛她了。這男人驚異這女人怎麼有那樣活潑與大膽的生命,那樣的能夠領會快樂,又給他快樂。並且充滿了靈感,隨時可有出人意料的令人銷魂的小手段。在那熾烈的情夢中,兩人都卸了偽裝,流露了真情。他愛她愛得要命,恨不能一口吃了她,幾乎要把她骨頭擠碎。她痛苦而歡樂的叫聲更使他激動。整整一年的苦心沒有白費,有了報答,他激動地想著。即使在他最最激動的時候,他仍有著冷靜的頭腦。他開始作下一步的策劃,他要拴住女人。他深知拴住她有多麼不易。然而,太易拴住的女人又多麼無味,激不起熱情,激不起智慧。他愛就愛這不容易拴住的秉性。他是那種不安分的男人,身上有著過多的精力和才分。一個頗費心計的女人便是這精力與才分極好的出路。他今後的一生也許都要在進行這一場鬥爭。想到此,他很激動,也很冷靜。她是自由慣了的,從小和男孩兒一起廝混,他即使是神仙一個,單槍匹馬也攏不住她的。所以,他要給她自由,這自由恰恰夠她樂的,玩的,恰恰叫她不覺得枯燥乏味兒。他知道,將她放得太鬆,她要跑;勒得太緊了,她不自在也會掙著跑,唯有不鬆不緊,即由著她撒撒性兒,卻又跑不脫,才是正好。他在心裡暗暗給她畫了個地界,時刻掌握著尺度。讓她有和過去一樣多的男朋友,很多人喜歡他女人,這女人又唯他獨得,也是一宗很大的驕傲。可唯有這女人屬他獨得,許多人的愛戴才是驕傲,所以,他嚴密監視著不許有任何一點稍稍過分的行為發生。而她,見他很大度,便覺著男人很不平凡,更看重了一些,雖是稍稍受了一些約束,卻也情願。而且,做女孩兒時有的快樂,基本都有,還多了那種女孩兒家不能得的快樂。她打扮,她撒嬌兒,她使眼神,他一個人幾乎抵得了幾十個觀眾和對手,她跟他過得知足,也安心。第二年,便有了個小男孩兒。她說不上是愛他,還是不愛他。聽他哭,心疼,見他笑,也樂,他吮著她的xx頭,心裡麻酥酥的是滋味兒,就用流不盡的奶水噴他,他閉著眼兒亂躲的可憐樣兒,叫她忍不住地親他。可是,總嫌他墜腿兒,她還沒樂夠呢!女兒家剛做定,新媳婦還沒做夠,就要做媽,她嫌太忙了一些,所以倒並不是割捨不了的。婆婆抱去十天,她不想念,孃家媽抱去半月,她也不惦記。望著那對被乳汁撐得老大的奶,她微微地發愁,怕失了她的好身段。
這時候的她,簡直像顆熟透了的果子,誰見了誰都想摘。每日站在乾果櫃檯上,招來多少大傻哥、二流子。男人很不放心,便說這活兒太苦太累,要給她調工作。好在,他做組織工作,地方上人頭很熟,調動個工作不費難。不久,她就脫了白大褂,去了文化宮報到,做打字員。文化宮的工作又清閒又體面,每日里沒多少字可打的,她就織毛衣。雖然沒了龍眼吃,可是整天可以穿得漂亮整潔。男人讓上海的戰友捎了一輛小輪子腳踏車,通紅通紅,前邊安著個小鏡子,裝了個鋥亮的小筐子,她自己又拴了只粉紅的小兔子,車子一騎,就前後打悠。下了班,路過菜市,買一把碧綠的芹菜,裝在筐子裡,一路地風光過去。
是這城裡的風光,又是這城裡的敗壞。都瞅她,瞅過了就有些慚愧,就唾她,唾過了心裡又恨恨的自卑,也不知自卑個什麼。
她可不問這些,漂亮快樂地早來晚去,猶如太陽早上升起,傍晚落下。
「四人幫」的勢頭過去,然後,歌舞團的風頭也過去了。他調來此地僅僅半年,歌舞團便解散了。從成立到解散,一共是八年,還沒「四人幫」十年的命長。歌舞團的人四下裡亂分,有門路的自找,沒門路的服從。他雖沒有門路,可拉大提琴的名聲卻出去了,文化宮要了他。他便去了文化宮上班,專管群眾文藝。
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空地上陽光的移動,他想著,花了這麼大周折,調來此地,像是為了這文化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