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飛快地織著毛線,盯著他的手看。看了左手又看右手,看了右手又看左手,並不多嘴。等一曲終了,才說:「我看,所有的樂器中,手風琴要算是最不容易的了。」
「為什麼?」他問道。
「你想,右手要彈,左手也要彈,還要拉那風箱。兩隻手要做三件事,可不最難了。」她不容置辯地說。
他忍不住笑了。看著她,手裡飛快地織,織完一根針,將那針插在頭髮上,開始數針:「一、二、三、四……」雖然沒看他,卻知道他一定在看自己。被她征服的男人儘管不計其數,可是喜愛的目光仍叫她高興,她慢慢地數針:「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故意數得很慢,好叫那目光停留得長久,這是一種享受。
可他的目光並不敢久留。自然,她的傻話逗得他很樂。說些傻話則是一個女人的聰敏,永遠只會說聰敏話的女人其實是很愚笨的。他低了一回目光,又看了她一回,烏黑的由一條雪白的頭縫分為兩邊的頭髮,頭髮上漫不經心地插一根竹針。等她數完了針數抬起頭時,他將眼睛避開,重新拉琴。
可她遠不是那種能靜心聽琴的人。坐在打字機前聽琴本是出於無聊與無奈。如今,有了人,又是個男人在面前,她便想說說話了。「你是哪地方的人?」她打斷了他,毫不顧禮貌。
他便告訴她,他是哪地方的人。
「父母都在嗎?」她問道。
他只得告訴了。
「兄弟姐妹幾個?都工作了嗎?」
他一一地說道。由於兄弟姐妹過多,他便說了很長時間,可她卻又不耐煩聽,打斷了他,提出了下一個問題。他只有招架的功夫,可卻並不反感,覺得這是極自然的。由於她的活潑,空寂的午後也熱鬧了一些。陽光漸漸移過,下班鈴響了,他們便站了起來,各自準備回家。她搶在他前面出了門,在他前邊快快地走,知道他在她不遠的後面,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有點喜歡她,心裡便十分地快活。故意走得煞有介事,像有什麼緊要的任務等著,不再與他搭話,徑直上了樓去。她那小小的天真的做作,並沒逃過他的眼睛;她活潑潑的樣子一直留在心裡,使他很隱秘的有一點愉快。
過了幾天,他趁同房間的人走出,又摸出了琴,拉了一會兒,她又來了。聽到她來,隔壁辦公室的人都湊了過來,與她搭話,辦公室裡十分地沸騰。他插不進嘴,就自己輕輕地拉琴,耳朵卻聽著她以一當十地和人逗嘴。她不急躁,不生氣,也沒有出人意料的言辭。人說:
「公主賞光,到民間一走啊!」人們將二樓的領導辦公室叫作上層,院子平房的則是下層。
她不緊不慢地回答:「想走,不讓走嗎?」
「哪能呢,要不要鋪紅地毯,還有獻花?」
她笑嘻嘻地說:「要啊,你有嗎?」一邊飛快地織毛線。
人換了話題,說道;「怎麼扎個大辮子作鄉里人打扮了,復古啊?」
她說:「我愛,不可以嗎?」
「怎麼不可以,明天再做件大花襖吧!」
「你替我扯布啊?」她問。
「我倒想扯,可算什麼名目呢?」那人設下圈套。
她卻渾然不覺:「同志之間互相幫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