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她低下頭繼續織毛線,不再搭理他。
他又懇切地叫了一聲"大姐",沒有回應。無奈,只好罷了。他站在招待所門口,思忖了一會兒,掉過身往縣委走去。他有個中學裡的老同學,在縣委宣傳部打字。
很順利地找到了那老同學,她也還認得他。而當他向她打聽作家時,她卻茫然了好一陣,然後才想起帶他去找一位王科長打聽。王科長皺皺眉頭,抬起手,抖一抖手腕,把袖子抖下去,露出亮晶晶的坦克連結串列帶,然後才去撫摸鋥亮的分頭:
"聽說過這麼一件事,不清楚,不清楚,聽說過。"
"你去問問張科長嘛!"那老同學微微撒嬌地扯扯他的袖管。
原來這位王科長只是個幹事,"科長"不過叫叫聽聽而已。等找著了張科長,真相才大白。是有這麼會事,曾經是要來個作家。可是後來不來了。也許是這裡治水的事情不夠典型吧,犯不著曲裡拐彎地到此地來。於是,便不來了。
鮑仁文寂寞地走在大街上,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悲。倒象是放下了一塊石頭,覺得輕了,又覺得空了。他慢慢地走著,覺出了餓,口袋裡有一卷夾了大蔥的煎餅,他打算出了城就吃它,走過郵局,他站在報欄前看一會兒報紙。他注意到一張報紙的下角有一塊目錄,是省裡一個文藝刊物的目錄。何不向他投一稿試試呢?他忽然想到。不由激動起來,血液向上湧去,臉紅了。他鎮定了一會兒,默記下那刊物的地址。然後,走進郵局,在角落裡坐下,翻開他的作品。
他把"作品"放在桌沿底下看,沒有人瞅見。郵局裡沒有人,只有一個老頭,在縫一隻包裹。那老頭象是個先生,文質彬彬的樣子,戴了一副框架發黃的眼鏡,笨手笨腳地拿著一管大針,一針一針縫合著包裹。包裹是寄往青海的——鮑仁文偷看了一眼。
鮑仁文挑了一篇小說,又挑了一篇散文,想想,再挑了一篇小說,卷在一起。
櫃檯裡的人問他:"是什麼東西?"
"稿子。"他遲疑了一下,臉紅了。
"什麼?"那人不明白。
"稿子。"他說,臉又白了,好象在做一樁極見不得人的勾當似的。
那人把稿子往秤上一扔,過了秤,然後又拿起來往一個大筐裡一扔。鮑仁文瞅在眼裡,怪心疼的。就好象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要去遠門遊歷去了。
從郵局出來,他心裡卻又一片恬靜。太陽落了,黃黃地照著路邊的土牆。有人進了館子,傳出划拳聲。豬,哼著。廣播裡在播放一支快活的曲子。
他算著那稿子的路程,什麼時候可以到省城了。他從這一刻起,就在等待了。他從此便有了理由等待,有了東西可希望了。
他覺著很幸福,不由跟著廣播哼了一句,沒合上調,哼得難聽,趕緊住了嘴。
晚霞在他身後的天空上變幻著。他看不見晚霞,只覺著了那絢爛的光。
十三
大姑耳朵跟前,老有一隻貨郎鼓在響著: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十四
太陽落到地邊上,割豬菜的孩子都往家走了。小翠和文化來得晚,草箕子裡還差點兒才滿。
"文化子,你每日價,在學校,一早晨,一白天,忙的啥呀?"小翠子問道。
"上課唄。語文、算術、地理、歷史、自然……學習就是了。"文化告訴她。
"學啥哩?我看你啥也不懂,桶掉井裡也勾不起來,割豬菜割得多笨!"小翠子譏笑文化。只有在湖裡,對著文化子,她才敢撒野。
"哼,我懂的,你不懂的,多著呢!"文化子不服氣,他在學校裡盡得兩分,只有在小翠跟前,才有得顯擺。
"你說說看!"小翠斜著眼瞅瞅他。
"你知道,人是打哪兒來的?"文化問。
小翠噗哧笑了:"娘肚子裡生出來的唄!我當你知道什麼哩。在學校裡就學了這個?躲滑罷了。"
文化微微一笑,不與她鬥嘴,繼續深入問道:"娘是打哪兒來的?你會說娘是姥姥肚裡生出來的。姥姥打哪來的?姥姥的姥姥打哪來的?"
小翠果然被問住了,撲閃著大眼睛,不吱聲了。
"告訴你吧,人是猴子變的。"文化壓低聲音,極其神秘地說道。
小翠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你看,猴和人象吧?活象!"
"那,猴又是什麼變的呢?"小翠怔怔地問。
"猴子,是魚變的。"文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很肯定地說出來了。
"咋是魚變的?"小翠困惑極了,魚和人可是一點也不象。
"你知道吧,這是地球。"
"地球?啥球?"
文化打了個格愣,感到和小翠說話十分困難,由此領會到了進行啟蒙教育的必要性:"就是咱們住的這地。"文化用腳跺跺地,又伸出胳膊劃了個圈。
小翠轉頭看看周圍,大地籠罩在蒼茫的暮色裡。
"這地上,最早,最早,最早,最早,什麼也沒有,只有水,只有水。"
"哦!"小翠抬起眼睛,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出著神。
"只有水,只有水。"
"那可不就象鬧水的時候。"小翠輕輕地說。
"你們那地方也鬧水?"文化問。
"差不多年年鬧。我小時候,剛滿週歲那一年,鬧的可兇。聽俺娘說,沒天沒地了,只有水。"
"你能記得?"
"我記得,……有一條長蟲。"小翠怔怔地說。暮色越來越濃,她的眼睛在暮色裡閃亮著,象兩顆星星。
"回家吧。"文化有點害怕。
"割滿了就走。"小翠子垂下眼睛割了一棵富富苗。
文化低下頭,割了一棵七七芽:"回家吧!"
"你割不滿沒事,我割不滿可不管。"小翠忽然氣了。
"瞧你說的,我娘就這麼偏心嗎?"文化有點難堪。
"你娘偏心,天底下沒有比你娘更偏心的娘了。"
"你咋胡說哩!"文化也有點氣了。
"咋是胡說?你娘為啥叫你念書,不叫你哥唸書?"小翠回過頭,一雙黑黑的眼睛看定了他。
文化說不出話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我哥人老實哩。"
"誰稀罕他老實。"小翠子提起草箕子,跨過兩條芋頭趟,又蹲下了。
"老實人靠得住。"文化又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
小翠不理他,手腳麻利地割著豬菜。她眼尖,哪兒有豬菜都逃不過她的眼。她的手快,眼到了、手也到了。過了一會兒,小翠說話了。
"文化,你往後給我講講,你們上的學吧。"
"管。"文化說,又加了一句,"那還不管。"
小翠說:"我不會虧待你,我唱曲兒給你聽。"
"唱個十二月。"文化子立馬說。他是從那些二流子嘴裡聽說有個"十二月",也不知"十二月"究竟是什麼,想得心裡癢癢的。
小翠子稍停了會,唱了一句:
"正月裡來本是個新年。"
她調門起的很高,聲音細細的,尖尖的,顫顫的。文化覺著,小草抖索了一下。四下,畢靜。
"喜歡笑那哈永珍更新。牽掛個美少年,知心人難見,相思對誰言……"她哀哀怨怨地唱著,並不懂一字一句裡的意思,聽大人唱,她也唱,唱熟了,便覺出那一股悽戚很對她心思。
她悽悽慼慼地唱著,文化子悽悽慼慼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