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子把撈渣從屋裡拽出來,帶到井沿上,問他:
"撈渣,翠姐待你好不好?"
"比親姐還好。"撈渣說。
"那你為啥騙翠姐?"
"我沒騙。"
"你騙了。"小翠激將他。
"沒騙,真沒騙!"撈渣急了。
"好,你不騙我,那你告訴我,這幾天,我娘和我大商量啥了?家裡要辦什麼事了嗎?"
"俺大哥要娶媳婦了。"撈渣說。
小翠子只覺得頭腦子"轟"的一聲,炸了似的。她定定神,誇獎撈渣:"說實話才是好孩子,你回家吧。"
"你上哪兒?翠姐。"撈渣問。
"我站一會兒。"她說,又改口道,"我上二嬸家去借個鞋樣子。"
撈渣走了,沒走遠,站在樹影裡瞅著小翠,他是個有心眼兒的孩子。
小翠一會兒,迴轉身,慢慢地朝東頭走去,越走越快,撈渣攆不上了。
她跑到莊東頭大柳樹前,一頭歪倒在樹底下,抱著樹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嚷,嚷一句話: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哭聲幾乎把全莊的人都招來了,撈渣早已跑去報了信,鮑彥山和他家裡的一起跑來了,要把小翠拖回家去。小翠死抱著柳樹幹不鬆手,嚎著: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旁邊的人都忍不住滴下淚來,特別是剛過門的小媳婦們,更是觸景生情,哭成淚人兒了。
鮑彥山家裡的流著淚勸小翠:"咱娘倆一起過了這麼些年,有什麼話兒不好說,要你這麼傷心?"
小翠往樹身上撞著頭,聲淚俱下:"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娘也不瞞你了,娘是想著要給你們圓房了,建設子過年就二十五了……"鮑彥山家裡的哭得比小翠還兇,又傷心又忍不住覺得委屈,眼淚象小溪似地流了個滿臉。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小翠嚎累了,抽抽搭搭地說著。
"建設子雖說生得笨,心眼是好的,丫頭。你跟他過,虧不了你的。"
"我才十六歲……"
"你是老大媳婦,這個家就是你當了。丫頭,你就不想想孃的心了嗎?"
小翠只是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卻牢牢地抱住樹幹,拖也拖不開。直到鮑彥山當著眾人面,宣佈圓房再緩二年,她的手才從柳樹幹上鬆開了。
事情過去了。小翠子的下巴頦子又削了下去,而身子上圓起來的地方卻不再平復下去。她眼睛裡的神情越來越嚴肅,連個笑絲兒也沒了。她娘對她又摳起來了,文化子卻有點討好她,見她掃地,就來奪她的掃帚。而她呢,卻對文化子結下了仇,把掃帚"啪"地朝地上一扔,轉身就走。
終於有一天,文化子在井沿上截住了她:
"小翠,你咋啦,我怎麼你了?"
"你沒怎麼我?"
"那你嘔啥?"
"嘔你沒怎麼我。"小翠惡作劇地笑笑,擔起扁擔要走。
文化子按住扁擔,不讓她起:"你把話說明白。"
"我的話再明白不過了。"
"我咋聽不明白?"
"你沒長耳朵,你沒長人心。"
"你咋罵人!"
"就罵你,沒心沒肝沒肺沒肚腸!"她一猛勁,擔起了水桶。
文化子沒防備,跌了個四腳朝天,惱了。
小翠子卻笑了起來,"咯咯咯咯",清脆的笑聲把樹上的鳥兒都驚飛了。打那以來,她是第一次笑。
文化子就不好再惱了。
十九
早起,鮑秉德家裡的忽然清清冷冷的說道:
"也苦了你了。"
鮑秉德心窩裡一熱,鼻子一酸,不由落下了淚來。
他家裡的也落淚了:"我拖了你半輩子了,也該到頭了。"
鮑秉德一聽這話不吉祥,趕緊喝住了她:"什麼到頭不到頭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這一輩子好歹都守在一起了。"
她不言聲,抹了一把淚,便起身去餵豬。豬食燒得稠稠的,攪得勻勻的。鮑秉德好久沒見她這麼利索過了。頭髮梳平了,光溜溜地在腦後窩了個纂,海昌藍的褂子很可體。鮑秉德不由看呆了。他想起她做姑娘的時候:他提著兩包果子去相親,一上臺子就看見一個小姊妹坐在門口納底。她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臉龐象一輪滿月,額頭上一排牙子齊嶄嶄地蓋到眉毛上頭,細細的眉,細細的眼,眼稍微微挑了挑。他看呆了,她忽然臉紅了,站起身進了偏屋,只見一條大粗辮子在他臉面前掃了過去。他想起她做新娘子那天:大辮子窩成一個碩大的纂,小山似勾墜得腦袋往後仰,烏黑的頭髮裡埋著一截紅頭繩,大紅襖兒,臉兒象一朵桃花。她端坐在那裡,任人怎麼鬧她只不言聲,也不笑,也不惱。鮑秉德只盼著鬧房的快走,快走……他想她剛有喜的那陣子:她想吃酸,他跑到山那邊去找杏子。每天夜裡,他都要趴在她肚子上聽聽動靜,他聽得清清泠泠,有一顆心跳,撲通撲通的。他記得他做了個夢:她生了,下了一個大蛋,再仔細瞅瞅,不是蛋,是個大地瓜。後來,生了個死孩子。他揍過她,關著門揍。她一聲不哼,任他拳打腳踹,也不哭,也不叫。揍過了,也不和他嘔氣,照樣的,他要咋,她就咋。他揍過了,也心疼,也後悔,可是急了,便什麼都忘了,外人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漸漸的,她的圓臉變長臉了,紅顏色褪去了。後來有一天,鮑秉德收工回家,見地沒掃,鍋沒燒,一地的碎碗渣子。正要發火,卻見他家裡的坐在小凳上拔自己的頭髮玩兒,一邊拔,一邊朝他樂……
"上工去吧!"她叫醒了他。他這才聽見上工的鑼在敲:噹,噹,噹,噹,噹,他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了。
在湖裡平地,鮑二爺和他挨著趟。他告訴鮑二爺:
"她的病見好哩!今天早起清清泠泠的說話哩!"
"她咋說?"鮑二爺問。
鮑秉德一五一十地把那些話都說了。不料鮑二爺變了臉,鍁把子拍了一下地:
"不對啊!秉德。"
"咋了?"鮑秉德頭皮一麻,心裡格登的一下。今兒早起,他心裡隱隱的,也有點覺著,不對勁。只是說不上來。
"我說老七,你還是回去守著她的好。"鮑二爺說。
"她今早清泠得很哩,比往常都要清泠。"他說,心裡"怦怦"地亂跳。
"就是這清泠不對啊,她糊塗著倒不怕。"鮑二爺跺跺腳。
眾人都圍攏過來,紛紛勸鮑秉德回家去守著她。鮑秉德額頭上沁出了冷汗,提起鐵鍁走了。
他快快地抄著大步往莊裡跑。平整過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邊。遠遠的地方有一叢綠樹,那就是小鮑莊。他快快地跑著,跑了半天也跑不近。四下裡靜靜的,隱隱傳來說笑聲。太陽高了,烤得背上發燙。好象有鳥叫。風貼著地過來了,把褲腿灌滿了。
他跑進了莊子,莊子裡靜靜的,見不到人。象是有個小孩擔著水穿過楊樹林子走過來,再一細瞅,又沒了。他跑得喘不過氣來了,稍稍放慢了腳步,心想:不會有什麼事了。這一莊子都靜得睡著了似的,能有什麼事?一隻狗在喉嚨裡吼著跑過來,幾隻雞悠閒地散著步,啄著土坷垃。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他吐出一口氣,有點笑話自己疑神疑鬼。這會兒,再跑回湖裡去,也不值得了。他掮起鐵鍁,慢慢地上了臺了。
有一隻煙囪冒煙了,不是他家的。
他家的門閂著。他推了推,推不動。裡面扛上了。他拍著門,叫"哎——"
他叫她"哎",她也叫他"哎"。不能象別人那樣,叫"孩他爹","孩他娘"。沒個孩子,連個叫頭也沒了。
她不應聲。
他又叫:"哎——"
還不應聲。
他急了,砰砰的拍著門,腳上來踹了幾下,鐵鍁頭拍掉了。招來一群小孩和老孃們,一起打門,一起叫。門硬是叫頂開了。進了門,鮑秉德撲通一下坐倒在地上了,只看見一件海昌藍褂子在眼前晃悠,地上一把踢翻的板凳。他家裡的,懸在樑上。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她放了下來,放平在地上。她居然還有氣,沒勒對地方。鮑秉德上前一把摟住她放聲大哭起來,屋裡頓時唏噓一片。
撈渣早已往湖裡去喊人了。不一會兒,呼啦啦來了一大下子人。鮑仁文拖開鮑秉德,上來就做人工呼吸,是那年在中學裡上生理衛生課時學的。隊長那邊就招呼人,整好了涼床,把人抬起就走。
"錢!"鮑秉德絕望地叫道,"我兜裡半個錢也沒啊!"
"隊裡給你齊。"隊長回頭對他嚷。
"大夥兒給你齊。"眾人對他嚷。他這才踉踉蹌蹌地跟著跑去了。
兩天以後,鮑秉德用掛平車,把他家裡的推回來了。他家裡的坐在平車上,啃一顆青桃,三歲毛娃似的。象是什麼事也不記得了,什麼事也不曾有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