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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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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學校,想看書了。他常常跑到鮑仁文那裡去,借書看,和他拉呱。他自己也覺得出奇,如今和誰都不大能拉得來,卻和鮑仁文能拉。

"文哥,你不能老一個人這樣過下去吧!"他說。

"我不能象眾人那樣過下去。"鮑仁文回答。答得莫名其妙,可文化子全懂。

"你不覺得苦?"

"苦倒不怕,只要有盼頭。"

"你有盼頭嗎?"

"想就有,不想就沒有。"鮑仁文極其微妙地笑了一下,可文化子全領悟了。

"怎麼過不是過一輩子呀,是不是?文哥。"

"只要自己覺得有滋味。"

"各人有各人的過法,是不是,文哥?"

"別看別人怎麼過,只管自己,就行。"

"也別管別人怎麼看咱們過,只管自己過的,就行。"

他倆象參禪似地,能拉一夜。每次從鮑仁文那破得不成樣的屋子裡出來,文化子便覺得心時敞亮了一點。

有一天夜裡,他從鮑仁文家回來。走到家門口,忽然從黑影地裡閃出一個人,站在了他的跟前,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牢了他。是小翠!他險些兒叫出了聲,小翠一把將他的嘴捂住,拖住他,跑到了家後。小翠的手滾燙滾燙,他拽住再不鬆開了。

兩人跑下臺子,鑽進秫秫地,這才站定。小翠回過頭,看著文化,文化也看著小翠。小翠的臉盤子瘦了一圈,眼睛更大了,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月光將秫秫葉的影子投在她臉上,影子搖晃著,她的臉一明一暗,象在夢裡似的。

"你跑哪兒去了?"文化子想去摸摸她的臉,卻不敢,倒被這個念頭弄得哆嗦起來了。

小翠子不回答,只是看定了他。

文化子不由害怕起來了,推推她:"你咋又回來了?"

"為你回來的。"小翠子說,眼淚直流了下來,很大很大的淚珠兒,打在秫秫葉兒上,"啪啪"的響。

這下輪到文化子不說話了。

"你不要我回來?"小翠艾怨地問。

"我正想著找你去。"

小翠子一把抱住了文化子的脖子,文化子這才敢抱住她。月亮悄悄地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挪了一點,再看一會兒,再挪一點兒。下露水了。秫秫在拔節,"刷刷"地輕響著。一隻秋蟲在"吱吱"地唱。秫秫葉子搖晃著,把影子晃到小翠身上,又晃到文化子身上。露水涼涼的,甜甜的。

"翠,別走了。要走,我們一起走。"

"我回來,就是來討你這句話的。你這麼說,我就不怕了。"

"我也不怕,翠。"文化子喃喃地說。

"我就要你這句話,文化。"小翠喃喃地說。

"我想你想得好苦。"文化子哭了。

"我想你想得好苦。"小翠哭得更傷心了。

"我都想你來罵我,打我。"

"賤骨頭!"小翠破涕而笑了。笑了一聲,又哭了。

兩人輕輕地笑著,又輕輕地哭著。月亮悄悄地看著他們,秫秫葉兒悄悄地拍打著他們。

三十二

鮑秉德結婚了。娶的是十里鋪的一個麻臉大姊妹,雖是麻臉,人長得粗笨,可還是大閨女的好啊!是鮑彥山家裡的給做的媒,一說便成了。立馬定好了日子,說娶就娶過來了。雖然那瘋子才死了不過三個月,但大夥兒都諒解:這男女兩頭都不能等了。三畝四分地躺在那裡了,天天要人伺弄,家裡沒個做飯的不成。再說,鮑秉德年已過四十,等著抱兒子哩。

莊上有頭有臉的,鮑秉德全請,還請了鮑仁文。可是鮑仁文卻推託有事,沒去。他坐在他那小破屋裡,聽到鮑秉德家裡傳過來的划拳喊令聲,心中十分悵惘,象是失落了什麼。他覺著,有些寂寥。一盞孤燈伴著個孤魂,自己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活的個什麼。

那邊象是更喧譁了,許是在鬧房。又靜了下來,大約新娘子在唱小曲兒了。靜了一陣,又鬧起來,大約是唱畢了。鮑仁文屏著氣聽那邊的動靜,沒提防門開了,進來了一個文化子,把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看新娘子了?"鮑仁文問他。

"瞅了一眼。"文化子說。

"咋樣?"

"一臉的坑。"文化子坐在床沿上,翻著書。

鮑仁文腦袋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黑洞洞的梁。

"俺娘又在哭,想撈渣了。撈渣去年這個時候,和俺娘坐一條板凳掰大秫秫棒哩。"

"撈渣是個好樣兒的,連鮑彥榮這個功臣都敬著他幾分。"鮑仁文說。

"文哥,你不能把撈渣的事寫個文章嗎?"

"寫撈渣?"鮑仁文坐了起來。

"撈渣不是為自己死的,是為鮑五爺死的,有寫頭哩!"

"可不是,可以寫個報告文學。"鮑仁文自言自語道。

"俺這弟弟夠苦的,才過了九個年,還沒做人呢!就沒了。"

"他人雖然小,做的是大德行。"

"俺娘一哭就叨叨,沒給他吃過一頓好茶飯。今年能收得多,能吃飽肚了。他又不在了。"

鮑仁文下了地,腳在床下邊摸著鞋。他完全被激動了起來,渾身充滿了一種幸福的戰慄。"靈感來了。"他說,"是靈感來了。"他肯定。趕緊地摸筆、摸紙,把文化子完全忘了,撇在一邊。

他不理會文化子,文化子也不理會他,脫了鞋,上了床,枕著胳膊躺倒了,和鮑仁文換了地方。他望著黑洞洞的梁。

小翠子今天晚上不知會不會來了,莊上這麼大的動靜,人來人往走馬燈似的,到三更也消停不了。小翠子在十里地以外的柳家子給人做短工,說一得閒就過來。讓文化子每天晚上,月到中天了,就到家後臺子上去望望。他們約好,咬著牙等,等建設子娶上了媳婦,小翠回來,和文化子成親。她雖然和建設子一沒結婚,二沒登記,可全莊的人,所有的人都認定她是建設子的媳婦了。而文化子,則是她的小叔子。所以,她必須等建設子成了家才能露面。

鮑彥山家裡的,為建設子的事愁得不能行。她明白,建設子說不上媳婦的重要原因,是家裡沒房子。那三間破泥屋,經這麼一場百年不遇的水一泡,又趴下去了一截,屋頂天天往下掉土坷垃,就不定什麼時候就全趴下了,把一家幾口人全埋在了裡面。她和男人籌劃著,收了秋,把糧食除了留種,全賣了,蓋房子。可是沒糧食吃什麼呢?這又是要發愁的事。兩口子,每天夜裡在枕頭上烙餅,翻來翻去,翻到雞叫天亮。

文化子望著屋樑,那屋樑上頭象是有個黑不見底的大洞,望著望著,文化子覺著自己好象陷進了那大洞。

那邊靜下來了,有人打門前走過,說話的聲音碰地響:

"麻臉倒不怕,能生養就行。"

"看她那粗腰大腚,能生一窩哩!"

"奶奶的,清泠。"

腳步沓沓地敲著泥地,遠去了。

月到中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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