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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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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的又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了一陣。又抬頭問道:"他照顧鮑五爺,是不是學校安排的任務?"

"不是。他就是對鮑五爺好。他倆有緣份呢!說實在的,鮑五爺也對他好,兩好才能合一好呢!"鮑彥山說。

那男的開口了:"鮑仁平生前用過的書包,能讓我們看看嗎?"

"全燒了。"鮑彥山說:"此地的規矩,少年鬼的東西不留家,統統燒的燒,埋的埋。"

"他有沒有照片呢?"他又問道。

"沒有,他沒照過照片。"

"哦。"那男的好象吸了一口氣。

"這孩子命苦,沒吃過一餐好茶飯。"鮑彥山眼圈又紅了,指指屋裡的糧食囤,"能吃飽了,他又不在了。"他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我們再去找拾來同志談談。"他們站起身來,告辭了。

鮑彥山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去,心裡悽然地想:撈渣這孩子,活著雖不咋的。可死了,有這麼些人來問他,也算是有了福份。心下不覺安慰了一些。

他倚著門站著,好象聽見一陣貨郎鼓的響:"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展目望望,前邊村道上,走著一個挑貨郎挑的老頭。

三十八

拾來正燒鍋。見有省裡的幹部來找,二嬸便推起拾來,自己燒了。拾來就吸著煙,和省裡的幹部說話。

"那天,是你下水去撈上了鮑仁平,是嗎?"那男的問。

"大家都下水了,有的撈上來爛鞋殼子,有的撈上來爛棉花套子。最後,我才把撈渣撈上來。"拾來誠實地說。

"你是怎麼摸到他的呢?"那男的問。

"我閉著眼一個猛子紮下去,"他正說著,二嬸端來了幾碗茶,一人一碗,也給拾來端了一碗,拾來趕緊去接。

二嬸讓開了,放在案板上:"別燙著了。"

拾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著說:"我一個猛子紮下去,手碰到了大柳樹,我扶著樹幹沿著樹身摸下去,碰到了一隻小手。我的氣已經吐完了,浮上來吸了一口,再紮下去,就把他拖上來了。拖不動,他手抱著樹,抱得死緊。"

"哦。"那男的吐了一口氣,那女的不停地往本子上記。

"他是為鮑五爺死的。"拾來說。

那兩人很感動地看看拾來,尤其是那小妞,眼睛裡水汪汪,亮晶晶,象是要哭了,拾來被她看得臉上有點發熱,低下了頭。

"我們再到村長那兒去。是他組織救人的,是嗎?"那男的問拾來。

"是他,一聽說少了人,立馬帶我們下山了。"

"他家住在哪裡?"

"他家就住在村東,高臺子上,有一排……"

"孩他大,你陪二位同志跑一趟不完了。"二嬸發話了。

拾來看看二嬸,二嬸也正看他。他便站起身陪他們去。

不久,省報上登了一大塊文章,題目是:《幼苗新風,記捨己為人小英雄鮑仁平》。文章寫的很長,很詳細,還配了一幅畫。大家傳著看下來,都說很象撈渣的。文章裡提到了拾來,並且進行了一番描寫,說他是:純樸憨厚,身體強壯,幾次下水,終於救上了鮑仁平,可是鮑仁平已經在他懷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還把拾來和二嬸的事提了一下,說他不嫌二嬸窮,把二嬸的孩子當自己孩子待。這是作為英雄成長的背景來寫的。甚至也提到老革命鮑彥榮。介紹了一番他的光榮歷史。說,小英雄從小生長在這麼一個地方,前輩們為人民不怕犧牲的精神,無疑對他起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作用。

這一段,鮑彥榮找人唸了一遍,琢磨了好久,不由喚起了他早已沉睡的榮譽感。有那麼一二天,他尋著鮑仁文,想和他拉拉。可是鮑仁文已經不得閒了,他正在抓緊寫一個更長、更富有文學性的作品,他決定寫一本小英雄的傳記。

文章發表後不久,便有鄰莊、鄰鄉,甚至鄰縣的小學生,排著隊,抬著花圈,來到撈渣的墓上,過隊日,憑弔小英雄,向小英雄宣誓。各色各樣的花圈蓋住了墳上的青青草,漸漸的,堆得高了,把小小的墳也蓋住了。遠遠望過去,只看見一個花包子。象綠海上的一個花島似的,被太陽照出了五光十色。

這時,省裡出版社來了一個作家和一個編輯,為了編輯出版一本《小英雄的故事》。

鮑仁文終於這麼貼近地看見了一位作家。

作家是個小矮個子,瘦瘦的,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抽菸抽得厲害。好象有著極嚴重的氣管炎,坐在那裡不說話,也聽到他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響。他看了鮑仁文寫的草稿,決定和鮑仁文一起來搞這本《小英雄的故事》。在這"傳記"的基礎上搞,這"傳記"確實收集了小英雄的大量生平材料。他們一起對小英雄的親人進行了反覆採訪,然後,又去找拾來。

拾來不在,二嬸在。鮑仁文就向作家介紹"這是拾來家裡的。"

"拾來家裡的,你上湖裡去喊一下拾來吧!"鮑仁文對她說。

拾來家裡的便去了。

鮑仁文對作家說:"此地叫妻子都叫:家裡的。我這麼叫給你聽,是好讓你知道此地的風俗習慣。"作家笑笑。

拾來回到家,先和作家們招呼,然後對家裡的吆喝一聲:

"燒茶!"

於是,家裡的便去灶前蹲下,引火燒鍋。

拾來便向作家們敘述他撈小英雄的過程:"我一個猛子紮下去,沒有。再一個猛子紮下去,也沒有。後來,我想,鮑五爺趴在大柳樹上,撈渣準保不能離大柳樹遠。就挨著樹又紮下去,手摸著了樹。這是莊東頭的樹,咱們小鮑莊最高的樹。那回,水淹得只剩樹梢了。你想,還能有別的了嗎?"

作家點頭,往本子上記。

"我扶著樹幹,沿著樹幹摸下去,碰到了一隻小手,冰涼……"他講述著,漸漸被自己的敘述感動,聲音也昂揚起來。這時,二嬸端上茶來了。

如今,二嬸要敬著拾來三分了,莊上人都要敬著拾來三分了。拾來自己都覺得不同於往日了,走路腰也直溜了一些,步子邁得很大,開始和大夥兒打攏了。

"拾來,今晌午,作家在你家吃晌飯了?"有人找拾來拉呱。

"沒有。他們上鄉里去吃了。"

"你咋不留作家吃呢?"

"留啦。他們才客氣。城裡人才客氣。"拾來說。

"拾來,你咋不回老家瞅瞅?"

"太遠了,不回了。"

"老家還有人嗎?"

"就我一人哩。"拾來聲音放低了,有些傷感。

過幾天,有人給拾來捎了個話:莊口走過一個老貨郎,見鮑莊的人就打聽拾來,問他成親過後好不好?有沒有娃娃?鮑莊人給他還說得過去嗎?那人一一回答了他。臨了,那老貨郎讓他捎信給拾來,他大姑在北邊過的不錯,有吃有穿的。問他:"不去看看拾來嗎?"老頭猶猶豫豫地說:"不了。"

這天夜裡,拾來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隻貨郎鼓,老在耳邊響:"叮咚,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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