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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淵般的少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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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澤爾沒有翻牌,轉而去摸左邊的那張牌。

「沒關係,想好了再做決定,」上校繼續微笑,「試著摸摸每張牌,也許你能聽見那裡面靈魂的應答。」

別的賭桌上,客人們也各玩各的,偶爾有人把目光投過來,但都是匆匆的一瞥。沒人對結果好奇,這種事情老賭客見得太多了,從西澤爾在賭桌旁坐下的那一刻開始,輸贏已經定了。

上校完全沒有催促西澤爾的意思,他喝著白蘭地,望著門外白熾色的陽光,彷彿神遊物外。

上校越是鎮定,米內心裡就越沒底,國王真的在右邊麼?也許自己有一瞬間看花眼了?或者上校在洗牌的時候加入了一些精巧的小手法?上校可是號稱從未輸過的啊!曾經有很多人氣勢十足地坐在上校對面,瞪大了眼睛看他洗牌,再自信滿滿地翻牌,最後輸得傾家蕩產,連走出賭場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麼多人輸了,憑什麼他們倆能贏?他們倆哪裡比那些見過大世面的老賭客強?越這麼想米內就越緊張。賭注是十二枚銀幣,在成年人看來不算什麼大數字,可米內還指著靠這些銀幣過完這個月呢。「零花錢在賭場裡輸光了,想預支下個月的」這種理由在家裡人那裡可說不通。

上校的表就放在桌上,秒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米內的心跳速度幾倍於滴答聲,他覺得自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輸定了……輸定了……輸定了……好像有魔鬼在他心裡小聲地詛咒。

他鼻頭上掛了一滴汗,隨著重量越來越大,汗珠終於懸掛不住,「啪」地滴落在臺面上。

那一刻,西澤爾伸手翻牌,持劍的君王坐在骷髏王座之上!國王!

米內驚喜地尖叫,他也說不清這是種什麼感覺,區區十二枚銀幣的小遊戲,三張牌裡翻國王,談不上什麼技巧,根本就是碰運氣,可翻牌的那個瞬間在米內看來如此驚險,彷彿圖窮匕見。

「看起來是我贏了。」西澤爾淡淡地說。

上校錯愕了片刻,藉著懶散的笑容再度浮現,他緩緩地拍掌,「漂亮,漂亮!今天我們這裡來了一位有國王之手的年輕人!」他把桌上的銀幣推向西澤爾,提高了音量,「這個擁有國王之手的年輕人剛從我這裡贏了六十枚銀幣,接下來的賭局會更加精彩,有興趣的朋友們,歡迎圍觀!」

幾個閒著的賭客圍聚過來,這還真是少見的事情,一個神學院的學生,上校竟然把他看作對手。

西澤爾把贏來的銀幣全都堆在賭桌上,又一次下了全注。

「為什麼不多分幾堆?這樣你能玩得更久一些。」上校微笑著建議。

「謝謝,不過不用了,下午我還有考試。」西澤爾也微笑。

國王,國王,還是國王!

隨著國王一次又一次地被翻開,越來越多的人圍聚過來。起初他們還篤信著上校的賭運和那三張魔牌,但今天幸運女神堅定地站在西澤爾那邊。

他第三次翻開國王的時候,有人驚呼起來,第五次翻開的時候,驚呼變成了歡呼。眼前的一幕太讓人激動了,被詛咒的魔牌在這個男孩面前失去了效力,好像是神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幫他翻牌。

越來越多的銀幣被推到西澤爾面前,銀幣又被兌換成金幣。

上校的洗牌速度越來越快,手法也越來越花哨,最後只剩下幾團金色光芒在手中翻動。西澤爾翻牌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每次他抓起某張牌扔在桌上,必然是國王。

手起牌落,西澤爾第十三次翻開了國王,歡呼聲低落下去,接下來是可怕的安靜。

上校死死地盯著西澤爾手中的國王,臉色鐵青,眼睛裡逼出刀鋒般的銳氣。

上校憤怒了,這個來自神學院男孩竟能把上校逼到這個地步。看客們都心驚膽戰,據說得罪了上校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很好,現在你有足夠的賭注了,我們何不把賭局弄得再大一些?」上校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兇狠,「終於遇見了有國王之命的男孩,真讓我高興!但年輕人,你要清楚一件事,國王是必須連戰連捷的,失敗的國王會被敵人砍下頭來!所以當你走上了國王之路,就要一路走到底。」

「很抱歉,沒法陪您玩了,我說過的,下午還有考試。」西澤爾站起身來,把桌面上的金幣收好。

他贏來的錢最後兌換成六十枚金幣,金幣背後上都有獨角獸印花。那是美地奇家族的家徽,美地奇家族是教皇國最富有的家族,他們發行的金幣通行四方。

有人在心裡讚歎這個男孩的聰明,贏到這裡收手就好了,要是接著贏下去,鬼知道他能不能帶著錢走出賭場的門。

「米內,我們走吧,再晚就趕不上鐺鐺車了。」西澤爾沒走出幾步,就聽見了背後槍械上膛的聲音。

「我說了,國王之路就得一路走到底,中途退出的國王也會被敵人砍下頭來。」上校手持沉重的大口徑短槍,指著西澤爾的後心。

人群中傳出倒抽冷氣的聲音,在這間賭場裡混的人都瞭解上校的脾氣,這可是個貨真價實的亡命之徒,他那支短槍可不是用來裝飾的。西澤爾想見好就收,但已經晚了。他在所有人面前打了上校的臉,從此上校的神話就終止了,上校無法忍受。

「我贏的也不是很多,應該不用這樣吧。」西澤爾轉過身來,米內嚇得躲在他身後。

「你贏的確實不算很多,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在我面前耍花樣。你最好向我展示一下你是怎麼作弊的。」上校神色猙獰。

「您怎麼能肯定我作弊了?」

「你連贏了十三次,這個機率大約是160萬分之一,沒人會有這樣的好運,唯有作弊。賭場是不會允許任何人作弊的,我一槍打穿一個作弊者的心臟,也是合情合理的。」

人們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以免上校開槍的時候,西澤爾胸口衝出來的血濺到自己身上。

「我只是看穿了您從來不輸的秘密。」西澤爾微笑。

上校一怔,「我的秘密?」

「關於您的魔牌、您的身份還有您那千變萬化的手法。」西澤爾淡淡地說,「您玩的其實是個心理遊戲,在東方,它被稱作杯子遊戲,街頭藝人把一個紅色的小球扣在杯子裡,跟另外兩個杯子互換位置,最後讓人猜小球在哪個杯子裡。人們總以為自己看清楚了,下注就能贏,但最後贏的總是街頭藝人。」

「接著說。」上校冷冷地說。

「輸的人總是不甘心,覺得街頭藝人耍了什麼花樣,但他們只是被街頭藝人用手法和語言誘導了。街頭藝人都是見多識廣的人,他們能分辨不同的人,一根筋的人多半都會翻他覺得對的那張牌,猶豫不決的人總是懷疑自己的眼睛。街頭藝人還會在翻牌的過程中不斷地施加心理暗示,比如,‘想好了就不要後悔’或者‘彆著急有的是時間再慢慢考慮一會兒吧’,甚至最高階別的街頭藝人會使用一些小催眠術。這跟您玩的把戲異曲同工,一旦對手被您看穿,他就很難逃出您的各種誘導和控制,就像提線木偶那樣,會伸手去翻您想讓他翻的那張牌。這聽起來很難,但如果是洞察力很強的人,稍微經過訓練就能做到。」

米內先是聽得很茫然,最後卻打了個寒戰。西澤爾說得沒錯,在賭局中,上校每次看他都叫他心神不寧!原本他堅信國王在右邊,但上校微笑著看了他一眼之後,他心中的確定忽然冰消雪融了,接下來耳邊一直迴盪著上校的表發出的滴答聲,秒針每走一格生命好像就流逝一格。直到西澤爾伸手翻牌的瞬間,那巨大的心理壓力才被打破,他好像忽然能張口呼吸了,全身的冷汗都湧了出來。

這就是所謂的催眠術?

上校的臉色鐵青,扣著扳機的手指更加用力,「你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你的?」

這個秘密雖然簡單,用到的催眠術也並不很深奧,但仍得閱歷豐富心志堅定的人才能使用,你想誘導對方,首先得看穿對方。但自始至終,他都沒能看穿西澤爾,坐在對面的分明是個男孩,他卻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面牆壁。你面壁而賭,無論施加什麼樣的心理暗示,牆壁都不會有所回應。

上校想一定是有人把秘密告訴了這個男孩,再借這個男孩來讓他當眾出醜,他急不可耐地要把藏在男孩背後的那個對手揪出來!

「我自己看出來的,」西澤爾笑笑,「我想贏您,所以提前在這間賭場裡玩了一個星期。您觀察我的時候,我也在觀察您。您沒有聽過那句很有名的話麼?‘你看著深淵的同時,深淵也在看著你。’以前都是您看穿別人,這次您是被看穿的人。」

他抬起頭來,午後的太陽照亮了他的側臉,這個動作讓上校真正看清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似純黑,但當陽光在瞳孔中折射的時候,紫色一閃而逝。紫色是種美麗的顏色,尤其是當它出現在女孩的裙子上的時候,可出現在一個人的眼睛裡,就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尤其是那種紫色濃烈而寒冷,一如這個男孩漂亮但沒有溫度的笑容。

你看著深淵的同時,深淵也在看著你。這句話彷彿一團徹寒的空氣在上校的心中爆炸,他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關於您的身份,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您不是海軍上校,而是戰船上的炮手。您的皮膚髮紅,那是在海上曬過很多年的結果,您喜歡抽菸,水手都喜歡用這種方法驅趕寒氣。您佩戴的紀念章中,有好些都是來自地中海附近的城市,所以我猜測您曾經服役於拜占庭帝國的南方艦隊,至於軍銜,應該是上尉,炮手的最高軍銜就是上尉。您喜歡用右眼看東西,左眼只是輔助,這是炮手獨有的習慣,用右眼瞄準。您的數學很好,立刻就能算出機率是160萬分之一,因為炮手必須熟練地計算拋物線。」西澤爾抽絲剝繭地分析著這位神秘的看守人,「但恰恰是您那雙敏銳的眼睛洩露了秘密,您太習慣用右眼去瞄東西了。你右眼的瞳孔總是跟著國王移動,我是根據這一點來判斷國王的位置的,我選擇在午後來,因為這個時間陽光最亮,我可以很清楚地觀察到您瞳孔裡的那塊白翳,跟著它我就能找到國王。」

「說完了,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秘密,」他轉向米內,「我們走吧。」

米內在槍口前瑟瑟發抖。就這樣走出門去?誰知道會不會走幾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槍響?怎麼看上校都是那種草菅人命的暴徒啊!

「相信我,上校先生是不會開槍的。所謂賭場看守人都是亡命之徒,只是一種行業內通用的謊言,為了免得輸錢的賭客鬧事,有些老闆就說自己賭場的看守人出身於黑道,漸漸地大家都這麼說,好像沒有殺人越貨的背景就沒法當賭場看守人似的。」西澤爾微笑,「可賭場畢竟是種經營性場所,它存在的目的是盈利,哪個老闆會僱傭真正的亡命之徒呢?就算上校先生曾經上過戰場,見識過殺人流血的事,可他如今願意為了佣金而在這個賭場裡安頓下來,內心想必早已疲倦了,這種人怎麼會為了一點小錢殺人呢?」

他轉過身,以正常的步速走向賭場大門,米內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瑟瑟發抖。

直到他們走出賭場,上校的槍也沒有響。米內猛地在西澤爾背後推了一把,兩個男孩在陽光中飛奔起來。

槍口緩緩垂落,最後點在桌上,「真是深淵一樣的男孩啊……」上校輕聲說著,緩緩地打了個寒戰。

有那麼一剎那他真的生出了殺心,那深淵般的男孩讓他覺得芒刺在背坐立不安,可他的槍裡沒有填充子彈。他確實是個內心已經疲倦的人,西澤爾看透了他,從西澤爾在他面前坐下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失敗已經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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