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奔跑的腳步聲響成一片。他的呼喊太微弱了,沒有人能聽見的喊聲。他恨自己受傷的腿,如果腿不受傷,他說什麼也會追上去,和戰友們一起突圍,現在他不能拖累戰友,戰友們也沒時間來救他。
他先是看到戰友們一個個越過深溝,不一會兒,又看見敵人一窩蜂似地越過去。漸漸地,槍聲遠了,稀了。
他不能在這裡再呆下去了,他順著溝底向前爬去。有幾次他試著想站起來,結果都摔了下去,他只能往前爬。戰友們遠去了,他錯失了和戰友們重逢的機會。他要活下去,只有活著,他才有可能再去尋找戰友。他艱難地向前爬著,月亮掠過他的頭頂。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前一黑,人再一次失去了知覺。
王青貴醒過來時,一老一少兩個人站在他的面前,確切地說他是被一老一少的說話聲驚醒的。他看那老漢似乎有些面熟,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那少的是個女孩,有十七八歲的樣子,咬著下唇,眉目清秀的樣子。
老漢見他睜開眼睛,就說:你傷了,流了不少的血。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幹得他說不出來話來。
老漢彎下身去,衝女孩說:快,把他扶起來。
女孩託著他的上半身,他坐了起來,雙手卻用不上勁兒。老漢和女孩合力把他扶到老漢的背上。老漢搖晃著站了起來,然後又衝女孩說:小蘭,把羊趕回去,咱們走。
老漢馱著他,小蘭趕著那十幾只羊往回去,這時他才想起來,老漢就是昨晚見過的放羊老漢。
歇了幾次,終於到了老漢家。他躺在炕上,腿上的血還在一點點地往外滲著。小蘭在燒水,老漢在翻箱倒櫃地找什麼東西。他終於拿出一個紙包放在炕上,那是紅藥。打高橋的時候他也負傷了,他用過那種藥。獨立大隊解放高橋,那是一場大戰,那時他是班長,全班的戰士最後也拼光了,只剩下一挺機槍一個人,向水塔衝去。水塔是高橋的制高點,上面插著敵人的旗子。那上面守了很多敵人,一個班的人就是攻打那個水塔時犧牲的。最後他一人一槍地衝了上去,把敵人的旗子扯下來,掛上了一面紅旗,最後他扶著旗杆,堅持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地倒下去。那次他身受好幾處傷,好在都不要命。他在野戰醫院休養了一個多月。他抱著旗杆的瞬間被戰地記者拍了下來後,發在了報紙上,題目就叫《英雄的旗幟》。高橋戰鬥中他榮立一等功,出院後被任命為獨立團的尖刀排長。
老漢讓他把紅藥吃了下去,又在他的傷口上塗了些藥。老漢這才抬起頭長吁口氣道:槍子飛了,要是留在身上那可就麻煩了。
槍傷是在大腿的內側,子彈穿腿而出,傷了肉和筋脈。小蘭為他煮了一碗粥,是小米粥,他坐不起來,也趴不下去,最後就是小蘭一勺一勺地餵給他。他心裡一熱,眼睛就紅了,有淚一點一滴地順著眼角流出來。
老漢在埋頭吸菸,深一口淺一口的。老漢見了他的淚光就說:小夥子,咱爺們兒也是個緣分,沒啥。我那大小子也去當兵了,走了三年了,說是入關了,到現在也沒個信兒。
此刻,王青貴理解了老漢一家人的感情,事後他才知道,他所的在小村子叫辛集村。昨晚那場戰鬥,村裡人都聽到了槍炮聲。老漢姓吳,吳老漢一大早是特地把羊趕到那兒去的,結果就發現了他。
在以後日子裡,老漢和小蘭對他很好,白天老漢去放羊了,只有小蘭侍候他,給他換藥,做飯。他現在已經有力氣坐起來了,沒事的時候,小蘭就和他說話。
小蘭說:我哥也就是你這麼大,他離開家那一年十九。
他看著小蘭心裡暖暖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很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他和娘相依為命。娘是他參軍那一年死的,娘得了一種病,總是喘,一口口地倒氣兒。有天夜裡,娘終於喘不動了,就那麼離開了他。娘沒了,他成了一個沒有家的孩子,是小分隊擴編讓他當了兵。他從當兵到現在沒回過老家,他的老家叫王家莊,一村子人大部分都姓王。家裡沒有牽掛,他回不回去也都是一樣。
小蘭這麼對待他,讓他想起了娘。他生病了,娘也是這麼一口口地喂他。可娘還是去了,孃的喘病是爹死後得下的,他對爹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村後山上的那座墳頭。每逢年節的,娘總是帶他去給爹上墳,爹是在他兩歲那年得一場急病去的。娘死後,他把娘埋在了爹的身邊。
小蘭和他說話,他也和小蘭說話,他從小蘭嘴裡知道,小蘭的娘也是幾年前得病死了,家裡只剩下她和爹,靠十幾只羊和山邊的薄地為生。哥哥當兵後,她一直在想念哥哥,她和爹經常站在村口的路上,向遠處張望。她和爹覺得說不定什麼時候,哥哥就會回來。
王青貴又想起,那天傍晚吳老漢在村口張望時的神情,他是在吳老漢的視線裡一點點走近的。說不定最初的那一瞬,老漢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幾天之後,他的傷漸漸好了一些,但他還是不能下地,只能靠在牆上向窗外張望。
小蘭就說:你放心,隊伍會來找你的。
他心裡清楚,隊伍裡沒人知道他在這裡,他只能自己去找隊伍。
小蘭有時坐在那兒和他一起望窗外,然後喃喃地說:我可想我哥了,不知他現在好不好?
小蘭這麼說時,眼睛裡就有了淚水。
他想安慰小蘭兩句,又不知說什麼,隊伍上的事真是不好說。他想起阻擊戰,自己一個排,十四個兄弟都留在了那個山坡上。他現在又受傷,躺在這裡,他能說什麼呢?
晚上,吳老漢回來後,和他並躺在炕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部隊上的事,通過王青貴對部隊的描述,想象著自己的兒子。這種心情,王青貴能夠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