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要—娶—你!
高大山怕的是失去英子,失去英子對他來說,就是再一次失去妹妹。這就是高大山的妹妹情結,這種情結,伴隨了他一生……
天一亮,秋英就找高大山來了。伍亮正在院裡刷牙,看見秋英進來吃了一驚,問道:「你咋來了?」秋英說:「我哥住哪兒?」伍亮一聽她的稱呼當時就愣了,朝身後指了指,說:「就這兒!」秋英一齣溜,就鑽進了屋裡,然後麻利地扯下床上的床單被褥,還有衣服
鞋襪,塞進了一個大木盆裡。伍亮上來把她攔住了。
秋英卻不理他,她問他:「水井在哪?」
伍亮說:「你想幹啥?」
秋英說:「我問你水井在哪?」
伍亮說:「營長不在,我不能讓你把他的東西帶出這間屋!」
秋英說:「我不是他妹子嗎?我是他妹子,臨走前是不是該幫他洗洗衣服啥的?」
伍亮說:「你要走?」
秋英說:「要走!」
伍亮說:「那你還找來幹啥?」
秋英說:「跟你說有啥用?快告訴我,水井在哪兒?」
伍亮只好讓開路:「是自來水,在前面!」
看著走去的秋英,伍亮覺得納悶,心想這是咋地了,哪跟哪呀,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秋英在水房裡正一邊洗著,一邊哼著:小白菜,葉兒黃,三四歲,沒了娘……高大山突然闖了進來,一腳踢飛了她身邊的臉盆。
「這是幹啥?地主老財使丫頭嗎?都給我拿走!」高大山對身邊的伍亮喊道。
秋英馬上過去將臉盆和髒衣服撿回來,護住不讓伍亮拿走。
她說:「高大山,你吆喝啥?我高興洗,你管不著!」
高大山一下就不氣了,他說:「英子,幫哥洗衣服呢?」
秋英不看他,爽快地說:「唉!」
高大山說:「心疼哥了?」
秋英說:「對,心疼哥了!」
高大山說:「事情都想通了?」
秋英說:「想通了!」
高大山說:「願意認我這個哥了?」
秋英卻大聲吼了起來,她說:「不!」
高大山一轉身,走出了水房。伍亮緊緊地追在後邊,說:「營長,你說咋辦吧?」高大山說:「啥咋辦?」伍亮說:「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叫人再把她弄回你的新房裡去!她不聽話,咱也關她禁閉!」
高大山卻把手揮過了頭頂,說:「去去去!」說著背手走遠了。
秋英洗完了那一大堆東西,就收起包袱準備走人了。她從懷裡取出那把高大山當時送她的長命鎖,最後看一眼,包好,然後珍重地放在桌上。一齣門,就被門外的哨兵攔住了。
「秋英……大姐,你上哪去?」
秋英頭也不回,只管直直地往前走,像是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哨兵只好撿起桌上的長命鎖去找伍亮,伍亮一看長命鎖,就跑到訓練場找高大山去了。
高大山正給幾名連隊幹部安排訓練課目,一看到伍亮手裡的長命鎖,就急了起來。
「她往哪走了?」
「聽營門哨兵說,奔火車站了!」
「那還愣著幹啥?快追!」
秋英沒走到火車站,高大山跑馬過來把她攔住了。高大山說:「英子,你大老遠地來了,又一聲也不吭就走,這是幹啥?為啥不跟我說一聲就走?」秋英哼了一聲,卻不理他。高大山抓住秋英的手,不讓她走,說:「走,跟哥回去!你也太任性了!」秋英卻拼命地掙扎著。
「不!放開我!」
「你是咋回事兒!我讓你跟我回去!」
「我不!我幹嗎跟你回去?我是你的啥人?你又是我的啥人?」
「你是我妹子!我是你哥!」
「我不是!你認錯人了!」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我說你是,你就是!」
秋英忽然平靜了下來,說:「高大哥,你放開我行不行?我就是要走!」
高大山說:「為啥?你就不能不走?」
秋英說:「不能。你知道為啥!」
高大山說:「我不知道!」
秋英說:「你知道。我不是你妹子。我要是,就不會走了!」
高大山的心情忽然就沉重起來,他說:「英子,你聽我說!哥就你這一個妹子,你也就我一個哥!你就不能……把自己當成我妹子?我打仗打到關裡,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你咋就不懂哥的心?」
秋英流淚了,她回頭看著高大山,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激情,她說:「哥,我想過……可我知道自己辦不到。我辦不到你懂嗎?我要是留下,就會像過去那樣一天天想著你,要嫁給你,那樣我自個兒就完了,你和林軍醫的日子也完了,我是不會讓你們過好的!」
高大山沉默了半晌,只好硬著心腸,問道:
「那你……打算去哪?」
秋英說:「不知道。」
高大山說:「還回關裡?」
秋英搖搖頭說:「不。我揹著翠花嬸一家人跑出來,也不想再回到那裡去!」
高大山大聲地吼了起來:「那你去哪?天底下哪裡還有你一個家!你還想一個人四處流浪?」
秋英的眼裡還在悄悄地流著淚,她慢慢往後退,一邊離開一邊大聲地對高大山說:「哥,你回去吧!回去結婚吧!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命!從今往後,你過你的好日子,我走我的路,咱們本不是一家人,你和林軍醫好好過日子吧!我走了!」
高大山雕像一樣站著,他不願看她。
秋英轉身就狂奔起來。
高大山猛然回頭大聲地喊了過去:「你,站住!」
秋英幾乎嚇了一跳,站住了,但她沒有回頭。
高大山聲音顫抖著,說:「英子,往後咱還能見面嗎?」
秋英說:「哥,恐怕難了!」
高大山說:「你會不會請人給我寫信,讓我知道你去了哪?」
秋英說:「不會!我也不想!」
高大山說:「為啥?」
秋英說:「我要是給你寫信,就還會想著你答應過我的話!想著你會娶我,那我心裡就會難受!就會活不下去!哥,我走了以後,只能想法子讓自個兒把你忘得乾乾淨淨!我會把你忘個乾乾淨淨的!」
高大山說:「你是不是說,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著你了?」
秋英說:「對!」
高大山的身子在激烈地顫抖著,看著秋英又往前走去的身影,高大山忽然覺得一陣眩暈,他顯然受不了了,他大叫了一聲,又把秋英給喊住了,他朝秋英走過去,默默地盯著她,就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高大山說:「英子,你真不是我妹子?」
秋英點著頭。
高大山說:「你真是另外一個人?」
秋英還是點著頭。
高大山說:「你這一走,我們真的見不上面了?」
秋英仍然給他點頭。
「那我要是答應娶了你呢?……」高大山突然問道。
秋英一下就傻了,她看著眼前的高大山,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回答我!要是我答應娶你,你就能留下來不走,一輩子也不離開我嗎?」
秋英的眼裡開始掉下了淚來。
高大山一把拉起她的手:「走,跟我回去!」
秋英忽然害怕起來,她說:「大哥,你要幹啥?」
高大山說:「我——要——娶——你!」
秋英腿一軟,倒在了高大山的懷裡。
2.勸婚
高大山和林軍醫再次見面的時候,他低頭告訴她:「林晚同志,我不能和你談戀愛了!」林晚說:「當初要談的是你,今天不談的也是你。」高大山說:「我決定了,要跟秋英結婚!」林晚說:「她又不是你在戰場上找回來的妹子了?」高大山說:「她不是!其實我也早知道她不是,我是在欺騙我自己!」
林醫生的矜持一下全部崩潰了,淚水一下流了一臉,轉身就跑走了。
高大山原地站著,突然大聲地說:「林晚同志!我原來想,你能聽懂我的話!可這會兒看,我錯了!」
林晚猛地站住,她說:「高大山,你的妹子是個女人,我就不是一個女人嗎?你還有啥話,快說吧!」
她在前邊並沒有回頭。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我高大山堂堂一個男人,革命戰士,說出話來從沒反悔過!」「可你這回反悔了!」
「這回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
高大山說:「你沒有嘗過無家可歸四處流浪的滋味,你不知道一個女孩子,要是身邊連個哥也沒有,就會掉進冰窠子裡凍死,要麼就會叫狼吃掉!……」
林晚的心一下軟了,她慢慢地回過了頭來。高大山說:「可是我嘗過,我妹子英子也嘗過,秋英她也嘗過!這樣的滋味,我不想再讓天下哪一個女孩子再嘗第二遍!秋英不是我妹子,可她和我死去的妹子一樣,也是個命苦賽過黃連的丫頭!我不想讓她就這樣走,不想再讓她去受苦!……你知道嗎?」
林晚說:「老高,你啥也別說了,我懂你的心了!……好了,我祝你們幸福!」
高大山默默地望著她,說:「林晚同志,你也會幸福的。」
林晚說:「高大山同志,我們還是好戰友,好同志!」
然後,她對他說了一聲再見,就往前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過了好久,高大山才突然想起什麼,他掏出身上的長命鎖,遞給伍亮。
「伍子,快上馬,幫我把這個給她!」
「又是長命鎖?人家會要?」
高大山說:「我高大山一生一世沒有辜負過人,可我負了林晚!你把這個交給她,她就明白了!」
伍亮不再多嘴,拿了長命鎖就追林晚去了。
林晚拿到長命鎖的時候,感到驚異,她說:「這是……」伍亮說:「這是長命鎖!我們營長妹子英子死後留下的!從參加抗聯的第一天,直到全國解放,營長都一直隨身帶著它!」
林晚說:「我知道,就是大軍入關後,他給了秋英當作他要娶她的信物。」
伍亮說:「事情我都對你解釋過了!那時營長只是想留住她,以後好去找她,沒有別的意思……」
林晚說:「你別說了!」她拿過長命鎖,反覆地把玩著,最後還是塞回了伍亮的手裡。她說:「我不要!回去告訴你們營長,秋英不是他妹子,我也不是,我只是……也永遠只會是他的戰友和同志,我不想要他這件東西!」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去,伍亮怎麼喊,她也不回頭。
伍亮只好回頭告訴高大山。不想高大山竟沒有罵他,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這幾天沒喝酒,是我腦瓜又不清楚了!林晚同志,好同志啊!我敬重她!」
結婚前,高大山答應了秋英一件事,到禁閉室去說服陳剛,秋英希望陳剛也娶了桔梗,她告訴高大山,如果不是桔梗,她也許找不到部隊,她秋英也可能找不著他高大山。高大山提了一罈酒,就找陳剛來了。看見高大山進來,陳剛很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高大山說:「你哼啥哼?」陳剛說:「我願意!你來幹啥!」高大山說:「老戰友蹲禁閉室,能不來看看?」
說著,高大山把酒和一包花生米放在了陳剛面前的桌上。
陳剛說:「我煩,不想喝酒!」
高大山不管,只管斟酒,說:「你真不喝?」
陳剛說:「不喝!」
高大山說:「陳剛,你以為我是師長派來的說客呀?我不是。我是你的老戰友,來給你送行的!」
什麼送行?陳剛暗暗嚇了一跳,他說:「送行?你給我送啥行!」
高大山說:「當初我孤身一人去七道嶺跟姚得鏢談判,你帶來好酒為我送行。過幾天你就要離開部隊,我當然不能不來給你送行!來吧,坐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