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五月,也就是再有兩個月哥哥就要高中畢業了,高中一畢業,哥哥離當兵的日子就不遙遠了。可就在那年的五月,父親劉二嘎出事了。劉二嘎正在和大家一起參加田裡的勞動,突然就一頭栽倒了,暈倒在田裡。那時,劉二嘎的臉已經蠟黃,乾咳依舊,他乾瘦的身體似乎用一根火柴就能點著。
劉二嘎這回真的暈倒了,先是讓一輛馬車拉著去了公社衛生院,醫生聽了聽心肺什麼的,說病得很嚴重,但又說不出什麼病,就讓父親去縣衛生院,最後來到了縣衛生院。很快就檢查出了結果:父親得的是肺結核,已經是晚期了。按醫生的話說,父親的肺已經沒有一塊好地方了,連搶救的價值都沒有了。
父親是被馬車拉回來的。父親從此就躺在了炕上,臉依舊地焦黃,一咳就吐血,只有那雙眼睛還活泛地動著。他就用目光依次地在三個孩子身上掃來掃去,先掃劉樹,又看劉草,然後就定在了劉棟的身上。
他留戀這個世界,也留戀自己的親人。
父親就這麼苦撐著。七月那一天,正好是劉樹參加高中畢業典禮,劉樹他們班從城裡請來了個攝像師,給全班合了一張影。父親自然沒有看到那張合影,父親走的時候是白天,三個孩子都在上學,只有王桂香在他的身邊。
父親的目光停在王桂香的臉上,久久不願意離開,他似乎想抬起手來,可沒有力氣,王桂香就把耳朵湊過去,道:孩子他爸,有啥話你就說吧,我聽著呢。
劉二嘎斷斷續續地說:我想那個孩子啊。
一句話就讓王桂香流淚了,這是劉二嘎臨終前最後的一句話,說完就嚥氣了。王桂香一邊流淚,一邊望著已經走了的劉二嘎,她的心裡難受,憋屈極了。
王桂香流著淚,為劉二嘎準備後事。她自從知道劉二嘎得了肺結核這種病,就沒流下一滴眼淚,她不想讓丈夫看到自己的眼淚,她要做一個剛強的女人。當她聽了丈夫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她受不了了,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劉二嘎去了,王桂香家的天也就塌了一半。
送走劉二嘎後,王桂香就不再流淚了。她把三個孩子召集在一起,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她先把三個孩子挨個看了一遍,然後啞著聲音說:你們的爹走了,這個家以後就靠咱娘幾個了。
最後,她把目光停在劉樹的臉上:你是這個家的老大,你今年已十八了,成人了。我知道你想去當兵,媽不攔著你,你去好了。
劉樹正在為自己的前途和命運擔心,父親去了,這個家的頂樑柱就倒了,他擔心自己無法實現理想了。這些日子,他一方面沉浸在失去父親的悲哀中,另一方面也悲傷自己夭折的理想。母親的話,讓他吃了顆定心丸兒,他塌下去的腰,又一點點地挺了起來。
很快就進入了十月份,十月份是部隊徵兵的日子,那些日子裡,樹上、牆上到處都貼滿了"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的標語,應徵青年也蜂擁著去大隊報名。
劉樹也去了。大隊革委會主任老胡,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劉樹,他指著劉樹說:你不能去。
劉樹望著胡主任問:我為啥不能去?我家三代是貧農,政治上沒問題。
胡主任就揹著手,很嚴肅地說:你家政治上是沒有問題,可你家有困難,你爹死了,家裡沒有勞力了,你走了,誰養活你家?
我走了,還有我媽呢。
胡主任說:你媽是婦女,那不算數,招兵只能招那些家裡沒有負擔的,你這不合格,這名你不能報。
劉樹那天沒有報上名,回到家就哭。王桂香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我領你去。
第二天,王桂香帶著劉樹出現在大隊胡主任面前。
她說:老胡,我家劉樹想報名當兵。
胡主任說:不行,你家劉樹不符合條件。
王桂香說:胡主任你放心,劉樹要是能當兵,家裡有天大的困難也不找公家。
胡主任道:說是那麼說,劉樹要是當兵走了,你們家就是軍屬,軍屬有困難,大隊能不管嗎?所以劉樹不能去。
說到這兒,他用手一指那些排隊報名的青年說:這麼多人報名,也不差你家劉樹一個,就是報名了,他也不一定能去,咱們大隊今年只招兩個人。
王桂香就愣在了那裡,劉樹也傻了。
王桂香忽然身子一彎,跪在胡主任面前,低聲道:求你了,胡主任,我家劉樹就是想當兵。
胡主任無奈地說:那你報吧,我說過報了也沒用。
報上名的劉樹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這點希望兩天後就破滅了。第一專案測,是個接兵的軍官,他從應徵青年的隊頭看到隊尾,走到劉樹面前時,問了一句:你叫劉樹吧?
劉樹點點頭,那個軍官就把他從隊伍里拉了出來。劉樹眼前的天就黑了。
那些日子,劉樹不知是怎麼過來的,他每天下地勞動,一言不發,不知什麼時候,穿在身上的那件假軍裝不見了,從那以後,他拒絕再穿草綠色的衣服。他回到家也是一言不發,翻著那本《三國演義》,不知他是真看進去了,還是做樣子給人看。
又過了一陣,大隊參軍的那兩個青年定下來了,他們胸戴大紅花,被敲鑼打鼓很隆重地送走了。
劉樹趴在炕上,剛開始是壓抑著哭,後來就號啕大哭起來。王桂香站在一旁,看著劉樹,也抹眼淚。
劉棟不知道這一切,他站在人群裡,看著眼前的熱鬧。他被身穿軍裝、胸戴紅花的那兩個青年吸引了。
最後他小臉通紅地跑回來,一進門就喊:媽,長大了我也要當兵去。
很快,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哥哥和母親都在哭。他立在那裡,咬著嘴唇,望一眼母親,再看一眼哥哥,半晌才道:媽,以後我不當兵了。
母親突然就哭出了聲:咱家沒那個命啊。
後來,哥哥就學會了吹笛子,笛子吹得讓人聽了想哭。他每天干完活,就坐在自家門前,在黑暗裡吹,一吹就是好久。
一天,劉棟輕手輕腳地站在哥哥身邊,囁嚅道:哥你別吹了,你一吹我心裡就難受。
劉樹把劉棟拉到身前,望著遠方說:哥這輩子當不成兵了,你長大了,一定要去。這個家有哥,他們就沒理由不讓你去。
哥說這話時滿眼的淚花,劉棟就衝哥哥認真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