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走後,楊佩佩很長時間都恍恍惚惚的,田村在家時並不覺得。孩子這一走,她的心裡沒著沒落的。下班回來,田遼瀋還沒有到家,她不知怎麼就進了田村的房間。桌子上還擺著那兩個喇叭的錄音機,椅背上搭著喇叭褲,蛤蟆鏡靜靜地躺在桌子的一角,上面落滿了灰塵。楊佩佩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田村小的時候,她抱著田村給他餵奶,屋子裡響著歡樂的笑聲。回想間,淚水點點滴滴地湧出眼眶,楊佩佩呆呆地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田遼瀋回來了,天已經黑了,屋裡並沒有開燈,他看著坐在暗影裡的楊佩佩:幹啥呢?咋的了?咋都這時候了還不做飯?
楊佩佩清醒過來,忙到廚房忙活起來。
吃飯的時候,楊佩佩沒吃上兩口就又發呆了,田遼瀋就說:我說你這些日子到底是咋的了,把魂丟了?!
也不知田村在部隊怎麼樣?
田遼瀋粗聲大氣地說:你就放心吧,十三師又不是去他一個人,別人都生活得好好的,他還能咋的?
楊佩佩看著碗裡的飯,幽幽地說:這田村在家吧,也不覺得多他一個,少他一個,可他這一走啊,咱這個家怎麼就沒點生氣了呢。
田遼瀋的眉毛又擰到了一起,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妻子,搖搖頭道:你呀你,讓我怎麼說你好。他在家時你操心,這不在家了你還操心,你真是操不完的心哪。
楊佩佩嘆了口氣:他都在咱家生活十八年了,這十八年裡,他一天也沒離開過這個家,這一下子說走就走了,你說我這心裡是什麼滋味啊。
楊佩佩說到這裡,眼睛就又溼了。
田遼瀋也有些動了感情,他放下碗,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長長地噓了口氣道: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的,長大了就不需要咱們護著了,他要遠走高飛,自己搭窩去了。
那些天,楊佩佩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見她領著田村去公園,孩子就在眼前跑,跑著跑著就沒了,她一邊追一邊喊,喊著喊著就醒了,然後一骨碌坐起來,情緒仍在夢裡延續著。
田遼瀋就睡眼蒙癦地安慰道:又做夢了吧?
楊佩佩哽著聲音說:我夢見田村丟了,他丟了,我怎麼也找不到他了。
楊佩佩越說越傷心,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田遼瀋也坐了起來,披上衣服勸道:夢都是反的,我剛當兵那陣,我媽也經常做夢,夢見我不是受傷就是死了,結果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別七想八想了,睡吧。
楊佩佩就在丈夫的勸慰中又躺下了,卻再也睡不著,她突然說了一句:我想去看孩子。
田遼瀋吃驚地說:啥?他才走幾天哇,新兵連還沒結束呢,你就去看他?
誰讓我是他媽呢。楊佩佩任性地說。
田遼瀋的口氣變得強硬起來:不行,這事絕對不行!如果我不當這個副軍長,不考慮影響,我不管你,你現在就可以去看他。可這讓部隊咋想?讓那些和田村一樣的新兵咋想?那些孩子大多數都是農村兵,他們的父母都是農民,他們就不想孩子了?可他們怎麼有條件去看孩子?
楊佩佩不說話了,田遼瀋緩和了一下口氣,說:過一陣子,我會去十三師檢查工作,到時候順便看孩子一眼就是了。
楊佩佩只能躲在被子裡抽咽了。
這天,正在上班的楊佩佩接到了田村的來信。楊佩佩激動得手發抖,撕了半天才把信封給撕開。田村的信是這麼寫的:
爸、媽:
你們好!
我來部隊已經半個多月了,到了十三師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部隊,它和機關大院不一樣。這裡是真正的部隊,我和戰友們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我現在才感受到什麼是大家庭。苦點累點,沒什麼,那些工農子弟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楊佩佩一邊讀兒子的信,一邊流眼淚。她收起信時,想給田遼瀋打個電話,已經告訴總機接田遼瀋了,最後還是把電話放下了。她再去看那封信,信皮上寫著"楊佩佩親收"幾個字,她彷彿看到了孩子那張青春年少的臉在衝她微笑,她撫摸著薄薄的信封,彷彿摸到了孩子的臉。
那天,楊佩佩心裡很高興,有事沒事地就在嘴裡哼著歌兒,做飯的時候也是如此。
田遼瀋回來後,她把信放在他的面前:兒子來信了。
孩子咋樣?
楊佩佩得意地昂著頭,說:你自己看唄。
田遼瀋一目十行地把信看了,並沒有顯得很激動,他平靜地把信放回到信封裡。
楊佩佩盯著他的臉,道:你就一點也不激動?
田遼瀋道:這有啥可激動的,不就是一封報平安的信嘛。
楊佩佩急了:我現在才知道,兒子和媽心連心,他這第一封信可是寄給我的,這說明什麼?在他的心目中,還是我這個當媽的重要。田遼瀋不想和她爭辯,揮揮手道:和你親,行了吧。
那幾天,楊佩佩的情緒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晚上田遼瀋都睡著了,她還在燈下給兒子寫回信,一連開了幾個頭,都覺得不滿意,她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最後咬著牙,忍著淚,終於把信寫下去:
親愛的兒子:
來信媽收到了。你離開家的那一刻,媽媽才突然發現,媽媽是那麼愛你。
你是媽媽生命中的一部分,媽媽不能沒有你……
楊佩佩的信寫到這裡時,已經抹過幾次眼淚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提起親愛的兒子就要流淚,於是她一邊流淚,一邊寫著:
兒子,媽媽想你,白天想夜裡還想,就是晚上做夢都在想。人們都說,孩子是媽的心頭肉,兒難受,媽心裡也跟著難受。你爸也想你,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媽和爸盼望著你,別給咱家抹黑,你爸是副軍長,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給爸媽爭臉……
田遼瀋也在想念遠在十三師的兒子。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全軍兵力佈防圖,閒下來的時候,他常走到那張掛圖前,望著十三師的位置發呆。他幾次踱到辦公桌的電話旁,抓起電話,又放下。這次,他終於忍不住了,衝總機說:接十三師。
電話接通了,他的心猛地一抖,以前他經常和十三師通電話,指示這個,佈置那個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一時有些發呆,直到十三師的總機說:首長,您的電話接通了,請問您要哪裡?
田遼瀋清醒過來,他用力地把電話壓了下去,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田村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當楊佩佩把孩子抱回家的那一刻,他就把他當成了家裡的一員。時間是感情的黏合劑,整整十八年,田村每一天的成長,他都看在眼裡,如同看著一棵小樹,從發芽拔節,這棵小樹就長在他的心裡,最後終於長大了,衝破他的庇護,經風雨,見世面去了。
田遼瀋高興兒子的進步,在他的感情世界裡,田村是他的希望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