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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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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風雪平息了,格楞一家卻發現三甫和川雄失蹤了。

格楞安頓好三甫和賓嘉,便擁著川雄來另一間屋裡。因為受到野豬意外的襲擊,他很快地就選中了三甫。格楞高興,他終於為女兒選中了一個勇敢英俊的丈夫。他不知道三甫他們從哪裡來的,更不知道三甫有沒有妻子兒女。鄂倫春人的風俗,只要你走進山裡,一切就都得按鄂倫春的規矩。格楞自然不願意失去送上門來的機會,他不能離開大山和狩獵,按鄂倫春的風俗,婚禮應是熱鬧隆重的,族人的拜望,篝火和歌舞在這裡是找不到了。

發現三甫和川雄失蹤已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他們看見兩行伸向遠方的腳印。

賓嘉哭得很傷心,她沒料到那個男人碰也沒碰她一下,趁她睡著時就悄悄地走了。賓嘉後背那條粗粗的辮子從肩上垂下來,搭在她的胸前,她望著那行伸向遠方的腳印,哭得很傷心也很委屈。

格楞望著遠方的雪山一聲不吭,微風吹拂著他胸前的鬍鬚。新郎出走,這對格楞一家是極大的侮辱,按鄂倫春人的風俗,新郎該殺。格楞只覺得熱血灌頂,他衝一家人揮了下手道:「追,一槍崩了這個王八蛋。」說完拿起獵槍,兒子格木操起板斧也隨後跟上。這時賓嘉不哭了,她看了一眼遠去的父親和哥哥,也跟了上去。

黑夜和風雪讓兩個人迷路了。他們兜了一大圈子走了回來。三甫和川雄終於無力地再走下去了,兩個人依偎在雪窩裡睡著了,他們沒料到自己會被凍僵。

格楞一家人發現兩個人時,他們仍是睡前那個姿態,背對著背,蹲坐在雪地上。兩個人此時已經醒了,凍僵的四肢使他們沒有能力站起來,只剩下一雙轉動的眼睛。

格楞看到眼前這一切,怒氣消了大半,他仰起頭衝著天空朗聲說:「這是天意咧。」他看一眼兩個人,三甫和川雄那一刻沒想到自己會繼續活下去,也許他們會把他倆扔在這裡掉頭走開,也許一槍把他們崩了。格楞卻放下槍,把兩個人從雪窩裡拖出來。這時賓嘉跑過來,不由分說,背起三甫就走,格楞和格木只好架起川雄隨後跟上。

三甫伏在賓嘉富於彈性的背上,覺得有一股溫暖順著前胸流進心裡。三甫的頭僵硬地伏在賓嘉的耳旁,賓嘉的領口裡,散發著少女特有的體香。這一切,使三甫很快想到了草草,有一瞬,他差不多覺得賓嘉就是草草了。不知什麼時候,三甫眼裡滾過一串淚水滴在賓嘉的臉上,賓嘉就說:「一個大男人,哭啥。」

賓嘉一口氣把三甫揹回到木屋,她把三甫放到那條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白床單上。然後便去脫三甫的棉衣,三甫不知道賓嘉要幹什麼。三甫想動卻不能動,睜著眼不解地望著賓嘉。賓嘉不看三甫的臉,把三甫的衣服脫掉,三甫嘴裡嗚咽著什麼。

賓嘉目光落到三甫結實的胸脯上,她伸出那雙鄂倫春少女結實溫暖的手,像洗衣服一樣,拼命地在三甫身上搓起來……漸漸地,三甫的身子開始發紅,三甫的呼吸也隨著變得均勻起來。賓嘉累得滿臉大汗,她兩頰通紅,一邊摩擦一邊說:「你這個該死的,你這沒良心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點點滴滴地落在三甫身上。三甫似被那淚水和汗水燙著了,渾身不停地哆嗦著。三甫的身子一點點地變軟。

賓嘉含著淚,伏下身,她伸出舌頭舔著三甫的身體,這是鄂倫春人治療凍傷的秘方,親人的口水不會使被凍傷的人落下毛病。賓嘉伸出粉紅色的舌頭,在三甫身上游移著,那麼專注,那麼一往情深。

三甫有些驚呆了,一種綿軟的感覺在周身泛起,他幾乎不能自持。他顫抖著,在心裡一遍遍呼喚著草草的名字。他沒想到,中國女人都像草草那麼嫻靜、賢惠,到處都可以看到草草的身影。他閉上眼睛,體會著又一箇中國草草給他帶來的慰藉,淚水不知不覺又一次流了出來,這是他流出的幸福之淚。

格楞和格木在另一間房子裡用同樣的方法在給川雄救治。川雄睜大著眼睛,他不明白格楞一家人為什麼這樣對待他們。

做完這一切,格楞把獵槍遞給三甫,賓嘉站在一棵樹下。三甫不明白讓他幹什麼,他愣愣地瞅著賓嘉,瞅著格楞。賓嘉蒼白著臉,眼裡含著淚,她拍打著自己的胸脯,三甫終於明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了,這是鄂倫春人的風俗,女人嫁給男人,猶如潑出去的水,任打任殺隨你了。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殺可以,打可以,只要女人不死,你就不能離開她。

三甫似被電擊了似的號叫一聲,他想起了草草,眼前的賓嘉無疑就是另外一個草草了。他向賓嘉跪爬過去,他一把抱住了賓嘉的腿,他喊了一聲草草。沒有人能聽懂他喊的是什麼。

格楞老人看到眼前這幕景象,流下了歡喜激動的淚水。他望著遠近起伏的雪山,他心裡輕聲呼喚著:「我格楞一家有救了,這裡又會強大起來……」

格楞老人帶著一家人,伐倒了一些樹木,很快在雪地上又為川雄搭起了一間木屋,木屋裡同樣鋪上了獸皮,還升起了爐火。

三甫和賓嘉夜晚躺在溫熱的炕上,三甫想了很多,想到了父親,乾孃和草草……他想這一切的時候,一下子覺得離身邊的賓嘉很近了。黑暗中,賓嘉正睜著一雙火熱的眼睛在望著自己,賓嘉同樣火熱的鼻息一次次撲在自己的臉頰上。三甫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把抱住賓嘉似呻似喚地喊了一聲:草草喲……

第二天,嫂子為賓嘉晾出了那條白床單。潔白的床單上似盛開了兩朵鮮豔的櫻花。後來格楞老人摘下了樹上的那條白床單,他雙手捧著,似捧了一件聖物,一步步向山林走去,最後他跪下了,他要把女兒這份清白獻給這裡的山嶺樹木。

格楞一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叫日本的國家。鄂倫春人的家就是大山,山外面的世界讓鄂倫春人陌生,山林就是他們的家。只要走進這片山林,就是一家人。

格楞一家人無法想象三甫和川雄會是日本逃兵。在格楞一家人的眼裡,三甫和川雄就是迷路的獵人。

三甫和川雄住了下來。格楞一家很快就恢復了他們的狩獵生活。每天早晨天剛亮,格楞和格木就出發了,晚上才歸來,他們滿載著一天狩到的獵物。

沒幾天,三甫和川雄也加入到了狩獵的行列中。他們一起扛著槍,隨著格楞向山林裡走去。三甫覺得有一雙目光在望著自己,他回了一次頭,賓嘉正立在木屋前,目送著他遠去。三甫的心裡熱了一下,接著他的肩上就有了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過了一段日子,三甫和川雄似乎習慣了這裡早出晚歸的狩獵生活。

每天晚上,川雄都要到對面的山樑上、他和三甫來時所走過的路默望一會兒。這裡遠離了人群,遠離了戰爭,可川雄的心裡並不平靜,他在思念著和子。他還沒有和和子正式結婚,便在和和子的逃亡途中被抓了兵。

他和和子逃跑前,都在橫路家的洗紗廠做工。川雄負責維修機器,和子是名洗紗女。和子很漂亮,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樣和和子相愛的。他每次進出廠房維修機器都要經過和子的身旁。他每次經過和子身邊時,都要慢下腳步多看幾眼和子。和子很迷人,兩隻小虎牙,短短的頭髮,忽閃忽閃的黑眼睛,一笑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他忍不住一次次偷看和子。不知是哪一次,他再望和子時,發現和子也在望他。剛開始,和子和他的目光相遇時,總是慌慌地躲開,後來和子便不躲避川雄的目光了。川雄被那一雙目光鼓舞著,有事沒事都要來到和子工作的地方站一站,看一看。後來川雄發現橫路老闆也經常出現在工作間裡,橫路像條狗一樣在女工中間嗅來嗅去。橫路一來,女工們便拼命地幹活,川雄不敢停留,見到老闆就匆匆地離開了。

一天午飯過後,川雄路過一間堆紗頭的倉庫門口時,他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驚叫聲。川雄不知道女人為什麼要驚叫。他走進去,昏暗的光線裡,他看見老闆光著身子騎在一個女工的身上,女人呼叫著掙扎著。川雄知道老闆經常在這裡強姦女工。川雄想走開,他知道自己管不了老闆的事,可當他轉過身時,女人又叫了一聲,他聽著那叫聲很熟悉,再轉回身細看時,他這才發現驚呼著的是和子。和子這時掙脫了老闆的摟抱,老闆又一次抓住了和子的衣服,衣服被撕碎了,和子露出了半個身子。和子望見了他,叫了一聲:「川雄,救我。」川雄只覺得熱血騰地撞上頭頂,他一把抓住老闆的手,老闆見是他,鼻子裡哼了兩聲,揮著手說:「你滾開。」川雄沒動,用身體把老闆和和子分開。老闆揮起了拳頭,川雄只覺得鼻子一熱,血流了下來,川雄仍立在那裡,這時和子趁機跑了出去。老闆又給了川雄一拳,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這頭豬,小心我開除你。」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從那以後,每天下班,和子都要和川雄在廠房後面的煤堆旁幽會。川雄每次都對和子說:「我們再掙點錢就離開這裡,回家結婚。」為了那一刻的早日到來,他和和子都拼命地工作,他們想攢下點錢,到時永遠離開這裡。

他們沒有等到那一天。一天夜裡,川雄突然被一陣叫門聲驚醒,他聽出是和子的聲音。他拉開門,看見和子滿身是血地站在他的面前。和子手裡還握著一把剪刀,臉色慘白,和子一見到他,「當」的一聲扔掉了手裡的剪刀,一頭撲在他的懷裡。和子說:「咱們走吧,我把橫路殺死了。」川雄一時傻了似的立在那裡,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和子又悽慘地叫了一聲:「川雄你怎麼了,倒是說話呀。」川雄這才恍悟過來,他拉起和子,他覺得為了和子死也不怕了。那天晚上,他帶著和子,逃進了蒼茫的夜色裡。

川雄和和子,白天轉山裡,晚上住山洞,他們知道,橫路一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他們不知要往哪裡走,只想到走得越遠越好。就在他們在又一天天亮時,剛鑽出山洞,川雄便被抓住了。不是橫路抓的他們,而是來抓兵的,川雄被送進了兵營,和子便沒了訊息。他只記得和子最後向他喊了一聲:「川雄,我等你。」

川雄一時一刻也忘不了和子,和子是這個世界上他惟一的親人了。川雄是個孤兒,在這遙遠的異國他鄉,在這荒山野嶺間,川雄更加思念和子,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著自己:「和子,你在哪裡呀?」

三甫每次狩獵回來,賓嘉都把燒好的熱水盛在盆裡放在三甫身邊。當三甫把奔走了一天的雙腳放到熱水中,那股溫熱的感受會順著他的雙腳暖到他的心裡。這時他看見賓嘉正睜著一雙問詢的眼睛望著自己,三甫頃刻就被一種巨大的溫馨和幸福包圍了。自從他離開了乾孃和草草,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溫情了。這種溫情,時常讓他想放聲大哭一場。

這麼多日子了,三甫雖然不能和賓嘉在語言上交流,可每當他們夜晚依偎在溫熱的炕上,望著眼前一明一滅的爐火,四目相視,那一瞬間,他們都讀懂了對方的心。三甫一想起草草,就覺得自己對不住乾孃一家,賓嘉對他越好,他就覺得這種愧疚感愈重。他有時恨不能躲到沒人的地方扇自己幾個耳光。他恨乾孃、草草和賓嘉一家人對自己太好了,這種心緒折磨著三甫,讓三甫不安和惶惑。

不知什麼時候,三甫發現賓嘉的小腹在悄悄地隆起。起初,他並沒有留意,直到有一天,他把一隻手搭在賓嘉的小腹上,感覺到那腹部正有一個活潑的生靈在動。猛然,他渾身一顫,他明白了這一切,他一把抱住賓嘉,嚶嚶地哭了。嘴裡喃喃道:「我有孩子了,三甫有孩子了,是我和草草的孩子。」賓嘉也伸出一雙結實的手臂緊緊摟著三甫,兩個人就那麼長久熱烈地擁抱著。

三甫和川雄白天隨著格楞和格木去狩獵,幾個人走在茫茫的雪野中。更多的時候是三甫和川雄隨在後面,他們望著那看不見盡頭的山嶺。自從那個雪夜逃出小屋,他們在雪野裡狂奔,直到後來發現自己迷路了,他們才知道,要想走出這片山嶺太難了。這時他們才覺得,這片深山老林是安全的,遠離塵世,遠離戰爭,遠離殺人的戰場。他們暫時和外界隔絕了起來,心裡清靜了許多。甚至有些慶幸自己逃了出來,有時候,他們又覺得很孤獨。這種孤獨,使他們愈加思念自己的家鄉日本。

有幾次,他們坐在雪地上休息,川雄用手比畫著問格楞通往大山外面的路,格楞明白了,便用眼睛去望三甫,三甫低垂著頭,他不敢正視格楞投來的目光。格楞收回目光,嘆口氣,便在地上畫了一條曲裡拐彎的路線,川雄看見了那條曲線,知道山外面的路很遠很難走。三甫不去望那條曲線,他望著山嶺那面那幾間木格楞的方向,那裡有炊煙,有溫暖,有賓嘉……

夜晚的時候,川雄獨自坐在小屋裡,望著窗外,遠天有三兩顆寒星一閃閃地醒著。他久久睡不著,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他想起了和子,還有那個和和子很像的慰安女人。她們在哪裡呢還有那個令他噁心的斜眼少佐,川雄止不住渾身顫抖起來。他又想到了那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夜晚,斜眼少佐那雙令人作嘔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雙手……這一切,猶如一場噩夢。川雄躺下了,不知什麼時候睡去了,又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望著三甫和賓嘉居住的那間小屋,就那麼久久地望著……

白天的時候,川雄曾對三甫說過要離開這裡的想法,三甫沒說走也沒說不走,川雄就失望了。他也看見了賓嘉懷孕的腰身,他想三甫不會走了。這麼想著的時候,川雄心裡就更加孤獨了。他恨不能衝三甫號叫幾聲。川雄知道,三甫有不走的理由,他不能不走,他忘不了和子,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和子,和子是他的親人,和子是他的生命。

抗聯支隊在山裡過起了東躲西藏的日子。北澤豪調集了兩個支隊,分成幾路搜山。

那是一天黎明時分,鄭清明走在隊伍裡,隊伍向一片林地轉移。一股山風吹來,隱隱地,他又嗅到了那熟悉的氣味,憑著多年狩獵的經驗,他知道紅狐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回了一次頭,身子便僵住了,他真切地看見了紅狐,紅狐尾隨在隊伍的後面,影子似的遠遠地隨著。它似乎發現鄭清明看見了它,它機警地伏下身,那一刻,鄭清明以為是自己眼花產生的幻覺,然而紅狐的氣味卻真實可辨。走了一程,他又回了一次頭,紅狐的身子一閃,又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幾次之後,鄭清明確信紅狐就在後面,隊伍快紅狐也快,隊伍慢紅狐也慢。驟然間,鄭清明的血液在周身奔突著。這一刻,他才醒悟到,他沒忘記紅狐,尋找著紅狐,紅狐同時也在尋找著他。此時,鄭清明覺得紅狐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多年的朋友,相互記掛著,尋找著。

鄭清明放慢腳步,柳金娜和謝聾子也放慢了腳步。兩人不明白鄭清明為什麼要慢下來,鄭清明衝兩人說:「你們先走。」

兩人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他。鄭清明看見紅狐躲在一棵樹後小心地望著他。鄭清明就有了想跑過去的衝動。他要抱住它,他要好好看一看它,看一看這位闊別多時的老朋友。他衝紅狐揮了下手,似乎在和它打招呼,紅狐似乎明白了他的手勢,從樹後走出來,昂起頭,專注地望著他。

「快走吧,咱們都讓隊伍落下了。」柳金娜衝鄭清明喊了一聲。

鄭清明回過頭的時候,看見隊伍已經爬上了山頭,他又衝紅狐揮了一下手,似乎在向紅狐告別。隊伍停在山樑上,在等待著被拉下的鄭清明。鄭清明戀戀不捨地向山樑走去。

「紅狐狸,紅毛狐狸。」隊伍裡有人驚呼一聲。

鄭清明心猛然跳了兩下,他回過頭的時候,看見紅狐仍尾隨著他,比剛才的距離更近了。

幾支槍口同時對準了紅狐。隊伍從昨晚到現在還沒有吃到一口東西,大雪封山,所有的野物都躲到了洞穴裡,此時,他們看見了一隻紅毛狐狸,無疑是送到眼前最味美可口的佳餚。幾隻槍口迫不及待地對準了紅狐。

鄭清明意識到了什麼,他瘋了似的衝那幾只槍口衝過去,一邊跑一邊喊:「不,不能開槍。」又回過頭衝那隻紅狐喊:「快跑,你快跑。」

紅狐在他眼前輕輕一躍,似乎聽懂了鄭清明的話,很快鑽進一條山溝裡,跳幾跳便不見了,眾人不解地望著鄭清明。事後,鄭清明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阻止這些人開槍,那麼多年,他一直和紅狐較量,就是為了戰勝它,他曾恨它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一槍把它炸得粉碎。可這一刻,他又不容人們傷害它,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一切到底為什麼。

隊伍又一次出發的時候,鄭清明走在隊伍的後面,他一次次地回頭,他希冀再次能夠看見紅狐尾隨過來的身影,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鄭清明的心裡充滿了茫然和落寞。鄭清明隨著隊伍失魂落魄地走著,他不知隊伍要往哪裡走,何時是盡頭,他只是走。他恨日本人攪亂了這山裡的寧靜和祥和,破壞了他和紅狐相互追逐爭鬥那美妙又亢奮的日子。

日本人追擊游擊隊的槍聲,呼嘯著從身後傳來,鄭清明覺得這槍聲和喊聲一點也不可怕。他異常冷靜地回望著追上來的日本人,他一邊沉著地往槍裡壓著子彈,衝身後的人們說:「你們走你們的。」他舉起槍,開槍。他眼看著跑在最前面的日本人,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跌在雪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鄭清明射擊時,心裡仍然很平靜,山裡的寧靜和祥和都讓這些人破壞了,他要一個個地把他們消滅在山裡,消滅一個,山裡便會多一分寧靜。

喊叫著追過來的日本人,眼見著一個個跌倒在雪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他們恐懼了,紛紛向後退去。他們明白,不能這樣白白地去送死。鄭清明每次射中一個日本人,心裡就多了一分暢快。他的槍筒變得炙熱起來,他才拍一拍槍管停止射擊,扛著槍,順著腳印,朝隊伍後撤的方向追去。

柳金娜在東躲西藏的日子裡,腳上先是打了泡,後來就變成了凍瘡,這就給柳金娜的行走帶來了困難。

謝聾子便開始惡狠狠地罵天咒地,柳金娜就對鄭清明說:「這個聾人,罵天罵地有啥用。」

謝聾子沒聽見柳金娜說什麼,把槍吊在脖子上說:「我揹你。」鄭清明卻把自己的槍塞到謝聾子的懷裡,自己背起了柳金娜。謝聾子說:「累你就歇一會兒。」

鄭清明衝謝聾子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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