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後的軍禮》小說信息

五 奔向延安(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隔著鐵路封鎖線,遙望著對面,他不知道交通員帶著學生去了何方?趙果看出了他的焦慮,邊哭邊說:大刀哥,是我連累了你,要是沒有我,你早就衝過去了。

看著趙果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的心軟了,他撫弄著趙果的頭髮,堅定地說:放心,今天晚上我趙大刀一定帶著你衝過去。

在煎熬中,又一個晚上降臨了。還是昨晚那個時間,趙大刀不由分說,背起趙果,隱進了黑暗。因為這次只他們兩個,趙果又在他的背上,目標很小,過這樣的封鎖線,對久經沙場的趙大刀來說,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幾乎沒費什麼周折,他帶著趙果順利地通過了封鎖線。他沒敢停留,馬不停蹄地向前跑去。他想追上交通員和那些學生,可一直追到天亮,也沒有發現交通員的影子。看來交通員帶著學生早就走了,他們不可能去等他們,多等一分鐘,就會多增加一分危險。

趙果一直伏在他的背上,他幾次要下來,都被趙大刀制止了,那樣只會影響他行進的速度。天亮的時候,趙大刀才發現,汗水已經溼透了自己的衣服,直到這時,他才把趙果放下來。趙果已經哭成了淚人,樣子愈發地讓人心疼。趙大刀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說:你放心,沒有交通員,我也能把你帶到延安。

現在已經進入陝西了,那麼遠的路都走過來了,剩下的路程,在趙大刀的眼裡已經不算什麼了。他知道,每往前邁進一步,就離自己的隊伍近了一程,這時他又想起了李團長、馮政委和郭營長,那些戰友們更是在向他招手微笑。他們站在陝北的寶塔山下,正在等待他的歸隊。想到這兒,他渾身就湧動著無盡的力量,不管趙果怎樣掙扎,不由分說地把他背在身上,甩開大步,有聲有色地向北方走去。趙果扭怩著身子喊:趙大刀,你把我放下來。

趙大刀不聽,撒開長腿,兩耳生風地向前奔去。

幾天後,在路人的指引下,趙大刀和趙果相扶相攜地終於到達了陝北。趙果的傷口已經好多了,現在已經能跟上趙大刀前進的步伐了。

當他們看見山峁上站在一棵樹下的八路軍士兵時,趙大刀的腳步踉蹌了,喉頭一緊,眼睛就溼了,渾身的力氣似乎頃刻間被耗盡了,他搖晃著,醉酒似地向哨兵走去,這次是趙果在攙扶他了。

走到哨兵跟前,他盯緊哨兵的臉,那張普通的臉在他眼裡是那麼親切,他哽著聲音問:你們就是當年的紅軍?

在得到哨兵準確的答覆後,趙大刀像只餓狼一樣,「嗷嗚」一聲,跟頭把式似地奔過去,一把抱住哨兵,撕心裂肺地喊道:親人啊,可找到你們了。

趙大刀的眼淚把自己的臉弄得一塌糊塗了。許多年之後,趙果仍清晰地記著趙大刀當時的模樣。

當即,趙大刀和趙果被引領到陝北一個叫馬家堡的地方,這裡來了許多投奔到延安來的青年學生,還辦著一所抗大分校。在馬家堡,他們見到了過封鎖線時失散的同學們。趙果與同學相見,又是擁抱又是流淚的,然後就有人安排他們去洗漱、吃飯。

趙大刀站在井臺邊,洗了一個痛快的澡,然後坐在太陽下一聲接一聲地打著噴嚏。有人送來了衣服,衣服是嶄新的八路軍軍服。顏色仍是紅軍時期的那種灰色,就是徽章有了變化。他在心裡更喜歡紅軍的紅領章和五角星,穿戴在身上,如同紅彤彤的火,看著就讓人生出使不完的勁。現在的領章和帽徽雖然變了顏色,但畢竟是革命隊伍的軍服,穿在身上,腰板還是一點點地挺了起來,紅軍連長的感覺又一點點地找回來了。他渾身的血液快速地流動,頭一時有些暈,腳也發飄,這是興奮留下的後遺症。

一切安頓好後,他便向接待他的領導說出了自己原部隊的番號。從內心裡,他恨不能立刻找到自己的部隊,和戰友們相聚、戰鬥在一起。領導無法答應他什麼,只是說部隊整編了幾次,要找到原來的部隊,還得等一等。

趙大刀只能是等了。他看著身邊經過的那些軍人時,見誰都覺得親切,但又覺得是那麼陌生。於是,他一遍遍地打聽著:同志,知道原紅一軍團三團在哪兒嗎?別人都搖頭,怪異地看著他。問了一圈,他便不再問了,坐在那亂七八糟地想自己的處境。

他坐在井臺邊,正梳理著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時,就聽見趙果在喊他。

他覺得有些異樣,究竟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便循聲望去。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此時用目瞪口呆或是張口結舌來形容他一點兒也不過分。眼前這個人就是一路同行的那個趙果嗎?剛洗過澡的趙果,一張小臉通紅,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頭長髮,盡情地披散下來,肥大的軍裝穿在她的身上,竟愈發令她嬌小動人了。

直到這時,趙大刀才發現,趙果原來是個女娃。這麼漂亮的女娃,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洗個澡的工夫,趙果就變成了俏女娃,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彎腰躬身地在趙果身邊一連轉了三圈,話都不會說了,只一遍遍地咂著嘴。

趙果就一邊抿著嘴笑。

他立住腳,倒吸了一口氣。一時不知自己是在夢中,還是醒著。然後,他拍了一下大腿,重新把目光聚在趙果的臉上――想著剛才自己還和趙果拍肩打背的,倆人不分彼此,沒想到一轉身的工夫,趙果就成了女的。他無法接受,也轉不過這個彎。

終於,他長吁了口氣道:你是個女娃,咋不早說?

說完,又噼噼啪啪地拍自己的大腿,一副上當受騙的樣子。

趙大刀這才知道,他們這一批投奔延安的學生中,有好幾個都是女娃,為了在路上方便一些,都把自己扮了男裝。通過封鎖線時,犧牲的就是兩個女學生。

從此,趙果在他的眼裡已經不是以前的趙果了。雖然趙果還喊他「大刀哥」,但他只要一見到趙果,就無所適從,然後就不停地拍腿,本來挺流暢的話說起來也磕磕絆絆的,他就急赤白臉地說:嗨呀,你這個娃呀――

趙果就笑,笑容在他眼前爛漫一片,他有些暈,一時間有些理不清他和趙果的關係。親如兄弟的趙果不見了,眼前這個趙果和自己是什麼關係呢?他想不透,也想不清,後來索性就不去想了。

趙大刀在馬家堡休息了三天後,馬起義接見了他。馬起義是八路軍的一個團長,秋收起義參加的革命,以前也是個有姓沒名的苦出身,革命了,為了紀念秋收起義,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馬起義。

馬起義是老紅軍了,是紅三軍團的人,長征時就是團長了。他在一孔窯洞裡見到趙大刀時,熱情得很,離老遠就把趙大刀的雙手捉住了,然後亂搖一氣道:哈,趙大刀這名字好,一聽這名字就是紅軍。我馬起義也是紅軍,哈,趙大刀,好哇,好哇――

趙大刀握著馬起義的手,彷彿又見到了自己的李團長,當年的李團長講話也這麼粗聲大氣,熱情得很。趙大刀喉頭哽了,眼圈也紅了,在心裡說: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當趙大刀說到紅一軍團三團時,馬起義背過身去,倒揹著雙手,許久沒有回頭。半晌,又是半晌,馬團長才轉過身,已經是一臉的淚水了。

馬團長壓低聲音說:大刀同志,你們紅一軍團的三團恐怕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趙大刀身上的血液頓時凝住了,整個人都僵在那裡,木木的。當時他們三團是整編團,近千人的隊伍,負責為整個紅軍主力斷後。那場阻擊戰,當時他們一個營佔踞了三個高地,他親眼所見自己所率的戰友都犧牲了,難道李團長和另外兩個營的人也都犧牲了?

那天上午,馬團長在窯洞裡壓低聲音,簡單地敘述了紅軍長征的經歷。紅一方面軍,從瑞金和于都出發時兵強馬壯的十萬大軍,在到達陝北時,只剩下不到一萬人,是原來的十幾分之一呀。

雖然趙大刀沒有經歷過長征,但他經歷過尋找隊伍的艱辛。長征這一路走下來,紅軍的隊伍整個建制地消失著,隊伍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整編著,原來部隊的許多番號慢慢也就沒有了。

到達陝北的這三天時間裡,陝北根據地的生活是熱火朝天的。天高雲淡,太陽都輝煌得耀眼,窯洞的牆上和樹上,到處張貼著革命的標語,人們的腰板是挺直的,臉上掛著笑,趙大刀彷彿又看到了昔日根據地的景象。這情景,是那麼的激動人心,這是一支嶄新的隊伍,一切都是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的樣子。

在三天裡,他想過無數次和老部隊重逢的場面,但在馬團長那裡才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過去的老部隊了。

他站在馬團長面前,一時有些茫然。半晌,他囁嚅道:馬團長,難道我沒有家了?

馬團長聽了這話,又恢復了常態,哈哈大笑著說:怎麼會?這就是你的家,你又重新歸隊了,你現在就是八路軍的一名戰士。

他聽了馬團長的話,士兵一樣標準地立在馬團長面前,向馬團長敬了個禮道:報告馬團長,趙大刀向你報到。

馬起義繞著趙大刀身前身後地轉了兩圈,用拳頭搗了他的胸,還砸了他的肩,然後滿意地點著頭說:是棵好苗子,你就留在我身邊吧。

事後,趙大刀才知道馬起義的警衛員在一個星期前的一場戰鬥中犧牲了。為了掩護一支醫療隊通過封鎖區時,警衛員被一顆流彈擊中了。馬起義痛失警衛員後,悶悶不樂了好幾天,直到遇見趙大刀,他才重新又眉開眼笑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