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時,她躺在劉克豪身邊,卻睡意全無。她望著黑暗,自言自語著:部隊出國是一個軍,現在剩下的還不到一個師了。
打仗嘛,就得流血犧牲。劉克豪嘀咕著。
看到那麼多人流血犧牲,我難受。王迎香哽咽起來。
黑暗中的劉克豪沒有說話,只是長出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她發狠道:我再也不當留守人員了,我一定要去朝鮮。
劉克豪對王迎香實在是太瞭解了,自打兩個人認識那天開始,他就知道,她不是個安分的人,這時候對她說什麼也沒有用,只能順著她了。想到這兒,他把身體轉過來,眼睛看著她說:保證書我不是給你寫了嘛,我和孩子決不拖你的後腿。放心吧。
劉克豪的話彷彿是一片安眠藥,很快她就安靜了下來。
就在她似乎要睡著的一瞬,一個激靈,她又醒了。她捅捅身邊的劉克豪:馬天成抓住了嗎?
劉克豪根本就沒睡,他答道:馬天成是隻老狐狸,現在還沒有露頭,不過放心吧,他跑不了。
第二天,王迎香到了軍營,就急三火四地去找軍長。
軍長經歷了朝鮮戰爭的兩次戰役後,似乎更加沉穩了,臉上的風霜也似乎又濃了一些。軍長看到王迎香,眼睛一亮,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不等她開口,便表揚起來:留守處的工作你幹得不錯,生孩子的任務完成了?
王迎香拍拍癟下去的小腹說:報告軍長,王迎香已經完成任務。
軍長就笑眯眯地說:好,你又給部隊生養了一名好士兵。
軍長的話剛說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問:軍長,咱們部隊什麼時候上朝鮮啊?
這要等上級的指示嘍!
這時,王迎香拿出劉克豪的保證書,重重地拍在了軍長的面前,然後說:孩子我生完了,任務也完成了,下次你沒理由不讓我隨部隊出征了吧?
軍長看了眼桌子上的保證書,又看了眼王迎香:劉克豪這小子好久沒見了,他在忙啥呢?
王迎香趕緊說:他在忙著抓特務。
軍長聽了,點著頭說:好,好啊。我們在前方打仗,他在後方搞穩定。你跟他說,啥時候我去你們家喝兩杯,跟他嘮嘮,我還真想他了。
回國後的部隊是忙碌的。為了補充兵源,部隊一回國便開始招兵買馬。於是,一批又一批的新兵源源不斷地被送到了軍營。空蕩的軍營又熱鬧了起來。操場上,訓練時的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王迎香回軍醫院上班了。雖然身在醫院,但只要能和戰士們在一起,她就感到踏實和滿足。她的臉上又一次掛滿了笑容,人也似乎年輕了許多。
在忙碌、充實的日子裡,劉留一天天地長大了。因為部隊駐在郊區,王迎香只能十天半個月地回來一趟。她每一次回到家裡,都欣喜地發現孩子在長大,但很快,看著一天一個樣的兒子,她的心又變得沉甸甸的。
突然有一天,當她從保姆的懷裡接過孩子時,孩子竟衝她笑了,嘴裡咿呀著發出類似「媽媽」的聲音。
她驚喜地喊了起來:克豪,他叫我媽媽了。
儘管那一聲「媽媽」是那樣的含混不清,但她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母愛,正從心底奔湧而出。她把劉留緊緊地抱在懷裡,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眼淚又一次悄然滾下。
以後,只要她一回到家,孩子的事便不再讓保姆插手了,就是睡覺時,也把孩子放在兩個大人的中間。
她看著熟睡中的孩子,禁不住喃喃自語: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就沒那麼多的牽掛了。
部隊什麼時候走啊?劉克豪看著她和身邊的孩子問。
她搖了搖頭:還不知道,聽軍長說是快了。
就在劉留喊出第一聲「媽媽」後不久的一天,休整的部隊接到了命令。他們將又一次開赴前線。
出發前,王迎香回來了一趟。她把孩子用勁兒地抱了一下,然後狠下心,把他交給了保姆。孩子喜歡被人這樣抱來抱去的,他揚著小手,眉開眼笑著。她扭過頭去時,劉克豪看到了她眼裡的淚水。
就在劉克豪送她出門時,孩子又清晰地喊出一聲「媽媽」。
她回了一次頭,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一輛吉普車停在門口。上車前,她立住腳,望著劉克豪說:這回算我欠你和孩子的,等我回來,我會加倍償還。
劉克豪笑一笑,故作輕鬆地說:什麼還不還的。你是個軍人,這我懂。
就在她開啟車門,準備上車時,她的手停住了。她回過身,忽然就擁抱了劉克豪,然後附在他耳邊道:克豪,這輩子我沒有嫁錯人。我愛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吉普車在一陣煙塵中駛遠了。
劉克豪怔怔地立在那裡,這是他第一次被她擁抱,也是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那句「我愛你」。
吉普車消失了,他才發現臉上溼熱一片。